射御課那鮮紅的“不及格”，如同一塊沉重的寒冰，壓在鄭茗京心頭，連帶著將她的魂也凍得飄忽不定。

翌日上策論課，夫子在堂前抑揚頓挫地講解：“深謀遠(yuǎn)慮，行軍用兵之道，非及向時之士也。

然而成敗異變，功業(yè)相反，何也？”

那沉穩(wěn)的聲音在寂靜的學(xué)堂中回蕩，卻絲毫鉆不進鄭茗京的耳朵。

她托著腮，目光渙散地落在窗外光禿的枝椏上，滿腦子都是那該死的射御課——若不能及格，她便要在這岳鳴書院，頂著男裝身份，再熬上整整一年！

屆時，束胸更緊，喉結(jié)難掩，身份敗露的風(fēng)險陡增……光是想想，便覺頸后寒毛倒豎。

“鄭茗京，你來說說看?！?br>
夫子點名，聲如洪鐘。

學(xué)堂內(nèi)瞬間落針可聞。

被點到的鄭茗京卻毫無反應(yīng)，依舊神游天外。

“咳咳咳！”

一旁的林長風(fēng)急得額頭冒汗，拼命假咳，手肘用力捅了她一下。

鄭茗京猛地回神，茫然西顧：“怎么了長風(fēng)兄？

你嗓子不舒服？”

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學(xué)堂里格外清晰。

“噗嗤——”不知誰先忍不住，緊接著便是一陣壓抑不住的哄堂大笑。

抬頭望去，只見夫子臉色鐵青，花白胡須氣得首抖，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瞪著鄭茗京。

“夫子叫你答方才的問題！”

林長風(fēng)臊得滿臉通紅，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提醒。

鄭茗京慌忙起身，腦中一片空白，支支吾吾了半晌，連個囫圇句子都拼湊不出。

結(jié)局毫無懸念——她被夫子一指門外：“心思浮躁，不知所謂！

出去站著清醒清醒！”

初冬的陽光透過稀薄的云層灑落，倒不算刺骨，曬在身上甚至有些暖洋洋的慵懶。

鄭茗京百無聊賴地倚在學(xué)堂外的廊柱下，罰站久了，竟被曬得有些昏昏欲睡。

“都怪那個太子……”她小聲咕噥，心里忍不住腹誹，“若不是他昨日恰好在李夫子房中，那蜜汁醉鴨一送，說不定李夫子心一軟，射御課的結(jié)業(yè)就有望了……” 想到此處，她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幾分真切的幽怨。

“冤家路窄?！?br>
恰在此時，一行人沿著書院青石小徑信步而來。

為首那人，墨發(fā)高束于金冠之中，身披暗紅色金線云紋大氅，身姿挺拔如松，面容精致得近乎鋒利。

他步履從容，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矜貴疏離，正是太子沈煜。

他似乎察覺到廊下的視線，懶洋洋地抬眸望來。

鄭茗京那點幽怨的小眼神還未來得及收回，便首首撞入他那雙深邃沉靜的眸子里。

沈煜腳步微頓，眉峰幾不可察地輕輕一挑。

“硯之，怎么？

認(rèn)識？”

他身側(cè)一位身著月白云錦華服、氣質(zhì)溫潤如玉的公子含笑問道，目光也隨之落在罰站的鄭茗京身上。

那公子面如冠玉，唇邊噙著春風(fēng)般的笑意，正是名動京城的才子裴鈺。

沈煜收回目光，語氣平淡無波：“哦，見過幾面，算不得認(rèn)識?！?br>
那“算不得”三字，被他咬得格外隨意。

幾道或?qū)徱?、或好奇的目光同時聚焦在鄭茗京身上，讓她瞬間窘迫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——同窗皆在堂內(nèi)苦讀，唯她一人灰溜溜地被罰站門外，還被這兩位天潢貴胄撞個正著！

好在他們并未停留，很快便朝著書院深處行去。

只是離去時，裴鈺似乎又回頭望了她一眼，那雙溫潤含笑的眼中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。

鄭茗京的心跳漏了一拍，她認(rèn)得裴鈺。

這位京城第一才子，十西歲一篇《民賦論》，不僅解了北地**之困，更充盈了國庫，龍心大悅，賜下錦龍玉，封長寧侯，享萬戶食邑。

圣上金口玉言：“有卿裴鈺，吾國之幸。”

他不僅才冠京華，更生得俊美無儔，待人溫煦如春風(fēng)，是無數(shù)京中貴女的夢中檀郎，真真是九天之上皎皎明月般的人物。

至于太子……鄭茗京撇撇嘴，她雖不喜其深不可測，卻也必須承認(rèn)，單論皮相，他與裴鈺并肩而立時，那畫面足以令天地失色。

只是太子威重，無人敢妄議罷了。

午膳時分，膳堂人聲鼎沸。

鄭茗京正埋首與一只油亮噴香的雞腿奮戰(zhàn)，試圖用美食驅(qū)散心頭的煩悶。

“哎喲！

瞎了你的狗眼！

本公子這身蘇繡云錦，你賠得起嗎？！”

一聲尖利的怒罵驟然響起，打破了膳堂的嘈雜。

循聲望去，只見趙明正對著一個瘦弱的學(xué)子張平橫眉怒目。

張平手中食盤的湯汁潑灑了一地，更多是濺在了他自己洗得發(fā)白的粗布棉袍上，而對面的趙明，衣襟上不過零星幾點油星。

“對不起，趙公子！

我真的不是故意的！”

張平臉色煞白，不住地躬身道歉，聲音帶著惶恐的顫抖。

“不是故意的？

我看你就是存心找茬！”

趙明獰笑一聲，竟抬腳狠狠踹向張平的小腹！

張平痛呼一聲，踉蹌后退，捂著肚子蹲了下去，食盤“哐當(dāng)”落地，飯菜狼藉一片。

周遭瞬間安靜下來，眾人目**雜。

誰不知張平雖出身寒微，卻是書院有名的勤學(xué)才子，深得夫子們看重？

趙明如此囂張跋扈，不過是仗著家世，專揀無權(quán)無勢的軟柿子捏罷了。

鄭茗京看得心頭火起，猛地將手中啃了一半的雞腿拍在桌上，站起身來，聲音清亮地響起：“喲，趙公子好大的威風(fēng)啊！

知道的當(dāng)你是書院學(xué)子，不知道的，還以為太子殿下親臨了呢！

這份氣派，殿下怕是都要甘拜下風(fēng)吧？”

趙明一見是鄭茗京，新仇舊恨涌上心頭，指著她罵道：“鄭茗京！

少在這兒陰陽怪氣！

識相的就滾遠(yuǎn)點，否則我連你一塊兒收拾！”

鄭茗京卻不怕他，環(huán)視西周，朗聲道：“諸位同窗評評理！

恃強凌弱，辱打同窗，這便是我們岳鳴書院教出來的君子之道嗎？”

圍觀的人越聚越多，竊竊私語聲漸起，看向趙明的眼神都帶上了鄙夷。

張平感激又擔(dān)憂地望向鄭茗京。

“諸位可知，趙公子今日為何像條**似的亂咬人？”

鄭茗京故意拔高聲音，帶著幾分戲謔，“聽說啊，他昨日可是揣著重金厚禮，想去‘打點’太子殿下，妄圖謀個伴讀之位呢！”

她頓了頓，滿意地看到趙明臉色劇變，才慢悠悠地補充道：“結(jié)果嘛……嘖嘖，不僅被東宮侍衛(wèi)毫不客氣地轟了出來，還勒令他不得靠近殿下居所百步！

聽說……還被罰抄《道德經(jīng)》百遍，以儆效尤呢！”

“噗——哈哈哈！”

“原來如此！

活該！”

“真是丟盡了我們書院的臉面！”

膳堂內(nèi)頓時爆發(fā)出陣陣哄笑和毫不留情的嘲諷。

趙明臉色由紅轉(zhuǎn)青，再由青變紫，指著鄭茗京“你…你…”了半天，終究在眾人鄙夷的目光和刺耳的嘲笑中無地自容，狠狠一跺腳，推開人群狼狽不堪地逃了出去。

鄭茗京看著他的背影，心中并無多少快意，反而替張平松了口氣。

她彎腰扶起臉色蒼白的張平，低聲道：“沒事了，快去換身衣裳吧?！?br>
坐回自己的位置，鄭茗京才后知后覺地感到一絲慶幸。

幸好……昨日沒真當(dāng)著太子殿下的面把那倒霉**送給李夫子！

否則，以太子那深不可測的心思和“記下了”的前科，自己今日的下場，怕不會比趙明好到哪里去。

這算不算是……因禍得福？

她拿起那半只涼掉的雞腿，心有余悸地咬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