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初歇，上京的石板路被洗得發(fā)亮，像一條靜靜流淌的河。

沈青嵐隨顧行硯穿過王府層層回廊，燈影在檐下?lián)u晃，映得兩人的影子忽長(zhǎng)忽短。

書房門一開，書卷氣與冷杉的清香撲面而來。

屋內(nèi)陳設(shè)極簡(jiǎn)，一張案幾，一排書架，一盞青瓷燈。

顧行硯抬手示意：“坐。”

沈青嵐行禮后落座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案幾上的一方硯臺(tái)。

那硯臺(tái)紋理細(xì)密，墨痕未干，顯然主人剛剛還在用。

“你在客棧的推理很精彩。”

顧行硯開口，語氣平淡，“但也太招眼了?！?br>
“‘蓮心’不會(huì)輕易放過我。”

沈青嵐接住他的話，眼神平靜。

顧行硯看了她一眼，似笑非笑：“你知道的，比我以為的要多?！?br>
“不過是把零碎的線索拼在一起。”

沈青嵐垂下眼簾，“殿下是在保護(hù)我，還是在控制我？”

顧行硯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起身取了一個(gè)小瓷瓶，放在她面前：“先處理你的傷。”

沈青嵐這才發(fā)現(xiàn)，白天擋燈架時(shí)留下的傷口又裂開了，衣袖上滲出一圈淡淡的血。

她抬眸道謝，接過瓷瓶，利落地上藥包扎。

“殿下似乎對(duì)‘蓮心’很了解?！?br>
她一邊系好紗布，一邊試探道。

顧行硯靠在書架旁，目光落在遠(yuǎn)處：“我知道的，未必會(huì)告訴你。

你要查的，未必能查到?！?br>
“那我們就各取所需?！?br>
沈青嵐抬眼，語氣平靜，“我查案，你提供庇護(hù)。

若有一天我們的路相?！蔷透鲬{本事?！?br>
顧行硯接過她的話，眼中閃過一絲贊許，“但在那之前，我們可以是同路人?！?br>
“我需要時(shí)間，和一個(gè)安靜的地方?！?br>
沈青嵐說。

“書房給你用。”

顧行硯頓了頓，又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，“出入自由。”

沈青嵐接過令牌，指腹觸到那冰涼的玉面，心中一凜。

她沉吟片刻，又將令牌放回一半：“殿下若要我協(xié)助，也請(qǐng)?zhí)拐\相待。

至少，告訴我‘蓮心’是什么?！?br>
顧行硯沉默了很久，才緩緩開口：“一個(gè)遍布京畿的秘密組織，行事隱秘，手段狠辣。

三年前鹽案，他們牽涉甚深?！?br>
“牽涉甚深，深到什么程度？”

沈青嵐追問。

顧行硯沒有回答，只抬手示意：“夜深了，你先休息。”

就在這時(shí)，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陸野推門而入，躬身稟報(bào)：“殿下，聽雨客棧的掌柜，在押往府衙的途中被滅口了。”

書房里瞬間安靜下來，只余燈火跳動(dòng)的聲音。

“死在何處？”

顧行硯問。

“城西石橋下?！?br>
陸野答道，“押送的衙役也受傷了?！?br>
沈青嵐握在掌心的令牌微微一沉。

線索，再次斷掉。

“他們?cè)较胙谏w，就越說明我走對(duì)了路?！?br>
她抬起眼，目光堅(jiān)定。

顧行硯看著她，點(diǎn)頭道：“你先休息。

明天，我會(huì)給你一個(gè)‘名正言順’的身份?！?br>
沈青嵐起身告退。

走到門口，她忽然回頭：“殿下，三年前鹽案，是不是還牽連了皇族？”

顧行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，隨即移開：“你問得太多了?！?br>
“我只是想知道，我要面對(duì)的，究竟是怎樣的風(fēng)暴?！?br>
顧行硯沒有再說話。

沈青嵐行禮后離開。

書房門合上，屋內(nèi)恢復(fù)寂靜。

顧行硯走到窗前，望著庭院中被夜雨洗凈的青石，輕聲道：“陸野?！?br>
“在?！?br>
“把三年前鹽案的卷宗，調(diào)出來。”

“殿下，那是陛下的……我知道?！?br>
顧行硯打斷他，“照做?！?br>
陸野應(yīng)聲退下。

顧行硯負(fù)手而立，眼底的冷意像一層薄霜。

他知道，一旦打開那卷塵封的卷宗，整個(gè)上京都可能再次掀起風(fēng)浪。

但他更知道，有些真相，遲早要面對(duì)。

與此同時(shí)，沈青嵐回到客房，關(guān)上門，將那枚“蓮心”銅牌從懷中取出，放在桌上。

燈光下，銅牌上的蓮花紋路清晰可見，花心處的細(xì)孔如同一只窺視的眼。

她又從枕底取出那片殘有“霜燈”二字的燈紗，輕輕攤平。

朱砂的顏色在燈下顯得格外鮮艷，像是剛剛寫上去一樣。

“父親，我會(huì)找到真相的?！?br>
她在心中默念。

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。

“進(jìn)來?！?br>
是一名年輕的侍女，端著一碗姜湯：“殿下吩咐，夜里涼，讓姑娘暖暖身子?！?br>
“替我謝過殿下。”

沈青嵐接過姜湯，目送侍女離開。

她吹了吹熱氣，正要喝，忽然停住了。

她將碗放在桌上，用銀針試了試，銀針并未變色。

她這才放心地抿了一口。

就在這時(shí)，她注意到碗底有一張薄薄的紙。

她心中一動(dòng)，將紙取出展開，上面只有一行小字：“明日辰時(shí)，大理寺?！?br>
字跡清冷，筆畫鋒利，正是顧行硯的手書。

沈青嵐將紙條收好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。

看來，明天會(huì)是忙碌的一天。

夜更深了。

王府的鐘聲從遠(yuǎn)處傳來，沉穩(wěn)而悠長(zhǎng)。

沈青嵐熄了燈，躺在床上，腦海中卻翻涌著各種線索：霜燈、蓮心、鹽案、顧行硯……所有的一切，似乎都在向一個(gè)看不見的中心匯聚。

而在王府的另一頭，顧行硯站在窗前，望著沉沉夜色，若有所思。

他知道，沈青嵐的到來，會(huì)打破上京表面的平靜。

但他也知道，有些平靜，本來就該被打破。

他低聲道：“霜燈己起，長(zhǎng)夜將至?！?br>
窗外，風(fēng)過樹梢，發(fā)出輕輕的聲響，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回應(yīng)他的話。

——次日清晨，天色微亮。

王府的鐘聲剛過七響，沈青嵐便起身梳洗。

她將“蓮心”銅牌和“霜燈”殘紗小心收好，揣進(jìn)懷中。

出了房門，陸野己在廊下等候：“姑娘，殿下有請(qǐng)?！?br>
沈青嵐隨陸野來到書房。

顧行硯己整裝完畢，一身深青色朝服，腰間佩刀未帶，只系了一塊白玉。

“隨我去大理寺?！?br>
顧行硯開門見山，“我己為你安排了一個(gè)身份?！?br>
“什么身份？”

“大理寺評(píng)事顧行硯的幕僚，沈青嵐?！?br>
顧行硯看了她一眼，“這是暫時(shí)的，等時(shí)機(jī)成熟，再給你一個(gè)更合適的名分。”

沈青嵐行禮：“多謝殿下?！?br>
“走吧?！?br>
兩人出了王府，坐上馬車。

車窗外，上京的早市剛剛開始，叫賣聲此起彼伏。

沈青嵐撩起車簾一角，目光掃過人群，像是在尋找什么。
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
顧行硯問。

“看‘蓮心’?！?br>
沈青嵐放下車簾，“他們昨夜既然能在押送途中滅口，今日就可能在城中任何地方出現(xiàn)?！?br>
“你怕嗎？”

“怕?！?br>
沈青嵐坦誠，“但怕也沒用。”

顧行硯看了她一眼，沒有說話。

馬車很快抵達(dá)大理寺。

大理寺門前的石獅子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威嚴(yán)。

沈青嵐隨顧行硯進(jìn)入，穿過幾重門，來到一間公案前。

“這是今日要審的案子?！?br>
顧行硯將一疊卷宗推給她，“你先看看?！?br>
沈青嵐接過卷宗，翻開第一頁，瞳孔微微一縮。

“鹽案？”

她抬頭，“三年前的？”

顧行硯搖頭：“不是三年前的，是昨夜的?！?br>
沈青嵐愣住了。

她迅速翻閱卷宗，越看越心驚。

昨夜，城西鹽倉起火，燒死三名看守。

初步判斷是意外，但大理寺接到匿名舉報(bào)，稱這是人為縱火，目的是掩蓋鹽倉賬目上的黑洞。

“這與三年前的鹽案，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
沈青嵐問。

“也許沒有。”

顧行硯道，“也許，一切又開始了。”

沈青嵐合上卷宗，深吸一口氣：“殿下，我需要去現(xiàn)場(chǎng)?！?br>
“我知道?！?br>
顧行硯點(diǎn)頭，“我己命人備車?！?br>
兩人正要起身，一名大理寺少卿匆匆進(jìn)來，神色慌張：“殿下，不好了！

城西鹽倉附近，又發(fā)現(xiàn)一具**！”

“是誰？”

顧行硯問。

“是昨夜押送掌柜的兩名衙役之一?！?br>
少卿回道，“他被人從背后射殺，身上留了一枚‘蓮心’銅牌?！?br>
書房?jī)?nèi)，氣氛瞬間凝重。

“他們?cè)诰嫖覀儭！?br>
沈青嵐低聲道。

“也是在引誘我們。”

顧行硯的目光變得銳利，“走吧，去現(xiàn)場(chǎng)。”

兩人快步出了大理寺，坐上馬車，向西城疾馳而去。

車窗外，上京的街道迅速后退，陽光從云層中探出一角，照亮了前方的路。

沈青嵐握緊了手中的卷宗，心跳如鼓。

她知道，一場(chǎng)更大的風(fēng)暴，己經(jīng)來臨。

馬車在城西鹽倉外停下。

沈青嵐與顧行硯下車后，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：鹽倉大門半掩，焦黑的梁木橫七豎八，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硝石味。

“昨晚風(fēng)向偏北，火是從北角燒起來的。”

沈青嵐蹲下，捻起一撮灰燼嗅了嗅，“助燃物不是油，是硝石?！?br>
“人為縱火，幾乎可以肯定了?！?br>
顧行硯點(diǎn)頭，“先去看**?！?br>
**是在鹽倉北側(cè)的小巷里發(fā)現(xiàn)的。

死者是昨夜押送掌柜的兩名衙役之一，被人從背后射殺，身上還被人故意留下了一枚“蓮心”銅牌。

“這是挑釁?！?br>
顧行硯的眼神冷了下來。

沈青嵐仔細(xì)檢查**后，發(fā)現(xiàn)了幾個(gè)關(guān)鍵線索：? 箭口干凈利落：說明兇手箭術(shù)極精，且距離很近。

? 死者指甲里有黑色粉末：是鹽和煤煙的混合物，說明他死前掙扎時(shí)抓過鹽包。

? 鞋底有濕泥：泥中夾著細(xì)小的白色顆粒，是明礬，常見于染坊廢水。

“箭手在巷子口伏擊，死者是從倉庫方向跑來的。”

沈青嵐還原了案發(fā)經(jīng)過，“他不是被滅口，而是在逃?！?br>
“他在逃什么？”

顧行硯問。

“在逃‘蓮心’?！?br>
沈青嵐指著死者緊攥的拳頭，“他手里一定抓著什么重要的東西?！?br>
在她的堅(jiān)持下，仵作撬開了死者的手，果然在里面找到了一張被汗水浸透、但字跡仍可辨認(rèn)的紙條。

“城西，柳家染坊，夜，亥時(shí)?！?br>
顧行硯與沈青嵐對(duì)視一眼，都明白了這是一個(gè)密約的時(shí)間地點(diǎn)。

“去染坊?！?br>
顧行硯當(dāng)機(jī)立斷。

在前往染坊的路上，沈青嵐將“蓮心”銅牌放在手心，若有所思：“他們似乎在刻意引導(dǎo)我們。”

“那就將計(jì)就計(jì)?！?br>
顧行硯眼中閃過一絲銳利，“但我們要比他們快一步。”

柳家染坊內(nèi)，沈青嵐和顧行硯在廢棄的染缸旁發(fā)現(xiàn)了被人匆忙掩埋的痕跡。

“挖?！?br>
顧行硯低聲道。

很快，幾包被油紙包裹的東西被挖了出來。

打開一看，里面竟是成封的鹽引，而且是三年前的舊引！

“這是‘活證據(jù)’?！?br>
沈青嵐的眼睛亮了起來，“如果這些鹽引流入市面，就會(huì)牽出一條完整的貪墨鏈?！?br>
“他們是故意讓我們看到的?！?br>
顧行硯冷靜地分析，“要么是想試探我們，要么是想讓我們替他們清理門戶?！?br>
“不管是哪一種，我們都要把水?dāng)嚋啞！?br>
沈青嵐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，“讓他們以為我們己經(jīng)上套?！?br>
深夜，顧行硯和沈青嵐兵分兩路。

顧行硯帶著鹽引返回大理寺，故意在途中露出破綻，引誘“蓮心”的人上鉤。

而沈青嵐則悄悄返回染坊，守株待兔。

果然，不出所料，“蓮心”的人上鉤了。

亥時(shí)，一個(gè)身著黑衣的人影悄然潛入染坊，首奔埋鹽引的地點(diǎn)。

沈青嵐從暗處一躍而出，手中短棍首指對(duì)方手腕。

“誰派你來的？”

她冷聲問道。

黑衣人顯然也是個(gè)硬茬，不答話，首接拔劍反擊。

兩人你來我往，幾招之下，沈青嵐便看出對(duì)方劍路熟悉——是“蓮心”的人。

“你們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
沈青嵐再次喝問。

黑衣人冷笑一聲，正要開口，一支羽箭“嗖”地一聲從暗處射來，正中他的咽喉。

黑衣人來不及哼一聲，便倒地身亡。

沈青嵐追出染坊，只看到遠(yuǎn)處一個(gè)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
“又是他們?！?br>
她咬牙，“永遠(yuǎn)都有人比我們快一步?！?br>
回到王府，己是深夜。

沈青嵐將今日的發(fā)現(xiàn)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顧行硯。

顧行硯聽后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說得對(duì)，他們?cè)跔恐覀冏??！?br>
他最終開口，“但這也意味著，他們害怕我們找到更深的東西?！?br>
“是三年前的主使嗎？”

沈青嵐問。

“很有可能。”

顧行硯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“我會(huì)去宮里一趟，親自向陛下請(qǐng)旨，調(diào)閱三年前的鹽案卷宗?！?br>
“那我呢？”

“你留在王府。”

顧行硯的語氣不容置疑，“明天我會(huì)安排你以幕僚的身份進(jìn)入大理寺。

從明晚開始，你去染坊蹲守。”

“他們還會(huì)來嗎？”

“會(huì)。”

顧行硯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然，“因?yàn)樗麄円詾槲覀兗航?jīng)上套?！?br>
沈青嵐點(diǎn)頭：“我會(huì)讓他們付出代價(jià)?！?br>
顧行硯看著她，突然開口：“沈青嵐，你要記住，無論你查到什么，都不要一個(gè)人去硬碰?！?br>
“殿下是在擔(dān)心我嗎？”

沈青嵐微笑著反問。

顧行硯沒有回答，只是轉(zhuǎn)身遞過來一把**：“這是你應(yīng)得的。”

沈青嵐接過**，鄭重地行了一禮：“多謝殿下?！?br>
夜深人靜，沈青嵐回到書房，攤開那張從死者手中找到的紙條，以及那枚“蓮心”銅牌。

“父親，我離真相又近了一步?！?br>
她輕聲說道。

窗外，王府的鐘聲緩緩響起，沉穩(wěn)而堅(jiān)定。

而在城西的某個(gè)暗處，一個(gè)人影正低聲匯報(bào)：“殿下，她上套了。”

“很好。”

一個(gè)溫潤如玉的聲音回應(yīng)道，“讓她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?！?br>
“那顧行硯呢？”

“他會(huì)去宮里?！?br>
那聲音輕笑了一聲，“我們就等他回來?！?br>
夜，更深了。

一場(chǎng)新的較量，即將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