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人重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，吹得油燈一晃一晃，墻上的影子也跟著搖。阿梨早已睡熟，呼吸輕而淺，偶爾翻身時，被子窸窣作響。。，反復(fù)摩挲著上面的狼紋。那紋路已經(jīng)被血浸過，邊緣有些發(fā)暗，卻仍舊能看清鎮(zhèn)北軍特有的印記。。。，鎮(zhèn)北侯讓她別查。。。，唇邊浮出一點極淡的笑意。，她仍是從前那個被侯府護在掌心里的女兒。只要給她一條生路，她便會乖乖躲起來，忘掉沈家，忘掉冤屈，忘掉那一夜的血和雪。？，父親被押走時挺直的背，兄長跪倒在雪地里的血，還有宮門前那道遲遲不開的門。。
她若不查，沈家便永遠是叛國罪臣。
她若不查，她這輩子都只能叫謝長寧。
天快亮?xí)r，沈照雪終于將銅符收好，重新塞回榻下最隱秘的縫隙里。
她要查。
但不能急。
現(xiàn)在的她只是掖庭罪奴，連出一道宮門都要看人臉色。她手里有銅符，卻沒有人脈；有恨，卻沒有權(quán)力。若貿(mào)然行動，不但救不了沈家，反而會把父親拼死送出來的線索也賠進去。
她必須先活下來。
還要靠近那些能聽見真相的地方。
春宴，是她唯一的機會。
三日后，尚服局果然缺人。
皇后要在含章殿設(shè)春宴，宴請朝中重臣家眷，也讓幾位皇子、公主露面。宮中上下忙得腳不沾地，掖庭也被臨時抽調(diào)了幾個手腳利落的宮女過去幫忙。
宋嬤嬤看了沈照雪一眼，最終還是點了她的名。
“謝長寧，你跟著去。”
阿梨站在旁邊，悄悄拽了拽她的袖子，眼中有些擔(dān)心。
沈照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。
宋嬤嬤冷聲道：“尚服局不是掖庭，去了之后少看、少聽、少說。尤其是你，謝長寧，別以為皇后娘娘上回問了你兩句話，你便有什么不同?！?br>沈照雪低頭應(yīng)下：“奴婢明白?！?br>宋嬤嬤盯了她片刻，道：“你最好真明白。宮里最不缺的，就是自作聰明的人。”
沈照雪沒有辯解。
她當(dāng)然明白。
宮里聰明人太多，死得最快的，往往也是聰明人。
春宴設(shè)在含章殿。
沈照雪跟著尚服局的宮女進去時，殿中已經(jīng)燃起了香。宮燈懸在梁下，光影落在金磚地面上，映出一片溫柔而虛假的繁華。
這里離她從前的世界太近了。
近到她幾乎能想起自己曾經(jīng)參加宮宴時的模樣。
那時她坐在母親身旁，穿著新裁的緋色襦裙，因不耐煩聽命婦們寒暄，便偷偷望向東宮席位。蕭珩總能發(fā)現(xiàn)她的目光，然后隔著滿殿衣香鬢影，朝她很輕地彎一下唇。
那一點笑意很淡。
卻足夠讓她高興一整日。
如今她仍舊站在含章殿里，只是身上的錦衣?lián)Q成了宮女服，手里端著托盤，頭也不能輕易抬。
“謝長寧，把這些帕子送到偏殿。”
掌事姑姑將一疊繡帕放進她手里。
沈照雪應(yīng)聲，捧著托盤往偏殿走。
偏殿里堆著幾只裝衣物的描金箱籠，幾個宮女正低頭整理。沈照雪將繡帕放好，正要離開，忽然聽見外頭傳來女子低低的說話聲。
“鎮(zhèn)北侯的案子，今日怕是又要提起?！?br>“春宴這種日子，誰敢掃皇后娘**興？”
“你不知道，今日裴大人也入宮了。聽說大理寺那邊查出些舊賬，和沈家的案子有關(guān)?！?br>“裴大人？哪個裴大人？”
“還能有哪個，御史臺那個裴硯。年紀輕輕，心卻冷得很，參起人來連皇親國戚都不留情面。”
沈照雪手指微微一頓。
裴硯。
這個名字她聽過。
寒門出身，二十及第，入御史臺不過三年，便已經(jīng)是朝中人人忌憚的存在。父親從前提起他時，曾說此人鋒芒太盛，卻難得有幾分硬骨頭。
沈家案若真經(jīng)了大理寺和御史臺，他或許知道些什么。
外頭腳步聲漸遠。
沈照雪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，剛要走出偏殿，卻看見地上落著一張薄薄的紙。
那紙被壓在箱籠邊角，只露出一半。若不是她低頭，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她彎腰撿起。
紙上只寫了幾個字。
申時三刻，觀雪亭。
字跡清瘦鋒利，墨痕未干。
沒有署名。
沈照雪看了片刻，將紙慢慢攥進掌心。
是試探？
還是有人要見她？
宮中不可能有無緣無故的紙條。能把這東西送到她必經(jīng)之處的人，必定知道她今日會來含章殿，也知道她想查沈家案。
會是誰？
皇后？
蕭珩？
還是那個送銅符的人？
沈照雪心口微沉。
她不能不去。
可也不能一個人毫無準(zhǔn)備地去。
她將紙條收進袖中，轉(zhuǎn)身出了偏殿。
春宴開始時，含章殿內(nèi)已坐滿了人。
皇后坐在上首，笑意端莊。太后身體不適沒有出席，幾位妃嬪分坐兩側(cè)，朝臣家眷依次入席。金盞玉盤，絲竹聲起，殿中一片安樂祥和。
沈照雪站在簾后，隨其他宮女等候傳喚。
她低垂著眼，不敢多看。
可有些人，即便不看，也能讓她感知到他的存在。
殿外忽然傳來內(nèi)侍高聲通報。
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滿殿聲音似乎靜了一瞬。
沈照雪端著酒壺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顫。
太子。
蕭珩。
她已經(jīng)許久沒有聽人這樣稱呼他了。
自從入掖庭后，她刻意避開一切與東宮有關(guān)的消息?？伤拿秩耘f無孔不入。宮女們說太子殿下如何冷靜，朝臣們說太子殿下如何穩(wěn)重，甚至宋嬤嬤敲打她時，也會提一句東宮不可妄議。
所有人都記得他是太子。
只有她記得，他曾是那個在雪地里對她說“我來娶你”的少年。
簾影微動。
蕭珩走入殿中。
他穿著玄色太子常服，腰間系玉帶，眉眼比從前更冷，也更深。病氣讓他的臉色略顯蒼白，卻絲毫不損那種久居上位的矜貴。
沈照雪只看了一眼，便迅速低下頭。
可這一眼，已經(jīng)足夠讓她心口鈍痛。
他瘦了。
也冷了。
皇后笑道：“珩兒來了?！?br>蕭珩行禮：“兒臣來遲，請母后恕罪。”
“無妨，坐吧?！?br>他的席位在上首左側(cè)，離沈照雪所站的簾后并不遠。
她能聽見衣料輕響，能聽見宮女斟酒時玉壺碰到杯盞的聲音，也能感覺到一道極淡的目光從簾后掃過。
沈照雪沒有抬頭。
她知道蕭珩看見她了。
她也知道，他一定認得出她。
即便她如今穿著灰藍宮衣，低眉順眼，頭上沒有珠釵，臉上沒有脂粉，他也一定認得出。
因為他們曾經(jīng)太熟悉。
熟悉到她閉上眼，都能想起他指尖的溫度。
可那又如何？
熟悉的人，傷人時也最疼。
宴至一半，皇后忽然道：“尚服局新繡的雪梅帕子倒是別致，拿來給諸位夫人瞧瞧?！?br>掌事姑姑立刻示意宮女上前。
沈照雪心中一沉。
那方雪梅帕子，是她繡的。
也是被她血染過的那一方。
掌事姑姑偏偏點了她：“謝長寧，你送過去?！?br>沈照雪端起托盤。
她一步一步走出簾后，跪到殿中，雙手將托盤舉過頭頂。
滿殿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她聽見有人低聲吸氣。
大約是有人認出了她。
鎮(zhèn)北侯府嫡女沈照雪，從前不是無名之輩。她常隨母親出入宮宴，見過她的人不少。哪怕如今衣著樸素，那張臉也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完全藏住的。
皇后像是沒有看見眾人的異樣，只笑著道：“這宮女繡得不錯，雖是掖庭出身，手倒還巧。”
掖庭出身。
四個字輕飄飄落下，卻像當(dāng)眾剝開她最后一點遮掩。
沈照雪垂著頭，指尖穩(wěn)穩(wěn)托著托盤。
她不能慌。
皇后今日就是要讓她出現(xiàn)在眾人面前。
讓那些舊日識得沈家的人看見，鎮(zhèn)北侯府嫡女已經(jīng)成了掖庭罪奴；也讓蕭珩看見，他曾經(jīng)要娶的人，如今只能跪在殿中給人遞帕。
這是一場羞辱。
也是一場警告。
皇后接過帕子，展開。
雪白絹帕上，一枝紅梅斜斜探出。梅枝清冷，花瓣細致，最末端有一點淡淡的紅痕，被巧妙繡成了落梅。
眾人稱贊聲響起。
皇后卻看向蕭珩，語氣溫和：“珩兒覺得如何？”
殿中靜了一瞬。
沈照雪依舊低著頭。
她能感覺到蕭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很久之后，他才道：“尚可?！?br>兩個字。
平淡，疏離，沒有半分波瀾。
沈照雪忽然覺得好笑。
她原以為自己已經(jīng)不會再為他疼了。
可聽見這兩個字時，心口還是像被舊傷重新撕開。
原來一個人再怎么告訴自己不在意，身體也會替她記得從前。
皇后笑意更深：“既然太子也覺得尚可，便賞她吧?！?br>蕭珩沒有說話。
身旁內(nèi)侍立刻捧出一只小小的錦盒，送到沈照雪面前。
“謝恩吧?！被屎蟮馈?br>沈照雪伏身叩首，聲音平靜：“奴婢謝皇后娘娘賞，謝太子殿下賞。”
她沒有自稱沈照雪。
也沒有看蕭珩一眼。
接過錦盒時，她的手很穩(wěn)。
可就在她退下時，殿外忽然有內(nèi)侍匆匆進來，俯身在皇后身旁低語幾句。
皇后臉上笑意微頓。
蕭珩也抬起了眼。
片刻后，皇后道：“既是御書房有事，太子便先去吧?！?br>蕭珩起身告退。
他經(jīng)過沈照雪身旁時，腳步停了一瞬。
極短。
短到旁人幾乎看不出異樣。
沈照雪卻聽見他低聲道：“別去觀雪亭?！?br>她渾身一僵。
下一刻，他已從她身邊走過。
殿中絲竹聲重新響起，仿佛方才那一句話只是她的錯覺。
沈照雪低頭退回簾后，掌心慢慢攥緊。
蕭珩知道紙條。
他也知道觀雪亭有問題。
那這張紙到底是誰送來的？
他阻止她，是怕她出事，還是怕她知道什么？
申時三刻很快到了。
春宴尚未散，含章殿中酒意正濃。沈照雪借著去取繡線的名義離開偏殿，沿著宮墻往觀雪亭的方向走。
她沒有聽蕭珩的話。
她已經(jīng)聽過他一次了。
結(jié)果是沈家覆滅，她成了謝長寧。
觀雪亭在御花園西側(cè)，地處偏僻。春日將近，積雪卻還沒完全化盡，亭邊幾株梅樹開得零星，風(fēng)一吹，殘雪從枝頭落下來，碎成細白的粉末。
亭中站著一個人。
不是蕭珩。
也不是皇后。
那人穿一身青色官服，身形清瘦，眉眼冷淡，手里捧著一卷書。聽見腳步聲，他轉(zhuǎn)過身來。
沈照雪停在亭外。
她認得這張臉。
裴硯。
御史臺年輕的監(jiān)察御史，朝中出了名的冷面閻羅。
他看著她，開門見山道：“沈姑娘?！?br>沈照雪神色未變：“大人認錯人了，奴婢謝長寧?！?br>裴硯淡淡道：“沈姑娘若真把自己當(dāng)謝長寧，就不會來?！?br>風(fēng)從亭外吹過，卷起她鬢邊碎發(fā)。
沈照雪盯著他，半晌后道：“紙條是你放的？”
“是?！?br>“為什么見我？”
裴硯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將手中書卷放在石桌上。
“沈家案三日后會定罪。若無人翻案，鎮(zhèn)北侯沈昀與沈家長子沈硯舟，會被判斬立決?！?br>沈照雪臉色瞬間白了。
沈硯舟。
她兄長的名字。
她以為自己已經(jīng)做好了準(zhǔn)備，可真正聽到“斬立決”三個字時，還是覺得眼前一黑。
她扶住亭柱，指尖死死摳進冰冷木紋里。
裴硯看著她，沒有安慰，只繼續(xù)道：“罪名一旦坐實，沈家其余男丁流放，女眷沒入賤籍。至于你，或許能在掖庭活下去，或許不能?！?br>沈照雪慢慢抬頭：“裴大人是來告訴我死訊的？”
“我是來問你，想不想救他們?！?br>她心頭猛地一跳。
“你能救？”
裴硯道：“不能?！?br>沈照雪眼神冷下來。
裴硯卻像沒有看見，平靜道：“但我能幫你拖?！?br>“拖多久？”
“三日。”
三日。
短得幾乎可笑。
可對如今的沈照雪來說，三日已經(jīng)是從刀口下?lián)寔淼拿?br>她強迫自己冷靜：“裴大人想要什么？”
裴硯看著她，眼中終于浮出一點極淡的贊許。
“我要鎮(zhèn)北軍虎符的下落?！?br>沈照雪瞳孔微縮。
鎮(zhèn)北軍虎符。
她袖中的銅符只是親兵信物，真正能調(diào)動鎮(zhèn)北軍的虎符，一直由父親掌管。沈家出事后，**必然搜過侯府，可裴硯既然來問她，便說明虎符沒有被找到。
父親或許早有防備。
沈照雪垂在袖中的手一點點收緊。
“我不知道?！?br>裴硯道：“你知道也好，不知道也罷，沈家案的關(guān)鍵不在通敵，而在兵權(quán)。有人要沈家死，也有人要鎮(zhèn)北軍亂。虎符不現(xiàn)，沈家便只能是最好的替罪羊?！?br>沈照雪心口發(fā)冷。
她終于明白，父親為什么讓她別查。
這不是一樁簡單的**。
這是朝堂上幾方勢力圍繞兵權(quán)布下的死局。
“那你呢？”她問，“裴大人又是哪一方的人？”
裴硯靜靜看著她。
“我是想活下去的那一方?！?br>沈照雪冷笑：“這話倒是誠實?！?br>“宮中不需要漂亮話?！迸岢幍溃澳闳粝肼犉猎?，應(yīng)該去找太子?！?br>這句話像一根針，精準(zhǔn)刺進她最痛的地方。
沈照雪抬眼，目光冷了下來。
“裴大人慎言。”
裴硯神色淡淡：“你還在護他？”
“我是在提醒大人，別把我當(dāng)成可以隨意挑撥的蠢人?！?br>亭中靜了一瞬。
裴硯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淺，幾乎轉(zhuǎn)瞬即逝。
“沈姑娘比我想得清醒?！?br>“可惜清醒救不了人?！?a href="/tag/shenzhaoxue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照雪道，“我若不知道虎符下落，你又打算如何？”
裴硯從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案卷，放在桌上。
“這里面有一份口供。供詞稱，鎮(zhèn)北侯曾在雪狼關(guān)戰(zhàn)后私會北狄使者。三日后，大理寺會以此為證定案?！?br>沈照雪猛地看向他。
雪狼關(guān)。
阿梨的父親死在那一戰(zhàn)。
父親也在那一戰(zhàn)受了傷。
“供詞是誰寫的？”
“鎮(zhèn)北軍副將，趙衡。”
沈照雪不可置信：“趙叔叔？”
趙衡是父親舊部，跟了沈家十余年。小時候她去軍營玩，趙衡還抱過她，笑著說侯府小姐膽子大，半點不怕軍中刀槍。
他怎么可能作證害沈家？
裴硯道：“人心會變。”
沈照雪搖頭：“不可能?！?br>“那就查出他為什么變?！迸岢帉妇硗葡蛩?，“春宴結(jié)束前，把這個放回尚服局第三只描金箱內(nèi)。會有人來取?！?br>沈照雪看著那封案卷，卻沒有立刻伸手。
“裴大人就不怕我拿著它去告發(fā)你？”
裴硯淡淡道：“你不會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你想救沈家。”
沈照雪盯著他。
這個男人太冷靜，也太危險。他把她看得很準(zhǔn)，知道她的軟肋，知道她的退路，也知道她如今沒有選擇。
她忽然明白，裴硯不是來幫她的。
他是來選棋子的。
而她，恰好是一枚最合適的棋。
沈照雪伸手拿起案卷。
“我可以替你送。但裴大人最好記住，我不是你的下屬，也不是你的棋子?！?br>裴硯看著她，聲音平靜：“現(xiàn)在不是，以后也許是。”
沈照雪冷冷道：“不會有以后?！?br>她轉(zhuǎn)身要走。
裴硯卻在身后道：“太子今日讓你別來觀雪亭？”
沈照雪腳步一頓。
裴硯道：“那你更該想想，他為什么知道。”
沈照雪沒有回頭。
“裴大人想說什么？”
“他知道我會見你，卻沒有攔我?！?br>沈照雪心口一沉。
裴硯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不輕不重，卻足夠讓她聽清。
“沈姑娘，有些人不是不能救你，而是在等你走到他想讓你走的位置?！?br>沈照雪握緊袖中的案卷。
她沒有回答，徑直離開了觀雪亭。
回含章殿的路上，風(fēng)雪又起。
細雪落在她肩頭，很快化成濕痕。她走得很穩(wěn)，心里卻像壓著一塊越來越沉的石頭。
蕭珩知道紙條。
裴硯知道蕭珩知道。
皇后也在春宴上故意讓她露面。
所有人都像站在高處，看著她一步步入局。
他們或許都在等。
等她求救，等她崩潰，等她露出破綻。
可他們忘了。
她已經(jīng)不是那個跪在宮門前等人來救的沈照雪了。
她回到偏殿時，掌事姑姑正忙得焦頭爛額，并未發(fā)現(xiàn)她離開太久。沈照雪趁人不備，將案卷塞進第三只描金箱底層。
指尖離開箱籠的瞬間，她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。
“你去哪兒了？”
沈照雪轉(zhuǎn)身。
蕭珩站在偏殿門口。
他不知何時來的，身后沒有帶人。殿外絲竹聲遙遙傳來，襯得這間偏殿格外安靜。
多年未曾這樣近距離看他，沈照雪才發(fā)現(xiàn)，他眼底有很重的倦色。
像許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。
可這與她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
她低頭行禮：“奴婢見過太子殿下?！?br>奴婢。
這兩個字讓蕭珩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動。
他看著她，半晌才道：“我讓你別去。”
沈照雪垂眸：“殿下吩咐過奴婢什么嗎？”
蕭珩沉默下來。
她在裝傻。
也在劃清界限。
片刻后，他低聲道：“裴硯不是好人。”
沈照雪忽然笑了。
她抬起頭，終于正眼看向他。
“那殿下是嗎？”
蕭珩眼神一僵。
偏殿里靜得能聽見雪落屋檐的聲音。
沈照雪看著眼前這個人。
她曾經(jīng)無數(shù)次想象，再見到蕭珩時，她會說什么。她以為自己會質(zhì)問，會哭，會恨得失控?？烧嬲镜剿媲?，她才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竟然平靜得可怕。
大約是那夜宮門前的雪，已經(jīng)把她心里的熱意都凍死了。
蕭珩喉結(jié)輕動：“照雪……”
“殿下慎言?！彼驍嗨?，“奴婢名叫謝長寧?！?br>蕭珩臉色白了一分。
沈照雪繼續(xù)道：“沈照雪已經(jīng)死在鎮(zhèn)北侯府出事那夜了。殿下若是念舊，便去宮門前找一找，也許還能從雪里翻出她一點殘骸?！?br>“夠了?！?br>蕭珩聲音低啞。
他似乎被這句話刺痛了，向前走了一步，卻又生生停住。
沈照雪看著他，眼底沒有半分退讓。
“殿下若沒有別的吩咐，奴婢還要回去當(dāng)差?！?br>她轉(zhuǎn)身要走。
蕭珩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很冷。
比她記憶里冷了許多。
沈照雪低頭看著他握住自己的手，眼神一點點冷下來。
蕭珩像是也意識到了什么，立刻松開。
“沈家案不是你想的那樣。”他說。
沈照雪輕聲問：“那是哪樣？”
蕭珩沉默。
又是沉默。
沈照雪看著他，忽然覺得荒唐。
從宮門前到現(xiàn)在，他給她最多的，永遠是沉默。
“殿下若不能說，就不要給我希望?！彼?，“我如今命賤，經(jīng)不起殿下一次又一次的憐憫。”
蕭珩眼底終于浮出痛色。
“我會救沈家。”
沈照雪看著他。
“那殿下救了嗎？”
這句話落下，蕭珩再也無法回答。
殿外有人匆匆走來，低聲道：“殿下，皇后娘娘請您過去。”
蕭珩沒有動。
沈照雪卻已經(jīng)退后一步，重新俯身行禮。
“恭送太子殿下。”
她低著頭，姿態(tài)恭敬得無可挑剔。
也冷漠得沒有一絲余地。
蕭珩看了她許久，終究轉(zhuǎn)身離開。
他走后，偏殿里只剩沈照雪一人。
她站在原地，慢慢松開手。
掌心不知何時被指甲掐破了，滲出細小的血珠。
原來她并沒有自己想的那樣平靜。
原來面對蕭珩，她還是會疼。
可疼又怎樣？
疼不能救沈家。
也不能替父兄洗清冤屈。
沈照雪抬手擦去掌心血跡，轉(zhuǎn)身繼續(xù)整理箱籠，神色平靜得像方才什么都沒有發(fā)生。
春宴散去時，天色已經(jīng)暗了。
她跟著尚服局的人收拾殘席。殿中杯盞狼藉，香氣未散，貴人們留下的笑語仿佛還浮在空氣里。
誰也不會在意，一個掖庭罪奴在這場宴里經(jīng)歷了什么。
更不會有人知道，從今日起，沈家案的局已經(jīng)悄悄變了。
回掖庭的路上，阿梨湊過來，小聲問：“你今日怎么臉色這么差？是不是又有人為難你？”
沈照雪搖頭：“沒有?！?br>阿梨不信：“真的？”
沈照雪看著她擔(dān)憂的眼睛，心里微微一軟。
“真的?！?br>阿梨松了口氣，又偷偷從袖中摸出一塊點心，塞給她：“春宴剩下的，我藏了一塊。你快吃，別讓宋嬤嬤看見。”
那是一塊梅花酥。
外皮已經(jīng)涼了，卻仍舊帶著一點甜香。
沈照雪接過來，低聲道：“阿梨?！?br>“嗯？”
“你想離開掖庭嗎？”
阿梨愣住。
她像是從沒想過這個問題，半晌才小聲道：“想啊?？墒俏覀冞@樣的人，哪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？”
沈照雪看著遠處高高的宮墻。
“會有那一日的?！?br>阿梨以為她是在安慰自己，便笑了笑：“那我等著?！?br>沈照雪沒有再說話。
她會離開這里。
也會讓阿梨離開。
她要把那些困住她的人、壓住沈家的人、躲在暗處操縱一切的人，全都拉到光下。
當(dāng)夜，掖庭安靜下來后，窗外又響起了極輕的動靜。
沈照雪睜開眼。
這一次，她沒有去摸斷木。
窗紙破洞處被塞進來一張紙條。
她撿起展開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：
趙衡已入京，明日午時，大理寺。
字跡仍舊清瘦鋒利。
是裴硯。
沈照雪看著紙條，慢慢將它靠近油燈。
火舌卷上紙角，很快將那行字吞沒。
灰燼落在她指尖，她沒有躲。
趙衡。
若他真是害沈家的證人，她便要親眼看看，這位曾經(jīng)被父親視作兄弟的舊部，是如何把刀捅向沈家的。
窗外雪聲漸止。
沈照雪坐在黑暗里，眼底一片清明。
從前她等蕭珩來救她。
如今她不等了。
她要自己走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