孽種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手里攥著一張明信片。。明信片正面是巴黎鐵塔，背面只有四個字——好好活著。，沒有地址，沒有任何可以找到她的信息。。，沈家沒有人為他過過一次生日。準(zhǔn)確地說，是整個沈家都恨不得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。，塞進(jìn)內(nèi)衣口袋，貼在心口的位置。，十年間已經(jīng)磨出了繭。。，整座宅子張燈結(jié)彩，賓客如云。京城的商界名流、政界要員悉數(shù)到場，花園里停滿了豪車。，端著托盤在人群中穿行。。在沈家，他的身份比傭人還不如——傭人至少還有工資，他連零花錢都要看林美珍的臉色?！昂?，去把酒端到三號桌?！惫芗业穆曇衾浔模袷窃诜愿酪粭l狗。，端起托盤，穿過宴會廳。
白色西裝，白手套，白色的假笑。
他學(xué)會了很多東西。比如如何在被扇耳光的時候不還手，比如如何在被推下樓梯的時候護(hù)住要害，比如如何在所有人都把你當(dāng)垃圾的時候，依然活著。
活著。
母親要他好好活著。
可她不知道，好好活著這件事，比***要難多了。
三
“讓大家都看看。”
沈萬鈞的聲音從主桌傳來，賓客們安靜下來。
沈寒州端著酒走到一半，腳步頓住了。他看到父親站起來，手指指著自己的方向，嘴角掛著一種讓他從骨子里發(fā)冷的笑。
“這就是那個孽種?！?br>滿堂賓客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刺過來。
有人竊笑，有人交頭接耳，有人用憐憫的眼神看著他，更多的是一種獵奇的興奮——原來這就是沈家那個私生子，長得倒是人模人樣，可惜是個**。
沈寒州站在原地，端著托盤的手沒有抖。
他早就習(xí)慣了。
習(xí)慣是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。它能讓你在被人當(dāng)眾羞辱的時候，心跳都不加速。
“還愣著干什么？把酒端過來。”沈萬鈞的聲音帶著不耐煩，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礙眼。
沈寒州走過去，將酒杯放在桌上。
就在他轉(zhuǎn)身要離開的時候，林美珍站了起來。
四
巴掌來得又快又狠。
“啪——”
清脆的響聲在宴會廳里回蕩，賓客們再次安靜下來，這次的安靜帶著一種看好戲的期待。
沈寒州的臉上**辣地疼，嘴角滲出血來。
“**是個**，你也是個小賤種?！绷置勒涞穆曇舨淮?，剛好能讓周圍幾桌聽得清清楚楚。她保養(yǎng)得宜的臉上掛著端莊的微笑，仿佛她只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，“以后端酒的時候小心點，別弄臟了客人的衣服?！?br>沈寒州沒有還手。
不是因為不敢，是因為不能。
沈家的規(guī)矩——私生子還手，打斷腿。
去年他試過一次，在床上躺了三個月。那三個月里，沈萬鈞沒有來看過他一次，連傭人都懶得給他送飯。是廚房的一個阿姨偷偷給他留了饅頭，他才沒**。
“對不起?！彼f。
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被扇了耳光的少年。
林美珍似乎對他的反應(yīng)不滿意，皺了皺眉，坐下了。
沈寒州端著托盤離開。
轉(zhuǎn)身的那一瞬，他聽到身后傳來沈寒天的笑聲：“媽，你別跟一條狗一般見識?！?br>五
宴會結(jié)束后，沈寒州被叫去收拾花園。
秋天的夜風(fēng)很涼，他蹲在草坪上撿煙頭，右臂隱隱作痛。那是去年被推下樓梯時摔斷的，骨頭沒接好，陰天就會疼。
“寒州?！?br>沈寒天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沈寒州沒有回頭，繼續(xù)撿煙頭。
“我叫你呢，聾了？”沈寒天一腳踢在他腰上，他往前一撲，手掌按在碎玻璃上，鮮血直流。
沈寒天穿著昂貴的定制西裝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嘴角掛著惡意的笑：“今天是我生日，你還沒跟我說生日快樂?！?br>沈寒州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玻璃渣，看著沈寒天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很黑，很深，像一潭死水。
“生日快樂。”他說。
“不夠誠心?！鄙蚝焐焓滞屏怂话?。
沈寒州后退兩步，站穩(wěn)了。
“跪下說?！鄙蚝煨Σ[瞇的，聲音卻很冷，“狗跟主人說話，不都是跪著的嗎？”
沈寒州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夜風(fēng)吹過，花園里的燈晃了晃，光影在兩人臉上明滅。
“你不跪也行。”沈寒天湊近他，壓低聲音，“我就告訴爸，你偷了**首飾。你猜，他是信你還是信我？”
沈寒州知道，沈萬鈞不會信他。
在沈家，他的話從來都不算數(shù)。他是一個沒有發(fā)言權(quán)的孽種，一個連傭人都可以欺負(fù)的廢物。
他慢慢地彎下膝蓋。
沈寒天的眼睛亮了起來。
六
“夠了?！?br>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花園另一頭傳來。
沈寒天臉色一變，回頭看到拄著拐杖的老**站在那里，臉色鐵青。
那是沈家老夫人，沈萬鈞的母親，今年八十七歲。
“奶奶，我——”
“回你房間去?！崩?*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(yán)。
沈寒天咬了咬牙，瞪了沈寒州一眼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花園里只剩下沈寒州和老**。
“你過來。”老**說。
沈寒州走過去，在老**面前站定。
老**抬起手，沈寒州本能地閉上了眼睛。
但巴掌沒有落下來。
一只布滿皺紋的手，輕輕地?fù)嵘纤樕系膫?br>“疼嗎？”老**問。
沈寒州睜開眼睛，看著面前這個白發(fā)蒼蒼的老人。
整個沈家，只有她不叫他孽種。但她也從來沒有為他做過什么，因為她不敢。她只是個被架空了權(quán)力的老**，在這個家里，誰都比她說了算。
“不疼?！彼f。
老**嘆了口氣，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手帕，遞給他：“擦擦臉上的血。”
沈寒州接過手帕，沒有說話。
“**……”老**猶豫了一下，“她當(dāng)年是有苦衷的?！?br>沈寒州的睫毛顫了顫。
“什么苦衷？”
老**搖了搖頭，轉(zhuǎn)身離開，走了幾步又停下：“寒州，活著才***?！?br>又是活著。
活著到底有什么希望？
七
深夜。
沈寒州回到自己的房間。
那是傭人房旁邊的一個小隔間，不到十平米，一張單人床，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。墻上有一面鏡子，鏡面裂了一道縫，照出來的人像是被劈成了兩半。
他坐到床上，脫下衣服，露出滿身的傷。
新傷疊舊傷，青紫交加。
右臂的舊傷在陰天里隱隱作痛，他熟練地從抽屜里翻出藥酒，涂抹在傷處。動作很輕，很熟練，像是在做一件做了無數(shù)遍的事。
鏡子里的少年，十九歲，本該是最好的年紀(jì)。
可是他的眼睛里，沒有任何光。
他放下藥瓶，抬起左手。
手腕上有三道疤。
第一道，十五歲。那年母親寄來了第二張明信片，只有一句話：“寒州，媽媽對不起你?！彼詾樗貋砹耍攘巳齻€月，等到的是她嫁給別人的新聞。
第二道，十六歲。那年沈寒天把他從二樓推下去，他摔斷了鎖骨，沈萬鈞說他活該。他在醫(yī)院里躺了七天，沒有人來看他。
第三道，十七歲。那年他知道了真相——母親當(dāng)年離開，不是因為被逼迫，而是因為她拿到了沈家的五百萬。她用自己的兒子換了錢，遠(yuǎn)走高飛。
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，他是一個被親生母親賣掉的孩子。
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疤，然后放下袖子，遮住了。
從枕頭底下翻出一張照片。
那是母親留下的唯一一張照片。照片里的女人二十出頭，抱著一個嬰兒，笑得眉眼彎彎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，字跡已經(jīng)有些模糊——
“寒州，媽媽對不起你?！?br>沈寒州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照片塞回枕頭底下，躺下來，閉上眼睛。
夜很長，他不想醒著。
八
手機(jī)震動了一下。
沈寒州睜開眼睛，拿起床頭的老式手機(jī)。
那是他用攢了半年的零花錢買的二手貨，只能打電話發(fā)短信。屏幕上顯示著一條陌生號碼發(fā)來的消息——
“沈寒州？有人讓我轉(zhuǎn)告你，***回國了。”
他盯著這行字，指節(jié)慢慢收緊。
回國了。
那個用他換了五百萬的女人，回來了。
沈寒州坐起來，靠在床頭，閉上眼睛又睜開。
黑暗中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又迅速黯淡下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覺。
恨？好像沒有。
怨？好像也沒有。
更多的是一種空，一種被人掏空了之后剩下的虛無。
他打字：“她在哪？”
對方很快回復(fù)：“明天下午三點，市中心醫(yī)院，腫瘤科?！?br>腫瘤科？
沈寒州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，停了很久。
他想起母親走的那天，他才九歲。那天早上她給他煮了一碗面，加了一個荷包蛋，說“寒州，媽媽出去一下，很快回來”。
她再也沒有回來。
后來他才知道，她不是“出去一下”，她是拿著沈萬鈞給的五百萬支票，坐上了飛往巴黎的飛機(jī)。
九歲的他，在大宅門口等了一天一夜。
等到發(fā)燒，等到昏迷，等到醒來的時候，林美珍站在床邊，笑著對他說：“**不要你了，以后你就是沈家的一條狗?！?br>他真的當(dāng)了十年的狗。
他放下手機(jī)，看向窗外。
月亮很圓，很亮，照得窗臺上的灰塵纖毫畢現(xiàn)。
明天，他要去見那個拋棄他的女人。
不是為了原諒。
是為了問一句——
你為什么不要我？
九
手機(jī)又震動了一下。
沈寒州拿起來，看了一眼。
不是剛才那個號碼。
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，發(fā)來一條短信——
“我知道你也想死?！?br>沈寒州盯著這六個字，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
誰？
他點開詳情，號碼不在通訊錄里，完全沒有印象。
“明天下午三點，廢棄天臺見。我知道你也想死?！?br>第二條短信跟過來。
沈寒州握著手機(jī)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廢棄天臺。
他知道那個地方。城北的一棟爛尾樓，十七層，是這座城市**者的圣地。去年有個女人從那里跳下去，摔得面目全非。
對方怎么知道他的號碼？
對方怎么知道……他也想死？
沈寒州看了很久，久到手機(jī)屏幕自動熄滅，又點亮，又熄滅。
黑暗中，他的呼吸聲很輕很輕。
明天下午三點。
醫(yī)院，還是天臺？
一個是拋棄他的母親，一個是約他一起**的陌生人。
沈寒州閉上眼睛。
他沒有回復(fù)任何一條短信。
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的臉上，照出眼角那顆淚痣——母親說，那是他出生時就有的，是命里帶淚的意思。
十九年前，她抱著他說：“寒州，你是媽**寶貝?！?br>十九年后，她回來了。
可是他已經(jīng)不想當(dāng)任何人的寶貝了。
他只想當(dāng)一個人。
一個活著的、被需要的、有人愛著的人。
可是這個愿望，在這十九年里，從來沒有實現(xiàn)過。
手機(jī)屏幕徹底暗了。
黑暗中，沈寒州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對自己說，也像是在對這條短信的主人說——
“好?！?br>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