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棲身地
存在的最后稅
老雷口中的“棲身地”，比陳末想象中還要……寒酸。
它位于一系列迂回曲折的**走廊盡頭，一扇看起來格外厚重的金屬門后面。
門板上有幾道深刻的劃痕，像是被什么大型動物撓過，但總體還算完整。
老雷有節(jié)奏地敲了幾下門，側(cè)耳聽了聽，這才用力把它推開。
門后的空間讓陳末稍微松了口氣。
這里像是一個被遺棄的大型設(shè)備間，挑高比外面那些壓抑的走廊要高出不少，空氣里那股甜膩的霉味也淡了一些。
十幾個人分散在角落，有的蜷在破爛的睡袋里，有的正就著微弱的光線擺弄著什么小物件。
聽到開門聲，所有人都瞬間抬起頭，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陳末這個陌生人身上。
那些眼神復(fù)雜得像一鍋大雜燴：警惕、麻木、好奇，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……希望？
“新人？”
一個坐在一堆空罐頭盒旁邊的年輕女人率先開口。
她頭發(fā)亂糟糟地扎在腦后，臉上有些污跡，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，正靈活地拆卸著一個不知從哪弄來的老舊收音機。
“撿到的?！?br>
老雷言簡意賅，側(cè)身讓陳末進來，然后重重地關(guān)上門，落下門閂。
“叫陳末?！?br>
“歡迎來到‘五星級豪華避難所’，唯一的缺點是風(fēng)景不太好，全是統(tǒng)一裝修?！?br>
陳末努力擠出一個輕松的笑容，對著眾人揮揮手，“附帶一提，我暫時應(yīng)該不是那種會突然變身或者背后長出觸手的品種。”
有人發(fā)出了一聲極輕的嗤笑，但大部分人的表情沒什么變化，只是默默地收回了目光，繼續(xù)著自己手頭那點毫無意義的事情，仿佛多耗費一點情緒都是奢侈。
“艾米，”那個擺弄收音機的女人沖他抬了抬下巴，“他是老雷。
既然他把你帶回來了，說明你暫時通過了‘看起來不像即時威脅’的測試。”
這時，一個戴著破舊眼鏡、氣質(zhì)溫和的男人走了過來，遞給陳末半瓶渾濁的液體。
“喝點水吧。
別擔(dān)心，是處理過的。”
他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種能讓人平靜下來的力量，“我叫阿川?！?br>
“謝謝?！?br>
陳末接過瓶子，謹(jǐn)慎地抿了一口。
液體有種奇怪的、類似杏仁的味道，不算好喝，但喝下去之后，喉嚨的干渴確實緩解了，甚至連因為持續(xù)緊張而有些抽痛的太陽穴，都舒緩了不少。
“這玩意兒……味道挺別致。
本地特產(chǎn)？”
“我們叫它‘靜默之水’?！?br>
阿川解釋道，“能找到的水源大部分都有問題，喝了會……加速不好的事情。
只有這種相對安全，能稍微延緩……嗯，‘支付代價’的速度。”
“支付代價……”陳末重復(fù)著這個詞，想起了老雷關(guān)于“忘記”的警告。
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，里面空空如也。
他的手機，他那連接著過去世界的最后一件物品，在這里徹底成了板磚。
老雷把他帶到角落一堆相對干凈的墊子旁。
“規(guī)矩很簡單：別惹麻煩，分擔(dān)工作，找到的物資上交統(tǒng)一分配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保持安靜，尤其是在外面?！?br>
他指了指頭頂，“那些燈光不穩(wěn)定、或者聲音奇怪的地方，盡量遠(yuǎn)離。
那里容易吸引‘遺骸’，或者更糟的東西。”
“遺??？
就是剛才追我們那種……抽象派藝術(shù)？”
陳末問。
“那只是其中一種，‘鈍獸’?！?br>
艾米頭也不抬地接話，手里的小螺絲刀飛快地轉(zhuǎn)動著，“還有喜歡模仿人聲的‘竊影者’，哭起來讓你想把自己耳朵捂聾的‘悲鳴者’……品種繁多，任君挑選，保證沒有重樣。”
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介紹超市貨架上的商品，讓陳末背后涼颼颼的。
接下來的幾個小時，陳末試圖幫忙整理物資——主要是些看不出原色的布條、生銹的金屬片，以及少量那種味道古怪的“靜默之水”。
他注意到，這里的人彼此間交流極少，眼神偶爾碰撞，也迅速避開。
一種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絕望感彌漫在空氣中，比外面的**墻壁更讓人難受。
他試著跟一個正在用碎布條編繩子的男人搭話，對方只是茫然地看了他一眼，然后又低下頭，喃喃自語：“我老婆……最喜歡我穿那件藍(lán)襯衫了……是哪件來著？”
陳末默默地走開了。
他坐到艾米旁邊，看著她靈巧的手指在那些廢棄零件間舞動。
“你在修什么？
能收到外面的電臺嗎？
比如天氣預(yù)報什么的，雖然我猜這兒永遠(yuǎn)都是‘**，伴有間歇性精神病風(fēng)險’?！?br>
艾米瞥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帶了點看**的意味。
“修著玩。
保持手指靈活，大腦運轉(zhuǎn)。
至于信號？”
她嗤笑一聲，“這里是信號的墳?zāi)?，信息的黑洞?br>
你能接收到的最強信號，大概就是隔壁那位老兄打呼嚕的頻段?！?br>
“總得有點什么吧？”
陳末不甘心，“比如……其他人留下的標(biāo)記？
信息？
總不能所有進來的人都在漫無目的地閑逛等死吧？”
艾米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她抬起頭，意味深長地看了陳末一眼，然后又看了看在不遠(yuǎn)處閉目養(yǎng)神的老雷。
“有?！?br>
她壓低聲音，“刻在墻上的警告，畫在地上的箭頭，還有……一些被撕碎的筆記。
有人提到過一個叫‘主教’的人，他似乎建立了一個更大的據(jù)點，據(jù)說有辦法對抗‘遺忘’，甚至……找到出口。”
“主教？
出口？”
陳末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傳聞而己?！?br>
艾米的聲音更低了，帶著警告，“但老雷不信。
他說那可能是陷阱，是‘遺骸’模仿人類智慧設(shè)下的圈套，或者是更危險的……人類自己搞出來的東西。
他說，依賴那種虛無縹緲的希望，死得更快?！?br>
陳末沉默了。
他理解老雷的謹(jǐn)慎，但“出口”兩個字，對他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。
如果他出去了，是不是就能繼續(xù)尋找林小雨？
哪怕只是證實她真的己經(jīng)徹底消失？
“那你呢？
你信嗎？”
他問艾米。
艾米沒有首接回答，只是拿起一個完全銹死的齒輪，用力擦了擦。
“我相信我手里的東西，和我腦子里的東西。
其他的？”
她聳聳肩，“等它們能被我拆開研究明白再說?！?br>
這時，阿川走了過來，遞給陳末一小塊壓縮餅干似的玩意，硬得能當(dāng)磚頭使。
“食物。
慢點嚼?！?br>
陳末道了謝，費力地啃著那玩意兒，味同嚼蠟。
他環(huán)顧這個死氣沉沉的“棲身地”，看著那些眼神逐漸空洞的人們，一股強烈的不甘涌上心頭。
不能這樣。
如果留在這里，最終的結(jié)果就是變成他們中的一員，忘記一切，包括林小雨。
他必須做點什么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那扇厚重的金屬門邊，研究著門板上的劃痕。
然后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。
他從老雷的破背包里——老雷默許了他可以借用——掏出了那罐鮮亮的噴漆。
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，陳末用力搖晃噴漆罐，在那扇飽經(jīng)風(fēng)霜的門板內(nèi)側(cè)，噴下了一個巨大的、歪歪扭扭的箭頭，指向他們來時的方向。
然后在箭頭旁邊，噴上了一行字：“菜鳥通道，內(nèi)有猛獸（抽象派），慎入！”
噴完，他轉(zhuǎn)過身，對著目瞪口呆的眾人，咧嘴一笑，盡管那笑容有些虛弱。
“好了，現(xiàn)在這里看起來像個家了。”
他拍了拍手，“至少后來的人，能少走點彎路，或者……至少能笑著迷路?！?br>
老雷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，靜靜地看著門板上的涂鴉，又看看陳末，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，但眼神深處，似乎有什么東西微微動了一下。
艾米吹了聲口哨，雖然沒什么調(diào)子。
“嘖，行為藝術(shù)。
看來我們這兒來了個有意思的家伙。”
阿川則輕輕嘆了口氣，不知道是無奈，還是別的什么。
陳末知道，他這個小小的、近乎幼稚的反抗行為，改變不了這個絕望世界的本質(zhì)。
但這罐噴漆，是他帶來的，屬于外面世界的、最后一點顏色和噪音。
他或許會在這里慢慢忘記一切，但至少，在徹底忘記之前，他要留下點“陳末到此一游”的痕跡。
它位于一系列迂回曲折的**走廊盡頭，一扇看起來格外厚重的金屬門后面。
門板上有幾道深刻的劃痕，像是被什么大型動物撓過，但總體還算完整。
老雷有節(jié)奏地敲了幾下門，側(cè)耳聽了聽，這才用力把它推開。
門后的空間讓陳末稍微松了口氣。
這里像是一個被遺棄的大型設(shè)備間，挑高比外面那些壓抑的走廊要高出不少，空氣里那股甜膩的霉味也淡了一些。
十幾個人分散在角落，有的蜷在破爛的睡袋里，有的正就著微弱的光線擺弄著什么小物件。
聽到開門聲，所有人都瞬間抬起頭，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陳末這個陌生人身上。
那些眼神復(fù)雜得像一鍋大雜燴：警惕、麻木、好奇，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……希望？
“新人？”
一個坐在一堆空罐頭盒旁邊的年輕女人率先開口。
她頭發(fā)亂糟糟地扎在腦后，臉上有些污跡，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，正靈活地拆卸著一個不知從哪弄來的老舊收音機。
“撿到的?！?br>
老雷言簡意賅，側(cè)身讓陳末進來，然后重重地關(guān)上門，落下門閂。
“叫陳末?！?br>
“歡迎來到‘五星級豪華避難所’，唯一的缺點是風(fēng)景不太好，全是統(tǒng)一裝修?！?br>
陳末努力擠出一個輕松的笑容，對著眾人揮揮手，“附帶一提，我暫時應(yīng)該不是那種會突然變身或者背后長出觸手的品種。”
有人發(fā)出了一聲極輕的嗤笑，但大部分人的表情沒什么變化，只是默默地收回了目光，繼續(xù)著自己手頭那點毫無意義的事情，仿佛多耗費一點情緒都是奢侈。
“艾米，”那個擺弄收音機的女人沖他抬了抬下巴，“他是老雷。
既然他把你帶回來了，說明你暫時通過了‘看起來不像即時威脅’的測試。”
這時，一個戴著破舊眼鏡、氣質(zhì)溫和的男人走了過來，遞給陳末半瓶渾濁的液體。
“喝點水吧。
別擔(dān)心，是處理過的。”
他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種能讓人平靜下來的力量，“我叫阿川?！?br>
“謝謝?！?br>
陳末接過瓶子，謹(jǐn)慎地抿了一口。
液體有種奇怪的、類似杏仁的味道，不算好喝，但喝下去之后，喉嚨的干渴確實緩解了，甚至連因為持續(xù)緊張而有些抽痛的太陽穴，都舒緩了不少。
“這玩意兒……味道挺別致。
本地特產(chǎn)？”
“我們叫它‘靜默之水’?！?br>
阿川解釋道，“能找到的水源大部分都有問題，喝了會……加速不好的事情。
只有這種相對安全，能稍微延緩……嗯，‘支付代價’的速度。”
“支付代價……”陳末重復(fù)著這個詞，想起了老雷關(guān)于“忘記”的警告。
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，里面空空如也。
他的手機，他那連接著過去世界的最后一件物品，在這里徹底成了板磚。
老雷把他帶到角落一堆相對干凈的墊子旁。
“規(guī)矩很簡單：別惹麻煩，分擔(dān)工作，找到的物資上交統(tǒng)一分配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保持安靜，尤其是在外面?！?br>
他指了指頭頂，“那些燈光不穩(wěn)定、或者聲音奇怪的地方，盡量遠(yuǎn)離。
那里容易吸引‘遺骸’，或者更糟的東西。”
“遺??？
就是剛才追我們那種……抽象派藝術(shù)？”
陳末問。
“那只是其中一種，‘鈍獸’?！?br>
艾米頭也不抬地接話，手里的小螺絲刀飛快地轉(zhuǎn)動著，“還有喜歡模仿人聲的‘竊影者’，哭起來讓你想把自己耳朵捂聾的‘悲鳴者’……品種繁多，任君挑選，保證沒有重樣。”
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介紹超市貨架上的商品，讓陳末背后涼颼颼的。
接下來的幾個小時，陳末試圖幫忙整理物資——主要是些看不出原色的布條、生銹的金屬片，以及少量那種味道古怪的“靜默之水”。
他注意到，這里的人彼此間交流極少，眼神偶爾碰撞，也迅速避開。
一種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絕望感彌漫在空氣中，比外面的**墻壁更讓人難受。
他試著跟一個正在用碎布條編繩子的男人搭話，對方只是茫然地看了他一眼，然后又低下頭，喃喃自語：“我老婆……最喜歡我穿那件藍(lán)襯衫了……是哪件來著？”
陳末默默地走開了。
他坐到艾米旁邊，看著她靈巧的手指在那些廢棄零件間舞動。
“你在修什么？
能收到外面的電臺嗎？
比如天氣預(yù)報什么的，雖然我猜這兒永遠(yuǎn)都是‘**，伴有間歇性精神病風(fēng)險’?！?br>
艾米瞥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帶了點看**的意味。
“修著玩。
保持手指靈活，大腦運轉(zhuǎn)。
至于信號？”
她嗤笑一聲，“這里是信號的墳?zāi)?，信息的黑洞?br>
你能接收到的最強信號，大概就是隔壁那位老兄打呼嚕的頻段?！?br>
“總得有點什么吧？”
陳末不甘心，“比如……其他人留下的標(biāo)記？
信息？
總不能所有進來的人都在漫無目的地閑逛等死吧？”
艾米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她抬起頭，意味深長地看了陳末一眼，然后又看了看在不遠(yuǎn)處閉目養(yǎng)神的老雷。
“有?！?br>
她壓低聲音，“刻在墻上的警告，畫在地上的箭頭，還有……一些被撕碎的筆記。
有人提到過一個叫‘主教’的人，他似乎建立了一個更大的據(jù)點，據(jù)說有辦法對抗‘遺忘’，甚至……找到出口。”
“主教？
出口？”
陳末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傳聞而己?！?br>
艾米的聲音更低了，帶著警告，“但老雷不信。
他說那可能是陷阱，是‘遺骸’模仿人類智慧設(shè)下的圈套，或者是更危險的……人類自己搞出來的東西。
他說，依賴那種虛無縹緲的希望，死得更快?！?br>
陳末沉默了。
他理解老雷的謹(jǐn)慎，但“出口”兩個字，對他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。
如果他出去了，是不是就能繼續(xù)尋找林小雨？
哪怕只是證實她真的己經(jīng)徹底消失？
“那你呢？
你信嗎？”
他問艾米。
艾米沒有首接回答，只是拿起一個完全銹死的齒輪，用力擦了擦。
“我相信我手里的東西，和我腦子里的東西。
其他的？”
她聳聳肩，“等它們能被我拆開研究明白再說?！?br>
這時，阿川走了過來，遞給陳末一小塊壓縮餅干似的玩意，硬得能當(dāng)磚頭使。
“食物。
慢點嚼?！?br>
陳末道了謝，費力地啃著那玩意兒，味同嚼蠟。
他環(huán)顧這個死氣沉沉的“棲身地”，看著那些眼神逐漸空洞的人們，一股強烈的不甘涌上心頭。
不能這樣。
如果留在這里，最終的結(jié)果就是變成他們中的一員，忘記一切，包括林小雨。
他必須做點什么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那扇厚重的金屬門邊，研究著門板上的劃痕。
然后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。
他從老雷的破背包里——老雷默許了他可以借用——掏出了那罐鮮亮的噴漆。
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，陳末用力搖晃噴漆罐，在那扇飽經(jīng)風(fēng)霜的門板內(nèi)側(cè)，噴下了一個巨大的、歪歪扭扭的箭頭，指向他們來時的方向。
然后在箭頭旁邊，噴上了一行字：“菜鳥通道，內(nèi)有猛獸（抽象派），慎入！”
噴完，他轉(zhuǎn)過身，對著目瞪口呆的眾人，咧嘴一笑，盡管那笑容有些虛弱。
“好了，現(xiàn)在這里看起來像個家了。”
他拍了拍手，“至少后來的人，能少走點彎路，或者……至少能笑著迷路?！?br>
老雷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，靜靜地看著門板上的涂鴉，又看看陳末，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，但眼神深處，似乎有什么東西微微動了一下。
艾米吹了聲口哨，雖然沒什么調(diào)子。
“嘖，行為藝術(shù)。
看來我們這兒來了個有意思的家伙。”
阿川則輕輕嘆了口氣，不知道是無奈，還是別的什么。
陳末知道，他這個小小的、近乎幼稚的反抗行為，改變不了這個絕望世界的本質(zhì)。
但這罐噴漆，是他帶來的，屬于外面世界的、最后一點顏色和噪音。
他或許會在這里慢慢忘記一切，但至少，在徹底忘記之前，他要留下點“陳末到此一游”的痕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