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陸清辭覺得自己像是被什么東西吞沒了。，而是一種奇異的滿足感。在舞臺上，在琴鍵前，在全場觀眾的目光中，他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。，在音樂廳里回蕩了三秒。。。，轉(zhuǎn)身，鞠躬。白色演出服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，他天生上揚(yáng)的嘴角恰到好處地彎出一個弧度，桃花眼里映著滿場星光。，聲音激昂：“恭喜陸清辭！第十七屆全國青少年鋼琴比賽金獎得主！”。，金色的獎杯很重，壓在掌心里沉甸甸的。獎杯上刻著他的名字，以及一行小字——“第十七屆全國青少年鋼琴比賽·金獎”。，拿到的最高榮譽(yù)。。，到今天站在這個舞臺上，整整十二年。，只因為手指不夠靈活。，只因為比賽不能缺席。
他曾被人說“天賦不夠”，被人說“手太小”，被人說“沒有鋼琴家的氣質(zhì)”。
他都挺過來了。
但他知道，最難的從來不是練琴。
最難的，是每次比賽結(jié)束之后。
二
“陸清辭，此時此刻，你最想感謝誰？”
主持人的問題很標(biāo)準(zhǔn)，每一個冠軍都會被問到這個問題。標(biāo)準(zhǔn)答案通常是“感謝父母、感謝老師、感謝所有支持我的人”。
陸清辭握著話筒，目光落在臺下第一排。
父親陸振邦坐在左邊，懷里摟著一個年輕女人，不是他的母親。那個女人穿著低胸禮服，涂著紅唇，正低頭看手機(jī)，對臺上的一切毫無興趣。
母親方婉清坐在右邊，一個人。
她穿著一件黑色的旗袍，臉上的妝容很濃，但還是遮不住眼角的細(xì)紋和發(fā)青的黑眼圈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，指甲掐進(jìn)手背里。
陸清辭看著他們。
三秒鐘的沉默。
然后他笑了，那種經(jīng)過千百次練習(xí)的、無懈可擊的微笑。
“感謝我的父母?！?br>臺下又響起掌聲。
父親摟著那個女人的手沒有松開，母親掐進(jìn)手背的指甲又深了一分。
陸清辭鞠躬，走下舞臺。
三
化妝間的門被推開的時候，陸清辭正在卸妝。
他從鏡子里看到了母親的臉。
方婉清的臉色很差，差到化妝間的燈都顯得慘白。她走進(jìn)來，反手鎖上了門。
“媽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獎杯被搶走了。
金色的獎杯被方婉清舉過頭頂，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“砰——”
獎杯裂了。金色的漆皮崩了一地，獎杯底座和杯身分成了兩半。
陸清辭愣愣地看著地上的碎片。
這是他練了十二年，拼了命才拿到的獎杯。
“誰讓你贏了**喜歡的曲子？”
方婉清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么原因。她的眼眶紅了，但眼睛里沒有淚，只有一種陸清辭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誰讓你出這個風(fēng)頭？誰讓你這么張揚(yáng)？你知不知道**看到你贏了，有多得意？他摟著那個女人的時候，有多得意？”
陸清辭沒有說話。
他蹲下來，想撿起獎杯的碎片。
方婉清一巴掌扇過來。
他整個人歪倒在地。
“不許撿！”
巴掌又落下來。
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然后方婉清拿起了墻角的琴譜架，金屬架子，很重。
“你不配！”架子抽在陸清辭的背上，“你不配拿這個獎！你不配姓陸！你不配是我兒子！”
陸清辭沒有躲。
他趴在地上，雙手護(hù)住頭，背上的衣服被架子劃破，血滲出來。
他聽到布料撕裂的聲音，聽到金屬擊打骨頭的聲音，聽到母親粗重的喘息聲。
他沒有聽到自己發(fā)出任何聲音。
他已經(jīng)習(xí)慣了。
從八歲開始，每次他贏了比賽，母親都會打他。
第一次是因為他拿了省賽第一，母親說“**不喜歡這首曲子”。
第二次是因為他拿了全國第三，母親說“你怎么不是第一”。
第三次是因為他拿了全國第一，母親說“你憑什么比**的**兒子強(qiáng)”。
后來他不再追問原因。
他只是在每次比賽結(jié)束后，提前在書包里放好創(chuàng)可貼和止痛藥。
四
門被推開了。
陸振邦站在門口，看了一眼地上的陸清辭，又看了一眼舉著琴譜架的方婉清，皺了皺眉。
“別打臉?！彼f，語氣像在說一件無關(guān)緊要的事，“明天還有采訪?！?br>方婉清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陸振邦看了她一眼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走之前，他摟著那個女人的手始終沒有松開過。
門關(guān)上。
腳步聲遠(yuǎn)去。
化妝間里只剩下陸清辭和母親兩個人。
方婉清放下琴譜架，看著地上的陸清辭。她的嘴唇在發(fā)抖，眼眶還是紅的，但始終沒有落下一滴淚。
“你恨我？”她問。
陸清辭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。
背上的傷口**辣地疼，校服上全是血。他蹲下來，把摔裂的獎杯撿起來，用隨身帶的膠帶粘好。獎杯的裂縫處還在掉漆，金色的碎屑落在他染血的手上，像是金粉撒在紅布上。
他把獎杯放進(jìn)書包，拉好拉鏈。
然后他抬起頭，看著方婉清。
嘴角上揚(yáng)，露出那個標(biāo)志性的微笑。
“不恨?！?br>方婉清愣了一下。
“媽，我先回去了?！?br>陸清辭背起書包，走出化妝間。
走廊很長，燈很亮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，像一個瘦削的鬼。
他沒有回頭。
五
化妝師是個年輕的姐姐，姓林，看起來二十七八歲。
她推門進(jìn)來的時候，陸清辭已經(jīng)走了，方婉清也走了?；瘖y間里只剩下一地的金色碎屑和幾滴血跡。
林姐蹲下來，看著地上的血，眼眶紅了。
她見過陸清辭很多次。
每一次比賽，都是她給他化妝。
每一次，他的校服下面都有新的傷。
每一次，他都會笑著說“沒關(guān)系，不小心摔的”。
她從來沒有問過真相。
因為她知道，問出來的真相，她承受不了。
她拿出手機(jī)，打開陸清辭的微信，打了幾個字，又刪掉，又打，又刪掉。
最后，她發(fā)了一條消息——
“清辭，有什么需要，隨時告訴我?！?br>已讀。
沒有回復(fù)。
六
陸清辭坐在回家的車上。
司機(jī)是父親的人，姓王，四十多歲，沉默寡言。他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陸清辭，沒有說話。
后座只有陸清辭一個人。
他撩起校服的袖子，看著自己的右手腕。
五道疤。
第一道，八歲。第一次被母親打，他不知道為什么，只覺得心里很難受。那天晚上他拿了一把剪刀，在手腕上劃了一道。不深，但很疼。
第二道，十歲。父親當(dāng)著全家人的面說“清辭的天賦不如他表哥”。他把自己關(guān)在琴房里，彈了一整夜的琴，天快亮的時候，他拿美工刀劃了第二道。
第三道，十二歲。母親把獎杯摔碎的那天，他劃了第三道。
**道，十四歲。父親帶那個女人回家，母親和那個女人在客廳廝打，他一個人在房間劃了**道。
第五道，十五歲。
是他最接近成功的那一次。
血從浴缸里溢出來，染紅了白色的瓷磚。是管家發(fā)現(xiàn)了，把他送到醫(yī)院，救回來了。
陸振邦來醫(yī)院看了一眼，說“丟人現(xiàn)眼”。
方婉清沒有來。
七
車停在陸家大宅門口。
陸清辭下車，走進(jìn)大門。
院子里很安靜，傭人們都已經(jīng)休息了。他穿過花園，經(jīng)過鋼琴房——那架施坦威三角鋼琴在月光下泛著冷光，琴蓋上落了一層薄灰。
他已經(jīng)三天沒有碰過那架鋼琴了。
不是不想，是不能。
每次他坐在琴凳上，腦子里就會響起母親的聲音——“你不配”。
他上樓，走進(jìn)自己的房間，鎖上門。
房間里很暗，窗簾拉著，月光透不進(jìn)來。
他沒有開燈，把書包放在桌上，脫下滿是血跡的校服。
鏡子里的少年，十七歲，栗色微卷發(fā)，淺褐色的瞳孔，天生上揚(yáng)的嘴角——但現(xiàn)在沒有笑。
背上全是青紫色的瘀傷，有幾處已經(jīng)破了皮，滲出暗紅色的血。右腕上的五道疤在月光下格外刺目，像五條蒼白的蟲子趴在皮膚上。
他從抽屜里拿出藥膏，對著鏡子涂抹背上的傷口。
動作很熟練。
他做了很多年。
涂完藥，他坐下來，打開鋼琴蓋。
琴鍵上落了一層灰，他用手擦了一下，指尖沾上了灰色。
他彈了一個音。
C大調(diào)。
很純凈的聲音，在安靜的房間里回蕩。
他又彈了一個音。
D小調(diào)。
然后是E小調(diào)，F(xiàn)大調(diào)，G大調(diào)。
一個一個的音符，像他一個一個的日子。
連不成曲子，串不成旋律。
只是散落的、破碎的音符。
八
他停下來，打開手機(jī)。
短信收件箱里，有一條未讀消息。
發(fā)送者是一個陌生號碼。
內(nèi)容只有兩個字——
“好?！?br>他發(fā)了那條“明天下午三點(diǎn)，廢棄天臺見”的短信給很多人。
不是群發(fā)，是一個一個挑選的。
他在網(wǎng)上搜索那些看起來“想死”的人，找到他們的****，把這條短信發(fā)給他們。
他不知道誰會回復(fù)。
也不知道誰會真的來。
他只是想，如果明天有人來了，他就不用一個人**了。
如果沒有人來，那就算了。
他已經(jīng)一個人活了十七年。
也可以一個人**。
但他收到了一個“好”。
只有一個。
沈寒州。陌生人。一個和他一樣想死的人。
陸清辭盯著這個“好”字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門外的走廊里，傳來腳步聲。
是母親。
腳步聲很重，很急。
停在門口。
陸清辭屏住呼吸。
敲門聲沒有響起。
腳步聲又離開了，去了走廊盡頭的房間。然后他聽到摔東西的聲音，聽到母親的尖叫聲，聽到父親的摔門聲。
瓷器碎裂的聲音在夜里格外刺耳。
陸清辭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八歲那年，第一次比賽前，母親幫他系領(lǐng)結(jié)，手很輕很柔，嘴里哼著搖籃曲。
他以為那是愛。
后來他才知道，那是母親在給他上刑前的最后一絲溫柔。
九
他睜開眼睛，拿起手機(jī)。
回復(fù)了那個“好”。
“明天下午三點(diǎn)，城北爛尾樓，十七層天臺。”
發(fā)送。
然后他關(guān)上手機(jī)，合上琴蓋，躺到床上。
天花板上的裂紋從這頭延伸到那頭，像一道永遠(yuǎn)愈合不了的傷口。
他看著那道裂紋，想起母親今天說的話——“你不配”。
也許她是對的。
也許他真的不配拿那個獎。
也許他真的不配姓陸。
也許他真的不配活著。
但他還是想去看看。
明天，那個叫沈寒州的人，會不會來。
如果他來了——
那至少在這個世界上，他不是一個人**。
陸清辭閉上眼睛，嘴角最后一絲微笑消失了。
黑暗中，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——
“明天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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