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夜的那雙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每天傍晚五點半出攤，晚上九點半收攤，雷打不動。。第一批一百二十罐香膏，四天就賣完了。她又趕著做了一批，這次多加了一個味道，梔子花檀香膏，外婆手札里記載的方子，清新淡雅，很適合夏天。，天空開始飄雨絲。，烏云壓得很低，遠處有閃電劃過。天氣預報說今晚有暴雨，她本來打算今天不出攤的，但下午接到醫(yī)院的電話，說**明天要做一個檢查，需要先交兩千塊。。，加起來只有一千一百多。沒辦法，只能出來碰碰運氣。，賣了三十多罐，加上前幾天的積蓄，湊夠了兩千塊。錢在內(nèi)衣口袋里揣著，熱乎乎的，讓她覺得安心?！肮媚?，趕緊收吧，要下大了?！备舯谫u烤生蠔的大叔一邊收攤一邊沖她喊。，手忙腳亂地把香膏往紙箱里裝。雨點開始變密，打在桌布上發(fā)出啪啪的聲響。她顧不上整齊，把東西胡亂塞進箱子，折疊桌一收，往小推車上一捆，騎上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，往出租屋的方向趕。，花了六十塊錢，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，鏈條生銹得厲害，騎起來嘎吱嘎吱響，但好歹能代步。。，沒帶雨衣，雨水順著頭發(fā)往下淌，模糊了視線。她一只手扶著車把，一只手護著放在車后座上的紙箱，生怕香膏被雨淋了。，一下雨更是泥濘不堪。自行車輪胎在積水里打滑，她騎得很吃力，每蹬一腳都要用盡全身力氣。“咔嚓”，腳下一空。
蘇野心里一沉，趕緊剎住車，下來一看，鏈條斷了。斷掉的車鏈子拖在地上，像條死蛇。
“操?！彼y得罵了句臟話。
雨越下越大，像是天被捅了個窟窿。雨水順著她的脖子往下灌，衣服濕透了，貼在身上又冷又沉。她看了看周圍，這條巷子沒有屋檐可以躲雨，兩邊都是圍墻，最近的房子在兩百米外。
沒辦法，只能推著走了。
蘇野彎下腰，把斷掉的鏈條從齒輪上扯下來，塞進車筐里，然后一手扶著車把，一手扶著后座上的紙箱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。
鞋子早就灌滿了水，每走一步都發(fā)出噗嗤噗嗤的聲音。雨水打得她睜不開眼，她只能瞇著眼睛，憑著感覺往前推。
走了大概一百多米，前面出現(xiàn)一個路口。路口地勢低洼，積了很深的水，幾乎漫過小腿。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積水中間，車燈亮著，雙閃一明一滅。
蘇野本來沒在意，推著車想從旁邊繞過去。但走近了才發(fā)現(xiàn)不對勁——那輛車的前輪陷進了一個坑里，發(fā)動機嗡嗡地響，但車輪只在原地打轉(zhuǎn)，濺起一片水花，就是出不來。
車旁邊站著一個人，穿著深色的西裝，沒打傘，整個人被淋成了落湯雞。他彎著腰，試圖用手去推車，但一個人哪推得動？車**紋絲不動。
“操！”那人也罵了一句，聲音被雨聲蓋住了大半，但蘇野還是聽見了。
她猶豫了一下。
雨這么大，她渾身都濕透了，紙箱里的香膏要是再泡水就全完了。她現(xiàn)在最應該做的是趕緊回家，換身干衣服，把香膏搶救出來。
但她又看了一眼那個被困在積水里的人。
那人看起來三十出頭，個子很高，即使淋成那樣，腰板還是挺得筆直。他掏出手機想打電話，但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就滅了，估計進水了。他狠狠地把手機摔回口袋，用力踢了一腳車輪。
蘇野咬了咬牙，把自行車停在路邊，從車筐里翻出一樣東西，一塊紅磚。
這磚是她前幾天在夜市邊上撿的，本來是想用來墊桌腿的，因為夜市的地面不平，桌子總是晃。后來她換了張折疊桌，磚就沒用上，一直扔在車筐里。
她抱著磚，趟著水走過去。
積水很涼，漫過她的小腿肚，她能感覺到水底的泥巴從涼鞋的縫隙里鉆進來，**膩的。
“喂！”她沖那人喊了一聲。
那人轉(zhuǎn)過頭來，雨水糊了他一臉，他用手抹了一把，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，看向蘇野。
蘇野注意到他臉上有一道水痕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。他的西裝很貴，面料看起來就不便宜，但現(xiàn)在皺巴巴地貼在身上，狼狽極了。
“你這車，陷坑里了？”蘇野問，聲音在雨里有些發(fā)飄。
“嗯?！蹦侨撕喍痰貞艘宦暎曇舻统?，帶著一絲沙啞，“坑不大，但車輪打滑，我一個人出不來?！?br>蘇野蹲下去，在積水里摸了摸，果然摸到一個坑，不大，但剛好把前輪卡住。她把紅磚塞進坑里，墊在車輪下面，然后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泥水。
“你上車，掛**，往后倒。我?guī)湍阃埔话选！碧K野說。
那人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濕透的牛仔外套和亂糟糟的頭發(fā)上停了一秒，然后點了點頭，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。
發(fā)動機重新啟動，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。蘇野走到車尾，雙手抵住后備箱蓋，深吸一口氣，雙腳在泥水里蹬實了。
“一、二、三，走！”
那人踩下油門，車輪在磚面上發(fā)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，蘇野咬著牙使勁往前推，胳膊上的肌肉繃得像要裂開。
車身晃了晃，沒動。
“再來！”蘇野喊。
第二次，她用上了全身的力氣，臉漲得通紅，雨水混著汗水流進嘴里，咸的。紙箱里的香膏她顧不上了，現(xiàn)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：把這破車推出去。
“嗡”
車輪終于爬上了磚面，車身猛地往后一退，蘇野差點被帶倒，趕緊松開手，踉蹌了兩步才站穩(wěn)。
車出來了。
那人把車往前開了一點，停在沒有積水的地方，熄了火，推開車門下來。
他走到蘇野面前，雨水順著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滴。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看到她滿手的泥巴和胳膊上被后備箱蓋邊緣硌出的紅印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“謝謝?！彼f，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晰。
“沒事?！碧K野抹了一把臉上的水，轉(zhuǎn)身就想去推自己的自行車。紙箱里的香膏不知道怎么樣了，她心里急得要命。
“等一下?！蹦侨嗽谏砗蠛白∷?。
蘇野回過頭，看到他從上衣內(nèi)袋里掏出一個東西，一張名片，皮質(zhì)的，看起來很貴。但名片也被雨水泡濕了，邊角卷起來，上面的字有些模糊。
他把名片遞過來。
蘇野沒接，低頭看了一眼。名片上印著幾行字，她只來得及看清“陸氏集團”三個字，其他的被雨水泡得看不清了。
“不用了?！碧K野搖搖頭，“我就是順手幫個忙，不用謝?！?br>那人沒收回手，雨水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流，名片在他指尖顫了顫。
“拿著吧?！彼f，“以后有什么需要幫忙的，可以找我?！?br>蘇野看著那張濕透的名片，猶豫了兩秒。她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，這人看起來不一般，說不定真的能幫上什么忙。但另一個念頭馬上冒了出來：她蘇野從小到大，最討厭的就是欠人情。
外婆說過，人情比錢難還。
“真不用?！碧K野笑了笑，雨水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，“你非要謝的話”
她看了一眼自己停在路邊的自行車，后座上的紙箱被雨淋得變了形，她心里一緊。
“下次路**市，買我一盒香膏就行?！彼f完，轉(zhuǎn)身就走，趟著水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自行車旁邊。
她蹲下來，檢查紙箱。還好，紙箱雖然濕了，但里面的香膏罐子蓋得嚴實，沒進水。她松了口氣，把紙箱重新捆好，推著自行車繼續(xù)往前走。
走出去十幾步，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人還站在原地，手里捏著那張濕透的名片，雨水打在他身上，他一動不動，像尊雕塑。
蘇野朝他揮了揮手，喊了一聲：“快回去吧，雨太大了！”
那人似乎點了點頭，又似乎沒動。蘇野看不清了，因為雨水糊住了她的眼睛。
她轉(zhuǎn)過身，繼續(xù)推車。
回到出租屋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是晚上十一點了。
蘇野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干的，頭發(fā)一縷一縷貼在臉上，嘴唇凍得發(fā)紫。她先把香膏一罐罐拿出來，擦干瓶身，放在桌上晾著，然后才去換了身干衣服，用毛巾擦頭發(fā)。
手機響了，是醫(yī)院打來的。
“蘇野嗎？****檢查改到后天上午了，你記得提前來簽字?！?br>“好的，我知道了。錢我明天去交。”
掛了電話，她坐在床邊，開始數(shù)今天的收入。三十七罐，五百五十五塊，加上前幾天的，剛好湊夠兩千塊。
她把錢用一個塑料袋包好，塞進枕頭底下。
然后她靠在床頭，腦子開始放空。
今晚那個男人，是誰來著？陸氏集團？好像在哪里聽過這個名字。但蘇野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，干脆不想了。管他是誰呢，反正她也沒留名片，以后應該也不會再遇到了。
她看了一眼窗外，雨還在下，噼里啪啦打在雨棚上，像有人在頭頂?shù)苟棺印?br>蘇野打了個噴嚏，縮進被子里。
明天還要早起做香膏，后天要去醫(yī)院交錢，大后天要繼續(xù)擺攤。
日子還得過。
她翻了個身，閉上眼睛。
黑暗中，她突然想起那個男人遞名片時的眼神認真，而且有一點點意外。
大概是因為沒想到一個渾身濕透的擺攤姑娘，會拒絕一張看起來就很貴的名片吧。
蘇野笑了一下，嘟囔了一句：“我又不傻，名片又不能當飯吃?！?br>然后她就睡著了。
雨下了一整夜。
而那張被雨水泡爛的名片，被那人攥在手心里，最終還是沒有扔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