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鐘聲響了。

是放學的鈴聲，刺耳地劃破下午四點的空氣。沈知意睜開眼，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。

她站在一棵梧桐樹下。

樹影斑駁，光影碎在她手背上。風里有樟樹的味道，混著少年人身上洗衣液的清香。校門口的鐵柵欄生了銹，手碰上去有粗糙的涼意。她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手指光潔，沒有長期握畫筆磨出的薄繭。

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。

“同學，讓讓?！?br>
藍白校服擦著她的肩膀過去。成群結隊的少年從鐵門里涌出來，書包拍打著后背，球鞋踩在**石地面上，啪啪地響。有人在笑，聲音尖銳又響亮，像鳥叫。

沈知意看著那些臉。

年輕的，干凈的，還沒被時間磨過棱角的臉。

然后她看見了陸宴。

他從教學樓拐角走出來，書包只掛了一邊肩膀，校服拉鏈沒拉，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。風吹起他額前的頭發(fā)，他偏頭和身邊的女生說話，笑了一下。

沈知意愣在原地。

她沒見過陸宴這樣笑。不是禮貌的，克制的，隔著一層玻璃的。而是毫無保留的，像三月剛化的冰。

他身邊的女孩扎著馬尾，側臉被夕陽勾出一道金邊。沈知意認出她——在陸宴的手機相冊里見過，永遠是背影，永遠是模糊的側臉，從來不敢拍正面。

是那個女孩。

沈知意攥緊了書包帶子。她的指甲掐進掌心，那里的皮膚繃得很緊。

她記得陸宴第一次提起她。結婚第二年，清明，雨下了一整天。他一個人坐在陽臺，沒開燈，腳邊散著幾個空啤酒罐。她走過去，他抬起頭，眼眶是紅的。

他說他欠一個人一條命。

說這話的時候，他聲音很輕，像怕驚醒什么。

沈知意沒問是誰。她已經從婆婆嘴里拼出了整個故事——高三那年，一個女孩推開他，自己被卡車碾過。陸宴活下來，那個女孩沒了。

從那以后，他再也沒真正笑過。

沈知意站在梧桐樹下，看著那個還在笑的少年陸宴。風突然大起來，把她的頭發(fā)吹到臉上。她撥開頭發(fā)，手心全是汗。

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她掏出來。屏幕上的日期讓她瞳孔驟縮。

2016年5月11日

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