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殮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她并沒有真正睡著，只是在后半夜找到了一種最節(jié)省體力的方式——靠著墻，閉眼，保持意識半浮在警覺線上。這是她多年獨居養(yǎng)成的習(xí)慣，不需要任何人提醒，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肩膀。窗外透進來的光線沒有讓這座村子變得清晰，反而像是有人往空氣里兌了臟水，一切都是灰撲撲的，模糊的，連院子里那幾棵枯槐樹的輪廓都像被泡軟了一樣發(fā)虛。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，目光掃過屋內(nèi)。蘇蘅已經(jīng)醒了，正蹲在門口檢查門檻上的劃痕。學(xué)生模樣的男孩縮在墻角，眼睛紅腫，一整夜沒睡。那個年輕女孩靠在他旁邊，臉色白得像紙，嘴唇干裂起皮。昨晚沖出去的男人還吊在院子里的槐樹上，**泡了一夜雨水，皮膚泛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綠色，脖子上的麻繩在晨風(fēng)里輕輕地轉(zhuǎn)。沒有人去把他放下來。沒有人敢再走到院子里。，面朝門口，嘴角翹著。他們的眼睛睜了一整夜，眼球表面蒙著一層渾濁的膜，像是煮過的蛋白?！疤炝亮?，可以出門了?！碧K蘅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“老人說的。天亮了再出門。”，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：“出門？出去干什么？外面有——外面有那種東西——待在這里也會死?！碧K蘅的語氣很平，不帶任何安慰的成分，像是在陳述天氣預(yù)報，“昨天死的三個人，兩個待在屋里死的，一個跑出**的。待在屋里不代表安全?！?，跨過門檻，踩上了院子里的泥地。她的動作不快，但沒有任何猶豫。鞋底踩進松軟的泥土里，發(fā)出輕微的咕嘰聲，雨水混著泥漿滲過鞋面的布料，冰涼的觸感從腳底一路竄上來。她沒有管那個吊在樹上的**，徑直走向另一側(cè)的偏房。昨晚那道符紙上的字她記得很清楚——天亮了去祠堂，找自己的牌位。，門板上貼著一對褪色的門神，紙張已經(jīng)爛了大半，只剩下兩個模糊的人形輪廓。陸縈伸手推開門，一股陳舊的霉味撲面而來，里面很暗，窗戶被木板從外面釘死了，只有幾道細光從縫隙里刺進來。角落里堆著什么東西。她走近了才看清楚——是一堆紙人。碼得整整齊齊，大約十來個，每一個都和她昨晚見過的紙人一模一樣：兩個黑點是眼睛，一條紅線是嘴，嘴角上翹。它們穿著紙剪的衣服，紅紅綠綠，有的手里還捏著紙折的小扇子，有的胸前貼著金色的紙錢圖案。最讓陸縈注意的是，每一個紙人的腳上都拴著一根細細的紅線，紅線延伸出去，匯聚到墻角的一個木箱后面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那里收束著所有的線頭。。經(jīng)驗告訴她，在這種地方，紙做的東西比活人更不該碰。但她在偏房里找到了幾樣可能有用的東西——半截白蠟燭，一疊粗黃紙，還有一只豁了口的瓷碗。她把蠟燭和瓷碗拿在手里掂了掂，轉(zhuǎn)身出了偏房。，蘇蘅也出來了，正在查看那棵老槐樹的樹干。男孩猶豫了很久，最終還是扶著門框跨了出來，雙腿打顫，像是剛學(xué)走路的孩子。年輕女孩跟在最后，每一步都在發(fā)抖。四個人站在院子里，頭頂是灰蒙蒙的天，腳下是泡軟的泥地，吊死的男人在樹枝上輕輕旋轉(zhuǎn)?！皹淦ど嫌锌毯?。”蘇蘅說，手指點在樹干上。，看見蘇蘅指的地方確實有幾道深深的刻痕。刻痕很舊了，邊緣已經(jīng)被樹皮包出了卷邊，但依然能辨認出那是一個“囍”字——不對，是半個“囍”字。右上角的部分被一道橫著的刻痕粗暴地劃掉了，只剩下左邊半個“喜”和半個“口”歪歪扭扭地留在樹干上?！盎閱剩标懣M忽然開口，“昨晚他們敲釘子的聲音，唱童謠，還有這個——這個副本里的喪事不太對勁?！?，沒有追問，但目光里有一種確認的意味。陸縈沒有繼續(xù)解釋，她不喜歡在證據(jù)不夠的時候擴充猜測。她只是把看到的東西記在心里，像往檔案柜里放入一個標注了編號的文件夾。
四個人走出院子，第一次看見了槐樹村的全貌。村子不大，一條主路坑坑洼洼地往山坳里延伸，兩側(cè)散落著十幾座瓦房，高高低低地擠在山腳。路面上到處是泥濘和水坑，有的地方積著深黑色的水，水里浮著紙錢——不是一張兩張，而是****的，泡得半爛，黃的白的，貼在水面上像是長了一層癬。村道上空無一人，但每一座房子的門口都掛著白燈籠，有的已經(jīng)滅了，有的還燃著，豆大的火苗在灰蒙蒙的白天里發(fā)出一種病懨懨的暗紅色。風(fēng)一吹，沒燃盡的紙灰從某個院子里揚起來，飄過屋檐，落在泥地上，落在水坑里，落在四個人的肩膀上。
陸縈走在最前面。她沒有刻意等任何人，也沒有回頭看身后的三個人有沒有跟上。她的目光在每一座房子的門楣上掃過，尋找祠堂該有的標志——應(yīng)該是最大的那一座，應(yīng)該在對門的正位上，應(yīng)該比別的房子都高。她的腳步不快不慢，呼吸平穩(wěn)，只有垂在身側(cè)的手指在微微屈伸，像是在按著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節(jié)拍。
身后忽然傳來一聲尖叫。是那個年輕女孩。陸縈停下腳步，回過頭，看見女孩整個人癱坐在泥地上，一只手捂著嘴，另一只手指著路邊一座房子的窗戶。那扇窗戶開著，窗簾被風(fēng)掀起來，露出屋內(nèi)的景象。屋子正中間擺著一張供桌，桌上供著一個牌位。但那個牌位不正?！纫话愕呐莆灰?，要寬，漆著大紅色的漆，兩個角上掛著小巧的紅綢花，正中間描金的字寫著一個人的名字。朱什么，后面的字被窗簾遮住了。
“那是我的名字。”年輕女孩的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，“那個牌位上寫的是我的名字。”
陸縈走過去，站在窗前看了一秒。她什么也沒說，轉(zhuǎn)身繼續(xù)往前走。
蘇蘅拉起了那個女孩，力道很大，幾乎是把她從泥地里拽起來的?！白摺！碧K蘅只說了一個字。
女孩在哭，但她被拽著繼續(xù)走了。男孩的臉色比之前更差，他不時地回頭看那座房子，看那個窗戶，像是在等那個牌位從供桌上跳下來追他。但什么都沒有發(fā)生。村子太安靜了，安靜到連鳥叫都沒有，連蟲鳴都沒有，只有他們的腳步聲踩在泥濘里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祠堂在路的盡頭。它比陸縈預(yù)想的要好認——不是因為更大，而是因為那扇門上沒有貼門神，也沒有掛白燈籠。門楣上鑲著一塊石匾，字跡漫漶不清，只能勉強辨認出一個“祠”字。門是開著的，兩扇木門朝內(nèi)敞開，露出里面幽暗的縱深。門框兩側(cè)貼著一副對聯(lián)，紙已經(jīng)變成了深褐色，但字還在。上聯(lián)是“生者不來死者不走”，下聯(lián)是“陰人不散陽人不留”。
沒有橫批。橫批的位置空著，只留下一個長方形的印記，像是曾經(jīng)貼過什么東西，后來被人揭掉了。
陸縈跨進祠堂。里面的光線本來就暗，加上外面灰蒙蒙的天，整個祠堂像是被泡在一缸渾濁的水里?？諝庵袕浡鴿鉂獾南慊椅?，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——那種甜讓人很不舒服，像是過期太久的糖漿，又像是某種花腐爛后的氣味。祠堂正中央是一排供桌，從高到低擺著三層。每一層上都是牌位，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，粗粗數(shù)過去至少有四五十個。牌位前擺著香爐，有的香爐里插著燒到底的香根，有的還燃著，煙柱在無風(fēng)的室內(nèi)直直地往上升。供桌上還擺著幾碟供品——白面饅頭，顏色卻發(fā)黑，表面長著一層毛茸茸的綠霉，像是放了很多天的樣子。
蠟燭。陸縈注意到供桌兩側(cè)各有一根白蠟燭，粗得像小孩的手臂，燭火安靜地燃著，火焰是正常的橙**。其中一根蠟燭的火焰忽然晃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從旁邊走過帶起了一陣風(fēng)，但祠堂里沒有風(fēng)。陸縈的視線落在火焰上，停頓了兩秒。它沒有滅。她移開視線。
蘇蘅已經(jīng)走到了供桌前，目光在最下面那層牌位上一一掃過。男孩和女孩站在門口，不敢進來。女孩還在發(fā)抖，男孩的手死死攥著門框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“找自己的牌位?！碧K蘅說，“符紙上寫的。找自己的牌位?！?br>她的話音剛落，最上面那層供桌上的一個牌位忽然倒了。不是被風(fēng)吹倒的，是自己在桌面上彈了一下，然后栽倒，發(fā)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。所有人都僵住了。陸縈走過去，兩根手指把那個牌位扶起來，翻過正面看了一眼。
牌位上寫著兩個字。
“陳國棟?！?br>她沒聽過這個名字。她轉(zhuǎn)頭看向門口的男孩?！澳憬惺裁?？”
男孩的臉在那一瞬間徹底失去了血色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幾秒，才擠出一句話來：“我……我叫陳國棟?！?br>那個牌位的底座忽然滲出了水。不是水，是紅色的，黏稠的，一滴一滴地從木頭的紋理里往外冒，順著供桌的邊沿淌下去，滴在地上，發(fā)出一聲又一聲沉悶的輕響。緊接著，牌位自己動了起來，不是倒下去，而是在桌面上緩緩地轉(zhuǎn)了半圈，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調(diào)整了方向，正面朝向門口——朝向那個男孩。
陳國棟發(fā)出一聲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尖叫，轉(zhuǎn)身就跑。他跑出祠堂，跑過院子，沖向村道。他的腳步聲在泥濘中濺起水花，聲音越來越遠。然后——
忽然停了。
和昨晚那個壯實男人一模一樣的停法。不是慢慢停下來，而是被什么東西從中間掐斷了，連一聲慘叫都沒有，就像有人按了靜音鍵。陸縈沒有追出去。她站在祠堂里，手里還拿著那個正在往外滲紅色液體的牌位。液體順著她的手指流到手腕上，沒有溫度，黏稠得像冷卻的膠水。
蘇蘅的臉色變得很難看，但她控制住了?！芭莆簧蠈懻l的名字，誰就得死？”
“不一定?！标懣M把牌位放回供桌上，那攤紅色的液體已經(jīng)在桌面上積了一小灘，但牌位底座上什么都沒有了，干干凈凈的木頭，連一絲裂縫都沒有，“他跑出去了。不跑的也許不會?！?br>她翻開第二層和第三層的牌位，一個接一個地看過去。在第三層最右邊的角落里，她找到了一個牌位，上面用金漆描著兩個字。
陸縈。
她的手指在牌位上方停了一瞬。然后她把牌位拿起來，正面朝向自己，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。牌位的木質(zhì)是暗紅色的，有些分量，背面有一道很細的裂縫，裂縫里夾著什么東西——她用手指摳出來，是一小截?zé)揭话氲南悖谏?，只有指甲蓋那么長。
她翻過牌位看正面。自己的名字安靜地停在金漆的筆畫里，沒有滲出血來，也沒有自己動。她等了三秒，把牌位放在供桌最邊緣的位置，遠離其他牌位。
就在這時，那個年輕女孩忽然開口了。她的聲音不抖了，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。
“陸縈，”她說，“你手上在流血?！?br>陸縈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。她的手掌上確實有紅色的液體，是從那個叫陳國棟的牌位上沾的，但那個女孩看到的角度卻像是在看她的手腕。陸縈抬起頭，對上了女孩的目光。然后她發(fā)現(xiàn)，女孩的眼睛正在看她的左手腕，看那行浮現(xiàn)過副本規(guī)則的字跡所在的位置。
而那個位置，此刻正傳來一陣輕微的、冰涼的刺痛感，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極細的針，在她的皮膚上一筆一畫地寫著新的字。
祠堂里的兩根蠟燭忽然同時滅了。
不是被風(fēng)吹滅的，是火焰自己縮進了燭芯里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吸了回去。緊接著，供桌上所有燃著的香在同一瞬間全部熄滅，煙柱齊刷刷地斷了，空氣里只剩下燒焦的氣味和那種腐爛的甜。黑暗從祠堂的深處涌上來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從墻縫里往外吐墨汁。
遠處傳來一聲嗩吶。又是一聲。很近，太近了，就在祠堂外面那條路上。
陸縈在黑暗中聽見了蘇蘅壓低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：“今天是什么日子？”
那個年輕女孩在黑暗里笑了一聲。笑得很輕，很甜，和她之前所有的恐懼完全割裂，像是換了一個人。
“入殮?！彼f，“第二天，入殮?！?br>她頓了頓，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屬于她的、蒼老的、像是砂紙摩擦石頭的腔調(diào)：“第三個牌位，得有人躺進去。”
陸縈在黑暗中握緊了手里那截黑色的殘香，指尖觸到了符紙的粗糙邊緣。她沒有說話，也沒有后退。她只是站在原地，在徹底降臨的黑暗中，安靜地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