退婚的代價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碧桃小跑著才追上來。“大小姐！”她跑得氣喘吁吁，圓臉上滿是焦急，“您……您方才在堂上說那些話，老爺?shù)哪樁細馇嗔恕Ｄ趺床惶崆案旧塘可塘垦健?。，吹起一層紅色的漣漪。，在她臉上明明暗暗地掠過。。。？說你家***輩子被那門親事害得骨頭都不剩，死后才聽見有人笑著說“劇本寫完了”？。“大小姐？”，聲音怯怯的。，側(cè)頭看她。，圓臉圓眼睛，鼻尖上還冒著細細的汗珠。，那雙眼睛里全是忠心耿耿的緊張。，嘴角全是血，還在喊——
“大小姐快跑！”
沈昭寧的喉嚨微微發(fā)緊。
“碧桃?！?br>“奴婢在！”
“以后跟著我?！鄙蛘褜幧焓?，替她理了理跑亂了的衣領(lǐng)，“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?！?br>碧桃愣住了。
她伺候大小姐這么多年，大小姐待她一向和善，可從來沒用這種眼神看過她。
那種眼神，像是隔著一整座生死，在看一個失而復(fù)得的人。
“大小姐……”碧桃的眼圈忽然紅了，“您今天是怎么了？”
沈昭寧收回手，笑了笑。
“沒什么。”
“就是睡醒了?！?br>正說著，身后傳來匆匆的腳步聲。
一個管事婆子小跑過來，臉上堆著笑，但那笑意分明有些僵硬：“大小姐，老爺請您去書房說話。”
沈昭寧毫不意外。
她朝碧桃點了點頭，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腳步不疾不徐，裙擺在青石板上款款曳過，像是去赴一場早就知道會來的宴。
書房的門虛掩著。
沈昭寧推門進去的時候，沈崇遠正背對著門口，站在那幅《寒江獨釣圖》前。
這是他的習(xí)慣。
每次動怒，他都要先看這幅畫。
畫是沈昭寧母親的手筆，上面題著兩句詩——萬徑人蹤滅，獨釣寒江雪。
母親活著的時候，常說這是她最得意的一幅畫。
母親死了以后，這幅畫就成了父親用來平定心氣的擺件。
“跪下?！?br>沈崇遠沒回頭，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。
沈昭寧沒跪。
她走到書案前，站定了。
沈崇遠等了片刻，沒聽見動靜，猛地轉(zhuǎn)過身來。
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袍，袖口繡著暗紋，因為轉(zhuǎn)身太急，袖子帶翻了筆架上的一支狼毫。
筆滾到地上，沒人去撿。
“你今天發(fā)的什么瘋！”
他指著沈昭寧，手指在發(fā)抖，“你知不知道陳家老太爺是禮部的主事？你知不知道王家那頭已經(jīng)送了聘禮單子過去？你當眾退婚，是要把沈家的臉面踩在腳底下！”
沈昭寧安靜地聽著。
等他說完了，她才開口。
“父親說完了？”
沈崇遠一愣。
“那女兒也說幾句。”
沈昭寧的聲音很平靜，像是在算什么賬。
“陳家三代詩禮傳家——老太爺是四品虛銜，既無實權(quán)也無實職。陳老爺賦閑在家二十年，靠祖上田產(chǎn)度日。陳世安是獨子，除了會寫幾首酸詩，連個舉人都沒考上。”
沈崇遠的眉頭跳了一下。
“陳家來求親，開出三十六抬聘禮。父親可知那聘禮單子是誰出的？”沈昭寧輕輕笑了，“是王氏出的。因為王氏知道，這些聘禮最后會原封不動抬回去，還要搭上母親留給我的十萬兩嫁妝?！?br>“你——”
“陳家根本拿不出三十六抬聘禮?！鄙蛘褜幗財嗨脑?，“那些東西是王家的庫房里撿出來的體面。王氏做這個局，只是想把我體體面面地送出去。等嫁妝到手，陳家拿七成，她拿三成?！?br>沈崇遠的臉一陣紅一陣白。
“陳世安養(yǎng)外室的事，不是今日才有的。”沈昭寧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他養(yǎng)了三年，柳侍郎那邊催了不下五次。陳家想在我身上拿到錢，再去柳家把事辦了。若父親不信，現(xiàn)在派人去甜水巷第三家，柳家那房外室的身孕已有五個月了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到了這一步，是陳家理虧，不是沈家理虧。”
“這時候退婚，占理的是我們。若等婚事辦成、嫁妝到手、陳家再鬧出事來——那時候丟的臉，可比現(xiàn)在大十倍?！?br>沈崇遠沉默了。
他看著女兒的臉，忽然覺得有些陌生。
沈昭寧從小到大都是個溫順的孩子。
不說話時低眉順眼，說話時細聲細氣。
王氏拿捏她，她從不吭聲。
昭華搶她東西，她只會躲起來哭。
她什么時候變得這么——
這么鋒利？
“這些話……”沈崇遠皺緊眉頭，“誰教你的？”
“母親教的?！?br>沈昭寧說這話時，目光落在墻上那幅《寒江獨釣圖》上。
“母親臨死前告訴女兒——遇事不要哭，哭解決不了任何事?！?br>沈崇遠的喉結(jié)動了動。
提到原配，他總有幾分心虛。
那份心虛讓他方才的怒氣消了一半，剩下一半化作了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。
“就算如此?！彼尺^身去，聲音低了幾分，“你也不該當著滿堂賓客的面說出來。你讓人怎么看沈家？”
“讓人怎么看沈家？”
沈昭寧反問了一句，語氣里**一絲極淡的諷意。
“陳家騙婚在前，沈家退婚在后。京城的體面人家只會說，沈崇遠疼女兒，不肯讓她跳火坑。父親若處置得當，非但不會丟臉，還能博一個護女的好名聲?！?br>沈崇遠沉默了更久。
久到窗外的光線都暗了幾分。
他看著女兒的臉。
那張臉上沒有撒嬌，沒有委屈，沒有害怕。
只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、讓人心悸的平靜。
像是她早就知道他會問什么。
也早就準備好了所有答案。
“你……先回去。”他擺了擺手，語氣終于軟了下來，“這件事，為父會查清楚。若是真的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為父替你做主?！?br>沈昭寧微微欠身，轉(zhuǎn)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她停了一步。
“父親?！?br>沈崇遠抬起頭。
沈昭寧沒有回頭。
她的聲音從門邊的暗影里傳過來，輕輕的，卻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。
“有些賬，不是查出來的?！?br>“是算出來的?！?br>門關(guān)上了。
沈崇遠站在書案后，望著那扇緊閉的門，忽然覺得后背有一點涼。
他低頭看見地上那支掉落的狼毫，彎腰想撿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。
墻上，《寒江獨釣圖》里的漁翁獨坐舟頭。
天地茫茫，萬籟俱寂。
那是他亡妻的筆觸。
他忽然想，若她還活著，今日的事情會怎樣？
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，就被紛至沓來的俗務(wù)淹沒了。
他直起身，嘆了口氣，坐回椅子里。
桌上有兩份沒批的賬目。
沈家的開銷，王家的借款，還有好幾處的田莊連著兩個季度都在虧。
他知道這些跟王氏有關(guān)，只是從來不想細究。
算了。
他揉了揉眉心。
陳家的事，先查。
門外傳來輕盈的腳步聲。
沈昭華端著一盞茶走進來。
她換了一身衣裳，湖綠色的紗裙配著一支白玉步搖，走起路來環(huán)佩叮當。
她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，眉眼間全是溫順。
“父親?！彼巡璺诺阶郎希曇糗涇浀模敖憬憬袢湛墒鞘芰耸裁次?？女兒方才在偏廳聽見，心里好生難過?！?br>沈崇遠看了她一眼。
昭華一向乖巧。
比起近來愈發(fā)反常的昭寧，這個庶女反倒更像個貼心的。
“沒事?！彼似鸩韬攘艘豢?，“你姐姐一時糊涂罷了?！?br>“女兒倒覺得……”沈昭華欲言又止。
“覺得什么？”
“覺得姐姐今日像是變了個人?！彼瓜卵酆?，纖細的手指絞著帕子，“陳公子那樣好的人，姐姐說不要就不要了。莫不是……莫不是姐姐心里有了別人？”
沈崇遠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莫要胡說?！?br>沈昭華連忙低下頭去：“是女兒多嘴了。女兒只是替姐姐擔心……”
“行了?！鄙虺邕h擺擺手，“你先下去吧?！?br>沈昭華福了福身，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。
退出書房的那一刻，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。
指尖掐在帕子上，掐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。
陳世安被當眾揭穿，三十六抬聘禮成了笑話，婚禮沒了，嫁妝沒了，她娘謀劃了那么久的局——全沒了。
沈昭寧。
她慢慢攥緊了帕子。
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難纏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