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拎著雙肩包走出車站，太陽很大，曬得地上的柏油路有點發(fā)軟。
車站廣場上全是人，有人舉著牌子接站，有人蹲在地上吃盒飯，幾個開摩的的大聲喊著“走不走走不走”。我站在出站口，四處張望，找那個照片上穿婚紗的女人。
結(jié)婚照上的她笑得很標(biāo)準(zhǔn)，就是照相館里那種笑。
現(xiàn)在她真人站在我跟前，我才發(fā)現(xiàn)，照片跟本人真不一樣。
她比照片上好看。
不是那種明星一樣的好看，是那種——怎么說呢，就是你看她一眼，還想再看一眼。她穿著碎花裙子，頭發(fā)沒有扎起來，披在肩膀上，臉上帶著笑，眼睛彎彎的，皮膚很白，手腕上戴了個細(xì)細(xì)的銀鐲子。
她朝我走過來，順手就把我的包接過去了。
“坐這么久車，累了吧？”
我說還好，不累。
她拎著包往前走，我跟在后面。她走路很快，碎花裙被風(fēng)吹得貼在小腿上，我趕緊把眼睛挪開，盯著前面那輛電動車的后尾燈。
她在一輛電動車前面停下來，把包放在踏板上，然后轉(zhuǎn)身看我。
“上來吧，我?guī)慊厝?。?br>我坐上去，手不知道放哪兒。
她說：“抱著我的腰，路上顛，別摔了?！?br>我猶豫了一下，伸手搭在她腰上。她腰很細(xì)，隔著裙子能感覺到有點涼。電動車一啟動，我整個人往后仰了一下，本能地抓緊了她的腰。
她笑了，沒說話。
路上車很多，她騎得不快，風(fēng)吹過來，把她的頭發(fā)吹到我臉上，**的。我又聞到那股味道，不是香水，像是洗衣粉和陽光混在一起的味道，干干凈凈的。
我不敢離她太近，**往后挪了挪，手也松了一點。
她好像感覺到了，往后靠了一下，說：“別松手，一會兒有個大坑。”
果然，前面路上有個補過的坑，電動車顛了一下，我整個人往前一沖，胸口貼在她后背上。
軟的。
我趕緊坐直，心跳得咚咚響。
她沒說什么，繼續(xù)騎車。
一路上她跟我說了幾句話，說這邊天氣熱，讓我多喝水；說她這幾天休息，可以帶我熟悉一下附近；說你表哥要是在家就好了，可以帶你出去吃頓好的。
我說沒事，我不挑食，有啥吃啥。
她笑了，說那就好。
電動車拐進一條巷子，兩邊是老房子，墻上爬著電線，樓下停滿了電動車。她把車停在一棟樓下面，拔了鑰匙，讓我?guī)兔Π寻贸鰜怼?br>她走在前面，我跟著她上樓。
樓梯很窄，兩個人并排走不開。她走在前面，我在后面。我低著頭，看到她的小腿，很白，腳上穿著拖鞋，腳趾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。
三樓，她掏鑰匙開門。
門一推開，一股淡淡的香味飄出來，跟剛才她身上的味道不一樣，這個是家里頭的味道，像是熏香或者空氣清新劑。
客廳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凈。
沙發(fā)上是碎花墊子，茶幾上擺著一盤水果，電視開著，放的是一個什么綜藝節(jié)目，有幾個明星在笑。地上鋪了那種拼圖地墊，擦得很亮。
她幫我把包拎到次臥。
房間不大，一張床，一個衣柜，床頭有個小桌子。床上鋪了新的床單，淺藍(lán)色的，疊得整整齊齊。窗簾是白色的，透進來一點光。
她把包放在床邊，然后彎腰幫我鋪床單。
她跪在床上，伸手去扯床單的邊角，那個姿勢，**撅著，裙子的布料繃緊了。
我趕緊把臉轉(zhuǎn)過去，假裝看窗戶。
她沒發(fā)現(xiàn)，弄好床單就下來了，拍拍手說：“你就住這屋，缺什么跟我說?！?br>我說好，謝謝嫂子。
她說客氣啥，一家人。
然后她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我一眼，笑著說：“對了，這屋隔音不太好，晚上別鬧太大動靜?！?br>我愣了一下，沒反應(yīng)過來她說的是啥意思。
她也沒解釋，轉(zhuǎn)身去廚房了，說給我做飯。
我站在房間里，腦子里轉(zhuǎn)了好幾個彎，才想明白她剛才那句話的意思。
隔音不太好。
別鬧太大動靜。
她說的應(yīng)該是——晚上別在房間里吵到鄰居吧？
對，應(yīng)該是這個意思。
不然還能是什么意思？
我甩了甩頭，把包打開，把衣服拿出來疊好放進衣柜。衣柜里空空的，只有幾個衣架，最里面掛著兩件她的衣服，一件是睡裙，那種薄薄的料子，疊起來放在那里，看著很小一團。
我把門關(guān)上，不讓自己再看。
然后我拿出那個存錢罐，小豬造型的，肚子大大的，嘴巴撅著，看著挺喜慶。
我把兜里剩下的錢掏出來數(shù)了數(shù)。
從家里出來，我媽給了我兩千。車票一百六，路上買水花了三塊，剩下的全在這兒了，一千八百三十七。
我卷了一千八，塞進小豬背上的口子里。
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響了幾聲。
剩下三十七塊放在兜里當(dāng)零花。
還差四千一百六十三。
我坐在床邊，盯著那個小豬看了一會兒。
兩個月，六千塊。
一天一百。
包吃的話，能行。
我正算著呢，聽見廚房里傳來切菜的聲音，咚咚咚的，很快。我走過去，站在廚房門口，她背對著我，正在切土豆，圍裙系在腰上，系得很緊，顯得腰更細(xì)了。
她感覺到我在后面，回頭看了我一眼，說：“餓了吧？再等一會兒，馬上好?！?br>我說我來幫忙吧。
她說不用，你歇著，坐了一天車了。
我沒走，站在門口看著。
她切菜的動作很利索，刀工比我媽還好。切完土豆又切青椒，切完了放在盤子里，然后起鍋燒油。
油熱了，她把菜倒進去，刺啦一聲，香味一下子就上來了。
她往鍋里加了點調(diào)料，翻炒了幾下，然后蓋上鍋蓋，轉(zhuǎn)身去拿碗筷。
她彎腰的時候，領(lǐng)口往下垂了一點。
我趕緊把眼睛挪開，假裝看冰箱。
冰箱門上貼著一張照片，是她和我表哥的合照，兩個人站在一個什么景點前面，她笑著，我表哥摟著她的肩膀。
照片拍得挺好看的。
但我表哥的表情有點僵，像是不太習(xí)慣拍照。
她又回頭看我，說：“你表哥這個人，拍照都不會笑，你說氣不氣人。”
我說他平時也不愛笑。
她說：“我知道，他對我也不咋笑。”
這句話說完，她頓了一下，好像覺得自己說多了，趕緊轉(zhuǎn)過頭去繼續(xù)炒菜。
我站在門口，不知道說什么。
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，廚房里熱氣騰騰的，她的后背上出了一層薄汗，裙子沾在皮膚上。
她關(guān)火，把菜盛出來，一盤土豆炒青椒，一盤西紅柿炒蛋，還煮了個紫菜湯。
我?guī)兔Χ瞬?，手碰到她端盤子的手，她手指涼涼的，我手心全是汗。
她把菜擺好，給我盛了碗飯，說：“吃吧，多吃點，你看你瘦的。”
我低頭扒飯，她坐在對面看著我吃。
“好吃嗎？”
“好吃?！?br>她笑了，自己也夾了一筷子。
吃到一半，她的手機響了。
她看了一眼屏幕，說：“你表哥?！?br>然后接起來，開了免提。
“建國，你弟弟到了，在我這兒吃飯呢?！?br>我表哥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，有點吵，像是在外面。
“到了就好，讓他別客氣，當(dāng)自己家?！?br>她說：“你放心，我不會虧待你弟弟?！?br>表哥又說：“你照顧好他，他一個人出門在外不容易。”
她說：“我知道，你忙你的吧，別操心?！?br>掛掉電話，她看著我，手里還拿著筷子。
“你表哥說讓我照顧你。”
我說他瞎操心。
她盯著我看了兩秒，然后說了一句讓我筷子差點掉了的話。
“你表哥心真大。”
我不知道她這話什么意思，但她說話的時候，眼神不太對。
不是那種生氣的眼神，是那種——我也說不上來，就是有點復(fù)雜，像是在說表哥，又像是在說別的。
她沒再多說，端起碗繼續(xù)吃飯。
我低頭扒飯，心里頭亂七八糟的。
吃完飯后，我去廚房幫忙洗碗，她沒讓，說你是客人，不用干活。
我說我不是客人，我住這兒呢。
她想了想，說也對，那你明天開始洗碗。
我回到房間，把存錢罐擺在床頭。
小豬對著我笑，我對著它發(fā)呆。
外面客廳里，她關(guān)了電視，去洗澡了。
我聽到水管的聲音，嘩嘩的，隔著一堵墻，聽得不是很清楚，但能聽到。
然后我聽到她哼歌，聲音不大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。
我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。
隔音確實不太好。
我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里。
枕頭上也有一股淡淡的香味，跟剛才她身上的味道差不多。
我閉上眼睛，告訴自己別亂想。
睡吧，明天還要找工作呢。
但耳朵不聽使喚，一直豎著聽外面的動靜。
水聲停了。
過了幾分鐘，我聽到她推開洗手間的門，拖鞋踩在地上的聲音，嗒嗒嗒的，從客廳走過去，進了她的房間。
然后一切都安靜了。
我側(cè)躺著，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光。
心里頭有個聲音在說：你來東菀是掙錢的，不是來想這些亂七八糟的。
另一個聲音又冒出來：想一下怎么了？又不犯法。
兩個聲音打架，打到最后，第一個贏了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翻了個身，盯著床頭的存錢罐。
小豬在黑暗里看不到，但我能感覺到它在那兒。
肚子里裝著一千八。
還差四千一百六十三。
一天一百，兩個月。
行了，別想了，睡覺。
我閉上眼，剛要睡著，又聽到隔壁房間傳來一點聲音。
不是說話，也不是走路。
像是門沒關(guān)嚴(yán)，風(fēng)把門吹動的那種聲音。
然后我看到了。
她房間的門縫里，透出一條細(xì)細(xì)的光線。
門沒關(guān)嚴(yán)。
我盯著那條光線看了幾秒鐘，心跳慢慢快了起來。
那個門縫。
她不關(guān)嚴(yán)，是不小心，還是忘了？
我腦子里亂哄哄的，各種念頭像蟲子一樣往外爬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翻過身，背對著那面墻。
把被子拉過來蒙住了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