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印里的九十九個聲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只有聲音。一個接一個的聲音，有的蒼老，有的年輕，有的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，有的清亮得像山澗流水。他們說的內(nèi)容各不相同，但每句話的開頭都是一樣的——“第九十八次，你死在殷無極刀下。第九十七次，你信了葉青峰，他親手將你交給魔族。第九十六次，你救下了柳如煙，卻因此錯過了劍冢開啟的時機(jī)。第九十五次，你強(qiáng)修破境丹，經(jīng)脈盡斷而亡。第九十四次……”，一波接著一波，沒有盡頭。葉無塵想捂住耳朵，但他找不到自己的手。他像一個被釘在虛空中的靶子，任由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射過來，穿透他的身體，在他的意識里留下一個又一個灼燒的印記。。第九十八次？第九十七次？他在那些“次”里做了什么？死在殷無極刀下——殷無極就是昨晚那個暗紅眼睛的男人？信了葉青峰——他的父親？柳如煙又是誰？劍冢是什么？，只有無窮無盡的問題。，越來越密集，像切碎的紙片一樣從他意識中飄過，他試圖抓住其中的一片仔細(xì)看看，但那些碎片太快了，他的手穿過去，什么也抓不住。，聲音終于消失了。。那些聲音說完了就消失，像水滲進(jìn)沙子里，無影無蹤。但這個聲音說完之后，留下了一個“東西”，像一顆燒紅的鐵球，嵌在葉無塵意識的最深處，燙得他幾乎要叫出聲來。。不，不是記憶，比記憶更完整，更像是一本被人硬塞進(jìn)腦子里的書，書里的每一個字都在往他的神經(jīng)里鉆。。
葉無塵看見了一個男人。
那個男人站在一片云海之上，腳下沒有實(shí)地，只有翻涌的白云，像是整個天地都是用云砌成的。他的頭發(fā)很長，披散在肩上，發(fā)梢在風(fēng)中微微飄動。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，袍子上沒有花紋，沒有裝飾，簡簡單單的一件白衣，卻穿出了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勢。
他手里握著一柄劍。
那柄劍葉無塵見過——不，不是在現(xiàn)實(shí)中見過，而是在醒來前的那個破碎畫面里見過。劍身流轉(zhuǎn)著金色的光芒，像一條被馴服的雷電，劍尖上沾著的血也是金色的，一滴一滴往下落，落在云海里，像無聲的雨。
男人的胸口有一個洞。
不是衣服破了，是一個真正的洞，從前胸貫穿到后背，邊緣參差不齊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從里面炸開了一樣。那個洞很大，大到葉無塵能透過他看見背后的云海。
血從洞里涌出來，金色的血，**地流，順著他的白袍往下淌，把他的下半身染成了暗金色。
男人沒有倒下。
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自己的傷口。他只是站著，握著劍，看著前方。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葉無塵看見了一個人——不，不是完整的人，只是一個輪廓，一個被金色和黑色的光纏繞著的、模糊不清的輪廓。
那個輪廓在笑。
“太古劍皇，”那個輪廓開口了，聲音像打雷一樣在天地間回蕩，“你把劍道走到了盡頭，卻在盡頭把自己走丟了?？上?，可惜?！?br>白衣男人沒有回答。他抬起手，用劍尖指著那個輪廓，手指穩(wěn)得像鐵鑄的。
“我輸了。”他說。
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，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(guān)的事。
那個輪廓的笑聲停了。
“你認(rèn)輸？”輪廓的語氣帶著一絲驚訝，“堂堂太古劍皇，也會認(rèn)輸？”
“我不是認(rèn)輸?！卑滓履腥苏f，“我是告訴你，你贏不了。”
話音落地，他手中那柄金色的劍忽然炸開了。不是斷裂，不是粉碎，而是化作無數(shù)道金色的光線，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。那些光線快得超出了葉無塵的認(rèn)知范圍，上一秒還在劍身上，下一秒就已經(jīng)消失在天地盡頭。
那個輪廓發(fā)出一聲怒吼，聲音里有憤怒，有恐懼，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……驚慌。
“你把劍印散出去了？你瘋了？你把畢生劍道修為散盡，就為了——”
“就為了讓你得不到?！卑滓履腥似届o地說完這句話，身體開始從邊緣碎裂。不是倒下，是碎裂，像一塊被燒透的瓷器，從指尖開始，一片一片地剝落，化作金色的光點(diǎn)，飄散在風(fēng)中。
他的嘴角有一絲笑意。
那個笑容很淡，淡到幾乎看不出來，但葉無塵看得清清楚楚。那不是苦笑，不是嘲諷的笑，而是一種釋然的笑，像一個走了很遠(yuǎn)很遠(yuǎn)的路的人，終于可以停下來歇一歇了。
白衣男人徹底消失的那一刻，葉無塵的意識猛地被拽了回來。
他睜開了眼睛。
入目是一根發(fā)黑的橫梁，上面結(jié)著蜘蛛網(wǎng)。窗戶紙破了一個大洞，晨光從那個洞里漏進(jìn)來，在地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光斑。煤油燈昨晚燒干了油，燈芯上粘著一層黑灰，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。
一切照舊，和他“醒來”時一模一樣。
葉無塵側(cè)過頭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右手背上那個淡金色的劍形印記還在。在晨光下看，它比夜里更淡了，淡到幾乎看不出顏色，但形狀依然清晰——一柄小劍，劍身上刻著兩個字：輪回。
他用左手食指碰了碰那個印記。
指尖碰到的瞬間，一股溫?zé)岬挠|感從印記處傳遍全身，像是有人往他的血**灌進(jìn)了一壺溫水。那股溫暖不燙不涼，恰到好處，把他從昨晚到現(xiàn)在一直籠罩著的那種虛弱感驅(qū)散了大半。
他試著動了動手指。
能動了。
又試著抬了抬手臂。
雖然還有些酸軟，但至少能抬起來了。
他撐著床板，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坐起來。昨晚費(fèi)了好大的勁才能坐起來，今天雖然還是吃力，但至少不會像昨晚那樣手臂抖得像風(fēng)中的樹枝。他靠著墻，大口大口地喘了幾口氣，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瘦。太瘦了。白得不像話的手臂上能看見青色的血管，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，像是衣服下面裹著的不是肉，而是一排算盤珠子。這具身體虛弱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，更像是一個生了很久很久的病、在床上躺了好幾年的病人。
問題是，他到底生了什么??？
葉無塵閉上眼睛，試圖從這具身體殘留的記憶里找出一些線索。但這具身體的前主人——或者說“他自己”——留下的記憶少得可憐。他記得自己是葉家旁系的子弟，父親是葉青峰，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死了。他記得葉家有一個很大的宅子，宅子里住著很多人，有些人對他好，有些人對他不好。他記得自己天生劍脈斷裂，是葉家公認(rèn)的廢物，連最基礎(chǔ)的煉氣都做不到。
就這些。
再多的就沒有了。
像一本被撕掉了大部分頁的書，只留下零零散散的幾頁殘章。
葉無塵睜開眼，看著手背上那個劍形印記。昨晚那個聲音說“第九十九次，你終于醒了”，夢里那九十九個聲音說“第九十八次，你死在殷無極刀下第九十七次，你信了葉青峰”……那些話連在一起，指向一個他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的結(jié)論——
他不是第一次活在這個世界上。
在那之前，還有九十八次。
九十八次，他都以“葉無塵”的身份活過，又死了。每一次都死在不同的人手里，每一次都犯了不同的錯，每一次都留下了幾句遺言一樣的警告，封存在這枚輪回劍印里，傳遞給了下一次的自己。
而他，是第九十九次。
那個白衣男人——太古劍皇——就是某一個“他”。不，不只是某一個，可能就是最初的那個他，第一次走上巔峰、最終被人從背后刺穿心臟的那個他。在臨死之前，他散盡了畢生劍道修為，化作了這枚輪回劍印，從此開啟了一次又一次的輪回。
這個想法太荒唐了，荒唐到葉無塵自己都覺得可笑。可他沒有別的解釋。手背上的劍印是真實(shí)的，昨晚那個聲音是真實(shí)的，夢里的九十九段警告是真實(shí)的，甚至連那個“提前三秒看見未來”的能力，也一定是這枚劍印賦予他的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在心里對自己說：好，就算這一切都是真的，那又怎樣？九十九次都失敗了，第九十九次難道就能成功？那些警告里提到的名字——殷無極、葉青峰、柳如煙、魔族、劍?！B這些人和事到底是什么都搞不清楚，怎么避免重蹈覆轍？
門被推開了。
葉青玄端著一碗粥走了進(jìn)來。
和昨晚不同，他今天換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，袖口挽到肘彎，露出一截結(jié)實(shí)的小臂。小臂上有好幾道疤，有新有舊，最長的那個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關(guān)節(jié)，像一條蜈蚣爬在他的皮膚上。他臉上的線條比昨晚柔和了一些，但那柔和不是溫柔，是經(jīng)歷了太多生死之后對小事不再計較的淡然。
“醒了？”葉青玄把粥放在桌上，走到床邊，伸手探了一下葉無塵的額頭，“不燒了。昨晚你燒得不輕，還說胡話，我在這守了半個晚上?！?br>葉無塵愣了一下。
他完全不記得自己發(fā)過燒，也不記得葉青玄守過自己。昨晚他陷入那個漫長夢境之后，對外界就徹底失去了感知。
葉青玄見他發(fā)呆，也不在意，端起粥碗遞到他手里：“先吃飯。有什么話等吃完再說。”
粥是白米粥，熬得很稠，米粒都開了花，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。沒有配菜，沒有咸菜，就是一碗干干凈凈的白粥。但就是這樣一碗白粥，葉無塵端在手里的時候，胃里卻涌上一股強(qiáng)烈的饑餓感，像是幾天沒有吃東西了一樣。
他顧不上燙，舀了一勺就往嘴里送。粥的溫度剛剛好，不燙嘴也不涼，米粒軟爛得幾乎不用嚼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一股暖意從胃里蔓延到四肢。
葉青玄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，翹著二郎腿，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，一言不發(fā)地看著葉無塵喝粥。他的目光很沉，不像是在看一個晚輩，更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細(xì)掂量的東西。
葉無塵喝了大半碗，感覺到了飽意，停下來，把碗放在床邊的小幾上。
“二叔?！彼_口了，聲音比昨晚清亮了一些，但還是帶著一股剛睡醒的沙啞。
“嗯?！?br>“昨晚那個人說的那些話，是真的嗎？”
葉青玄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他早就知道葉無塵會問這個問題，甚至可能已經(jīng)準(zhǔn)備好了答案。
“哪些話？”葉青玄反問。
“我娘是**的。他說是我爹殺的，我爹說不是?！比~無塵頓了一下，“還有，他說我爹親手把我交給魔族——這是‘第九十七次’的事嗎？”
最后這句話不是他打算問的，而是不受控制地從嘴里滑出來的。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，因?yàn)槿~青玄的瞳孔猛地一縮，雙手從膝蓋上抬了起來，整個人像被**了一下。
“你說什么？”葉青玄的聲音驟然沉了下去，“什么第九十七次？”
葉無塵張了張嘴，腦子飛速轉(zhuǎn)動。他不知道該怎么解釋。說“我在夢里聽見一些聲音告訴我，在我之前的九十八次人生里，我爹把我交給了魔族”？這話說出來，葉青玄只會覺得他燒糊涂了，還沒退燒。
“……沒什么?！比~無塵低下頭，“我聽錯了?！?br>葉青玄盯著他看了很久。那目光像一把梳子，把葉無塵從頭到腳仔仔細(xì)細(xì)地梳了一遍。最后他靠回椅背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“***事，以后不要再問了?！比~青玄說，語氣不像是在商量，“你爹承受不了。你也承受不了?！?br>“可是我——”
“**是個很好的人?！比~青玄打斷了他，目光看向窗戶外面，窗外的天空很藍(lán)，藍(lán)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綢緞，“她死的那天，我和你爹都守在門外。她把自己關(guān)在房間里，不讓我們進(jìn)去。等你爹踹開門的時候，她已經(jīng)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
葉無塵等著，等了很久，葉青玄始終沒有再開口。
沉默像一堵墻，堵在叔侄兩人之間。
最后還是葉青玄先打破了沉默。他從椅子上站起來，拍了拍衣擺上并不存在的灰塵，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葉無塵。
“你好好養(yǎng)著。三天后，葉家有族會。到時候不管你能不能下床，都要到場?！彼恼Z氣忽然嚴(yán)肅了起來，“今年的族會和往年不一樣。上界有人下來挑人，所有旁系子弟都要參加測試。你雖然劍脈斷裂，但好歹姓葉，到時候露個面就行，沒人指望你做什么?！?br>說完他就走了，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(yuǎn)去。
葉無塵靠回墻上，閉上眼睛。
上界下來挑人。殷無極就是上界殷家的人，他來葉家也是為了挑人？不，不太像。昨晚殷無極的目的很明顯不是“挑人”，而是逼葉青峰給他灌化功散。如果只是為了挑人，沒必要用這種手段。
除非，他挑人的方式就是把所有有威脅的人先廢掉。
葉無塵睜開眼，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劍印。那個淡金色的印記在晨光下幾乎看不見了，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，嵌在他的皮膚下面，像一個沉默的守護(hù)者。
他試著和劍印“溝通”。
沒有反應(yīng)。
他又試著用意念去觸碰它，像伸手去摸一塊燙紅的鐵。這一次他的意識碰到了什么——不是聲音，不是畫面，而是一種感覺，像是站在一處很高的懸崖邊上，下面是深不見底的黑暗，風(fēng)從下面往上吹，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。
那個感覺只持續(xù)了一瞬，就消失了。
但他得到了一個信息：劍印里的東西不是一次性能打開的，需要他的修為達(dá)到一定程度，才能解鎖更多的“警告”和能力。他現(xiàn)在連煉氣境都不是，連這具身體最基礎(chǔ)的經(jīng)脈都打不通，根本沒有資格去觸碰劍印更深處的秘密。
修為。
葉無塵攥緊了拳頭。
前世——不，前九十八世，他每一次都走上過巔峰，有過無上的修為和劍道感悟。那些東西不會因?yàn)檩喕囟?，它們以某種他不知道的方式封存在這枚劍印里。他需要的不是從頭開始修煉，而是找到打開封印的方法，把本該屬于他的東西拿回來。
可是方法是什么？
他想了很久，想不出答案。
下午的時候，葉青玄請的大夫來了。那是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老頭，背著一個小藥箱，臉上架著一副圓眼鏡，進(jìn)了門也不寒暄，直接坐到床邊要給葉無塵把脈。
老頭的手指搭在葉無塵的手腕上，眼睛半閉著，嘴里念念有詞。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，他睜開眼，摘下眼鏡，用鏡腿在桌上敲了敲。
“奇了怪了。”老頭自言自語，“昨兒個晚上不是說這孩子經(jīng)脈全部堵塞、丹田碎裂嗎？老夫這把了脈，雖然確實(shí)堵塞得厲害，但丹田并沒有碎啊，只是……萎縮了?！?br>葉青玄站在門口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“萎縮？”他問。
“嗯，”老頭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“就像一個裝水的皮囊，長期不進(jìn)水，就蔫了。但只要慢慢往里面灌水，還是能撐開的。不過這孩子劍脈是先天斷裂，這個沒法子，天生的就是天生的，補(bǔ)不了?！?br>葉青玄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劍脈斷裂，是葉無塵從小就被貼上的標(biāo)簽。正因?yàn)檫@先天斷裂的劍脈，他才被葉家所有人視為廢物，才沒有人愿意在他身上多花一文錢?，F(xiàn)在大夫說劍脈確實(shí)是斷的，但丹田沒有碎，還有救——這算什么？老天爺給了他一只手，又砍掉了他的另一只手？
葉無塵倒是不怎么在意。
他甚至覺得有些可笑。前九十八世的“他”一定也經(jīng)歷過同樣的診斷，聽過同樣的話。他們是怎么做的？是認(rèn)命了，還是找到了別的路？他不知道，因?yàn)槟切┚胬镏桓嬖V他不要做什么，卻沒有告訴他應(yīng)該做什么。
大夫開了幾副藥，交代了一些忌口的事項(xiàng)，背著藥箱走了。
葉青玄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忽然轉(zhuǎn)身走了回來，在床邊坐下。
“無塵，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你早上說的那個‘第九十七次’，到底是什么意思？”
葉無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以為葉青玄已經(jīng)忘了，或者不打算再問。沒想到葉青玄的記性這么好，忍了整整一個白天，等到房間里沒有外人了才重新提起。
葉無塵垂下眼睛，在心里組織了一下語言。他知道瞞不過去，葉青玄不是那種隨便找個借口就能糊弄的人。但他也不能說實(shí)話——說了實(shí)話，葉青玄要么以為他瘋了，要么會追問更多他給不出答案的問題。
“我做了一個夢。”葉無塵說，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淡，“夢里有人說了一些話。那些話里提到了我爹、提到了殷無極，還提到了一個數(shù)字。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，只是隨口說出來了?！?br>“什么數(shù)字？”
“……九十七?！?br>葉青玄的嘴角**了一下。
他沒有追問，站了起來，走到窗戶邊，背對著葉無塵。窗外的天色已經(jīng)暗了下來，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濃烈的橘紅色，像是有人在云層后面點(diǎn)了一把火。
“無塵，”葉青玄的聲音從窗戶那邊傳過來，聽不出情緒，“你有沒有想過離開葉家？”
葉無塵愣了一下。
“離開？”
“嗯?！比~青玄轉(zhuǎn)過身，逆著光，臉上的表情看不分明，“葉家對你來說不是家。你爹……他有他的苦衷，但他的方式不對。你在葉家待下去，只會越來越危險。殷無極這次退了，下次不會退。殷家要的東西，從來沒有拿不到的?！?br>“他們要什么？”
葉青玄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不要知道更好?！?br>葉無塵忽然生出一股煩躁。這種“你不要知道更好”的話，他在葉青峰嘴里聽過太多次了。從小就是這樣，問他娘怎么死的，不說；問他丹田為什么碎了，不說；問他為什么別的孩子都可以進(jìn)學(xué)堂修煉，唯獨(dú)他不行，也不說。所有人都在替他做決定，所有人都在替他“保護(hù)”他，把他關(guān)在一個密不透風(fēng)的籠子里，然后告訴他外面的世界太危險了，你不要出去。
去***。
“二叔，”葉無塵直視著葉青玄的眼睛，“我不是三歲小孩了。我已經(jīng)十六了?！?br>葉青玄怔了一下，隨即笑了。
那笑容里沒有嘲諷，沒有輕蔑，甚至沒有長輩看晚輩的那種居高臨下。他笑，是因?yàn)樗麖娜~無塵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——倔強(qiáng)。一種不管前面是刀山還是火海，都要自己走一走的倔強(qiáng)。
他那年在北境邊關(guān)，十八歲，第一次上戰(zhàn)場，臨陣磨槍，手里的長刀還沒握熱，對面的蠻族騎兵就沖過來了。他嚇得腿軟，但他沒有跑，因?yàn)樗纳砗缶褪侨~家的商隊(duì)，商隊(duì)里有他的大哥葉青峰。
他撐下來了。
靠的不是修為，不是刀法，就是這口氣。
“好?！比~青玄說，“你十六了。那我問你，你想不想修煉？”
葉無塵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我能修煉？”他問，聲音比他預(yù)想的要急切得多。
“大夫說你丹田只是萎縮，不是碎裂。”葉青玄慢慢踱回床邊，重新坐下，“萎縮的丹田可以撐開，就像癟了的皮囊可以灌水。但你的劍脈是斷的，這是硬傷。沒有劍脈，你感應(yīng)不到天地靈氣，永遠(yuǎn)進(jìn)不了煉氣境?！?br>葉無塵握緊了拳頭。
“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?！比~青玄接下來的話像一根火柴，在他黑暗的意識里擦出了一點(diǎn)火光，“天地靈氣走劍脈，如果你沒有劍脈，就不能走尋常路。天底下修煉的法門千千萬萬，又不是只有一條路。”
“還有別的路？”
“有?！比~青玄伸出兩根手指，“一，煉體。不走經(jīng)脈，不修靈氣，單純錘煉肉身，以力證道。這條路最難走，一萬個人里也走不出一個，但走通了就是通天大道。”
葉無塵想了想自己這具瘦得皮包骨的身體，默默把這第一條路劃掉了。
“二呢？”
“二，以物代脈?！比~青玄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，放在葉無塵面前的小幾上。
那是一枚玉簡，通體墨綠色，邊緣磨得圓潤光滑，像是被人把玩了很久。玉簡的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，字太小，葉無塵看不清寫的什么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葉無塵拿起來，手指觸到玉簡的瞬間，一股清涼的感覺從指尖傳遍全身。
“劍譜?！比~青玄說，“但不是普通的劍譜。這是一門不依賴劍脈的劍法，叫‘枯榮劍典’。它不是用靈氣來催動的，而是用你自身的生命力。簡單來說，你活多少年，你的劍就有多強(qiáng)的力量?！?br>葉無塵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“用生命力？”他重復(fù)了一遍，“那豈不是用一次就折一次壽？”
葉青玄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表情沒有任何遮掩。
“對。所以它不是用來練著玩的，是拼命的時候用的?！彼粗~無塵的眼睛，“你現(xiàn)在靈力全無，劍脈斷裂，連最基礎(chǔ)的防身手段都沒有。殷無極可以隨時回來，葉家內(nèi)院的人可以隨時欺負(fù)你，你爹……你爹也靠不住。你需要一個能在關(guān)鍵時刻保命的東西。”
葉無塵低頭看著手里的玉簡。
墨綠色的玉簡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，像一塊凝固了的湖水。他握緊它，指節(jié)因?yàn)橛昧Χ喊住?br>“我練?！彼f。
葉青玄沒有立刻說話，而是從椅子上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拉開門，看了一眼院子里。院子里空蕩蕩的，沒有人在。他把門關(guān)上，走回來，從袖子里又掏出一件東西。
這次是一柄短劍。
劍不長，比**的手掌長不了多少，但劍身很寬，像一片被壓扁了的柳葉。劍鞘是黑色的，沒有裝飾，樸實(shí)得像一截?zé)沟哪绢^。葉青玄把短劍放在葉無塵的手里。
“這是我當(dāng)年在北境用的第一把劍。”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，“跟著我走過了三場大戰(zhàn)，殺過蠻族，也殺過妖獸。后來我換了更好的劍，它就一直在箱子里吃灰。你拿去用，不用還。”
葉無塵握著短劍，感受著劍鞘上粗糙的紋路。那紋路不是雕刻出來的，是真刀**的廝殺留下的痕跡。他用拇指摸了摸劍鞘上的一道深痕，那道痕很直，像是什么鋒利的東西貼著劍鞘削過去的。
再深一寸，這把劍就斷了。
“二叔，”葉無塵抬起頭，“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？”
葉青玄被問住了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***也沒說出來。最后他伸出手，用力揉了揉葉無塵的頭發(fā)，力道大得葉無塵的腦袋往下沉了沉。
“因?yàn)槟闶俏抑秲骸！比~青玄說，聲音有些啞，“就這么簡單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走了，步伐很快。
葉無塵看著他離去的背影，莫名覺得鼻子一酸。
他把短劍放在枕邊，拿起那枚玉簡，閉上眼睛，將意識沉入其中。
玉簡里的內(nèi)容像流水一樣涌進(jìn)他的腦海。不是文字，不是圖畫，而是一段完整的記憶——一個人練劍的記憶。那個人站在一片竹林里，手里的劍沒有劍刃也沒有劍尖，就是一根生銹的鐵條，但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一首寫在地上的詩。
劍舞。
不是殺戮，不是搏斗，而是舞。劍在他手里不是武器，是一支筆，他在用劍在大地上寫字，寫的每一個字都在發(fā)光。
“枯榮劍典，第一式：枯木逢春?！?br>人如枯木，劍如春芽。將全身的生命力凝聚于劍尖一點(diǎn)，以命相搏，一劍破萬法。
葉無塵睜開眼睛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他的額頭全是汗，后背的衣服也濕透了，像是剛跑完了幾十里路。但他能感覺到，有什么東西在丹田深處微微顫動了一下，像一個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人，翻了一個身。
門外響起了腳步聲，很輕，很謹(jǐn)慎，像是不想被人聽見。腳步聲越來越近，在東邊的窗戶下面停了片刻，又繼續(xù)往前走，最后消失在院墻的方向。
葉無塵沒有動。
他把玉簡藏在了枕頭底下，短劍塞進(jìn)了床墊和床板之間的縫隙里。然后他吹滅了燈，躺下來，閉上眼睛。
夜風(fēng)吹過破了一個洞的窗戶紙，發(fā)出嗚咽一樣的聲音。月光從那個洞里漏進(jìn)來，在地上畫出一小塊銀白色的光斑。
葉無塵翻了一個身，面朝墻壁，背對著窗戶。他的右手在被子里握著那柄短劍的劍鞘，劍鞘上的粗糙紋路硌著他的掌心，那種真實(shí)的觸感讓他安心。
手背上的劍印在黑暗中微微發(fā)熱，像是在提醒他：你還有九十九段警告沒有聽完，你還有一把散落在天地間的劍沒有找回，你還有一段被所有人隱瞞的過去沒有揭開。
他閉上眼睛，意識逐漸沉入黑暗之前，腦海里最后一個念頭是——
第九十九次。
這一次，他不要再死在別人手里了。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