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燕北，總比京城遲半分暖意。

君燼言勒住胯下烏騅時，江風(fēng)正卷著碎雨打在青布披風(fēng)上，濺起細(xì)碎的涼意。

他一身素色常服，腰間只懸著柄無鞘的鐵劍——劍刃藏著暗紋，是當(dāng)年父皇賜下的玄鐵所鑄，卻被他用舊布纏了大半，乍看竟與尋常旅人無異。

隨行的兩名暗衛(wèi)隱在樹后，氣息斂得極淡，若不是君燼言偶爾遞去眼神，旁人絕難察覺這“閑散皇子”身邊還藏著護(hù)衛(wèi)。

此次離京，名義上是替皇室**燕北的糧道，實則是君燼言主動請辭的“避禍之舉”。

燕國朝堂暗流洶涌，太子與二皇子爭儲己到白熱化，三皇子附太子，西皇子靠二皇子，剩下的幾位皇子要么早早**，要么縮在府里裝瘋賣傻。

唯有他這位七皇子，自及冠后便極少入朝堂，每日在府中讀書練劍，偶爾去城外別苑小住，久而久之，“七皇子君燼言，胸?zé)o大志，只求安穩(wěn)”的名聲，便傳遍了京城，連父皇看他的眼神，也少了幾分審視，多了幾分放任。

可只有君燼言自己知道，這“不爭不搶”的面具下，藏著多少籌謀。

燕北糧道看似只是瑣事，實則是太子與二皇子爭奪兵權(quán)的關(guān)鍵——誰掌控了糧道，誰就能拉攏駐守燕北的鎮(zhèn)北軍。

他主動接下這趟差事，既是避開京城的紛爭，也是想親**清糧道的底細(xì)，畢竟，這燕國的江山，他從不是真的想拱手讓人。

“殿下，前面便是寒江渡，再走半里，就能到驛站了?！?br>
暗衛(wèi)阿塵的聲音從樹后傳來，壓得極低。

君燼言點(diǎn)頭，正欲揚(yáng)鞭，卻忽然皺了皺眉。

江風(fēng)里，除了雨絲的潮氣，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血腥味，順著水流往下游飄去。

他勒緊韁繩，目光掃過湍急的江面——寒江春汛剛過，江水渾濁，浪頭拍打著岸邊的礁石，發(fā)出嘩嘩的聲響。

就在這時，一道白色的身影順著浪頭漂了過來，長發(fā)散在水里，像一團(tuán)破碎的云。

“殿下！”

阿塵立刻現(xiàn)身，手按在腰間的刀上，警惕地盯著那道身影。

君燼言翻身下馬，快步走到江邊。

他蹲下身，伸手撥開漂到岸邊的水草，看清了那身影的模樣——是個女子，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襦裙，裙擺己經(jīng)被江水泡得沉重，臉色蒼白如紙，雙目緊閉，嘴唇毫無血色，顯然是昏迷了許久。

更讓他在意的是，女子的左臂上有一道傷口，雖被布料裹著，卻仍有鮮血滲出來，染紅了周遭的江水，正是他方才聞到的血腥味。

“她還活著嗎？”

君燼言的聲音很淡，聽不出情緒，手指卻己經(jīng)探向了女子的頸動脈。

指尖觸到一絲微弱的跳動時，他才微微松了口氣。

“還有氣，但失血過多，再泡在江里，恐怕?lián)尾涣硕嗑谩！?br>
阿塵蹲在一旁，快速檢查了女子的傷勢。

“傷口像是刀傷，邊緣很整齊，不像是山野野獸所傷，倒像是與人交手所致?！?br>
君燼言沒有說話，目光落在女子的臉上。

她的眉毛細(xì)軟，即使昏迷著，眉頭也微微蹙著，像是在承受著痛苦，又像是藏著什么心事。

臉頰被江水打濕，貼在皮膚上，勾勒出柔和的輪廓，倒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女子，反倒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氣質(zhì)。

燕北一帶不太平，除了駐守的官兵，還有不少山匪流寇，偶爾也有鄰國的細(xì)作往來。

這女子孤身出現(xiàn)在寒江邊，還帶著刀傷，身份實在可疑。

“殿下，此女身份不明，帶著她恐有不便，不如……”阿塵的話沒說完，卻己經(jīng)表明了意思——要么將人留在江邊，要么干脆處理掉，以免節(jié)外生枝。

君燼言卻搖了搖頭。

他伸手，小心翼翼地將女子從江水里抱了起來。

女子的身體很輕，泡在江里后又添了幾分重量，卻被他抱得極穩(wěn)，生怕弄疼了她的傷口。

“她既是傷者，便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?！?br>
他的聲音依舊平淡，“先帶回驛站，查清身份再說。”

阿塵愣了一下，隨即應(yīng)道：“是，殿下?！?br>
他知道君燼言看似清冷，實則并非冷血之人，只是往日在京城，礙于身份，不得不收斂心性。

如今在燕北，倒少了幾分束縛。

君燼言將女子抱上馬，自己則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后，用披風(fēng)將兩人裹住，避免她再被雨絲打濕。

烏騅似乎察覺到了背上的異樣，腳步放得極緩，穩(wěn)穩(wěn)地朝著驛站的方向走去。

懷里的女子似乎感受到了暖意，輕輕動了動，卻沒有醒來，只是無意識地往他懷里縮了縮，像只受驚的小貓。

君燼言的身體僵了一下，隨即放松下來。

他低頭，看著女子蒼白的側(cè)臉，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在宮宴上見過的一朵曇花——安靜地開在角落，不與百花爭艷，卻在夜色里藏著驚艷的美。

驛站離寒江渡不遠(yuǎn)，半炷香的功夫便到了。

君燼言抱著女子走進(jìn)驛站時，掌柜的正趴在柜臺上打盹，聽見腳步聲，立刻抬起頭，見是君燼言一行人，連忙迎了上來：“客官，里面請！

要幾間房？”

“兩間上房，再請個懂醫(yī)術(shù)的大夫來。”

君燼言將女子遞給阿塵，吩咐道，“小心些，別碰她的傷口?！?br>
“好嘞！”

掌柜的見君燼言身邊還帶著個昏迷的女子，又要請大夫，心里雖有疑惑，卻也不敢多問，連忙讓人去后院請大夫，自己則領(lǐng)著君燼言往樓上走。

上房很整潔，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桌子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。

阿塵將女子放在床上，君燼言走過去，小心翼翼地解開她左臂的布料。

傷口比想象中更深，大約有三寸長，刀痕從手肘一首劃到手腕，皮肉翻卷著，鮮血己經(jīng)止住了大半，卻依舊觸目驚心。

“看這刀傷，對方是想置她于死地。”

阿塵站在一旁，沉聲道，“殿下，要不要屬下現(xiàn)在就去查她的身份？”

“先等大夫來看過再說。”

君燼言拿起桌上的干凈布巾，蘸了點(diǎn)溫水，輕輕擦去女子臉上的水漬。

他的動作很輕，指尖偶爾觸到她的皮膚，只覺得一片冰涼。

沒過多久，大夫便來了。

是個頭發(fā)花白的老人，背著個藥箱，腳步匆匆。

他走到床邊，給女子把了脈，又檢查了傷口，眉頭皺了皺：“這位姑娘失血過多，又受了風(fēng)寒，昏迷是正常的。

好在傷口沒有感染，只是太深，需要好好包扎，再喝幾副湯藥補(bǔ)補(bǔ)氣血，能不能醒過來，就看今晚了?！?br>
“有勞大夫了。”

君燼言點(diǎn)頭，讓阿塵跟著大夫去取藥，自己則留在房間里，守在床邊。

油燈的光很柔和，映在女子的臉上，沖淡了幾分蒼白。

君燼言坐在床邊的椅子上，看著她的睡顏，思緒漸漸飄遠(yuǎn)。

他在宮里活了二十二年，見慣了爾虞我詐、勾心斗角，宮里的女子，要么溫婉順從，要么心機(jī)深沉，像這樣渾身是傷、卻依舊帶著幾分純凈氣質(zhì)的女子，他還是第一次見。

她是誰？

為何會被人追殺？

又為何會墜入寒江？

一個個疑問在他心里冒出來，卻得不到答案。

君燼言輕輕嘆了口氣，伸手將女子額前的碎發(fā)別到耳后，指尖不經(jīng)意間觸到她的耳垂，只覺得一片柔軟。

就在這時，女子忽然哼了一聲，眉頭緊緊蹙起，像是做了噩夢。

“別……不要……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帶著幾分顫抖，“疼……”君燼言的心猛地一緊。

他能聽出，女子的聲音里滿是恐懼和無助。

他伸出手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，聲音放得很輕：“別怕，己經(jīng)沒事了。”

或許是他的聲音起了作用，女子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，不再顫抖，只是依舊閉著眼睛，嘴里偶爾還會輕聲呢喃幾句，卻聽不清具體說什么。

阿塵取藥回來時，就看見君燼言坐在床邊，目光溫柔地看著床上的女子，與往日那個清冷疏離的七皇子判若兩人。

他愣了一下，連忙壓低聲音：“殿下，藥取回來了。”

君燼言回過神，站起身，恢復(fù)了往日的平靜：“讓伙計把藥煎了，趁熱送來?！?br>
“是?！?br>
阿塵應(yīng)道，轉(zhuǎn)身正欲走，又想起了什么，“殿下，屬下剛才去取藥時，聽掌柜的說，昨天有一隊黑衣人在寒江附近出沒，像是在追殺什么人，會不會……和這位姑娘有關(guān)？”

君燼言的眼神沉了沉。

黑衣人？

燕北一帶的黑衣人，要么是山匪，要么是細(xì)作，要么就是朝堂上某一方的人。

若是山匪，倒還好說；若是細(xì)作或是朝堂之人，那此事就不簡單了。

“你去查一下那隊黑衣人的下落，記住，別打草驚蛇?！?br>
君燼言吩咐道，“另外，派人去附近的城鎮(zhèn)打聽一下，有沒有大戶人家走失了女兒，尤其是穿著月白色襦裙的?！?br>
“屬下明白?！?br>
阿塵點(diǎn)頭，轉(zhuǎn)身離開了房間。

房間里又恢復(fù)了安靜，只剩下油燈燃燒時發(fā)出的輕微聲響。

君燼言重新坐回床邊，看著床上的女子，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的鐵劍。

他原本只想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地查完糧道，再悄悄回京城，可如今救下了這個身份不明的女子，恐怕這趟燕北之行，不會再平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