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傷了裴家和顧家兩邊的體面。我已從娘家?guī)Я藥讉€老實(shí)的家仆，清點(diǎn)起來不會耽擱太久。路上的事，不用裴夫人操心，顧家雖然不比從前，押幾抬箱籠的人手還湊得出。"
話說得客氣，意思硬得不能再硬。
孫氏盯著我。
她那雙總是半垂著、看上去慈眉善目的眼睛里，掠過驚疑、惱火，還有被忤逆的不快。
她大概從來沒見過我這副模樣。三年了，我在她面前永遠(yuǎn)低眉順目，她指東我不敢往西。
"你……"
她吸了口氣，壓了壓火，換了副苦口婆心的腔調(diào)。
"明知，何苦這樣？你跟言卿好歹夫妻一場，緣分盡了也不必弄成街頭買賣似的，一文一文地掰扯，傳出去讓人笑話。裴家再怎樣也不至于貪你的東西。你這么鬧，往后的名聲可就……"
她還有臉提"夫妻一場"。
還有臉提"名聲"。
我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手，那股銳痛讓我穩(wěn)住了。
"裴夫人。"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冷靜得不像自己。
"正因做過裴家的媳婦，今日才更要交割清楚，不沾不帶，才算全了兩家最后一點(diǎn)體面。至于媳婦往后的事，"
我輕輕扯了一下嘴角，那不算笑。
"不勞裴夫人費(fèi)心了。"
孫氏徹底沉了臉。不裝了，不耐煩和嫌惡全擺在了明面上。
她揮手，像要拂掉什么臟東西。
"隨你！你要算，那就算！劉嬤嬤！"
她揚(yáng)聲喊來自己的陪房。
"帶少夫人，不，帶顧姑娘去澄碧院，看著她收拾。她要清點(diǎn)嫁妝，你去開西邊庫房的鎖，叫人幫著搬出來，對著單子數(shù)！我倒看看，她能數(shù)出什么名堂！"
"是。"
劉嬤嬤應(yīng)了聲，轉(zhuǎn)頭看我，眼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。
"顧姑娘，請。"
我又朝孫氏行了一禮，轉(zhuǎn)身出了正堂。
日頭正好，把裴府那些精致的樓臺花木照得光鮮亮麗。
我在這兒住了三年。一草一木好像都認(rèn)得，又都透著一層隔了世的冷。
路上遇著幾個掃地的婆子、走動的丫鬟，遠(yuǎn)遠(yuǎn)看見我，停了腳步低了頭，裝出恭敬的樣子。等我走過去，背后那些窸窸窣窣的議論就追了上來。
下人的勢利，比主子的臉色更直白。
第六章
澄碧院還是老樣子。
院里幾竿翠竹在風(fēng)里沙沙響。我以前以為這是裴言卿愛竹子的風(fēng)雅，特地給我挑的院子。后來才知道，他只是嫌這兒偏，來了不惹眼。
我住的東廂房，擺設(shè)素凈得過了頭，不像正經(jīng)妻子的屋子，倒像客房。
我的丫鬟青荷正在屋里來回走，看見我進(jìn)門，眼眶立刻紅了，沖上來。
"小姐！您總算回來了！外頭都在傳……"
她哽住了，說不下去。
青荷是我從顧家?guī)н^來的，性子直，一根腸子通到底。前世裴家誣告我爹通敵的時候，她為了護(hù)我，被活活打死在這個院子里。
看著這張還年輕、還帶著慌張和心疼的臉，我胸口悶了一瞬。
"別怕。去，把咱們的箱籠找出來，只裝我自己的衣物用慣的東西，裴家的一針一線都不碰?？煨?。"
青荷用力點(diǎn)頭，抹了把臉，忙去了。
我走到梳妝臺前。
臺面干干凈凈，一把半舊的桃木梳，一面發(fā)暗的銅鏡，幾盒顏色都不正的脂粉。首飾**放在抽屜里，打開，只有寥寥幾支銀簪、一對玉鐲，成色平平。
那些陪嫁的赤金頭面、寶石整套首飾，嫁過來那天就被孫氏以"新婦不宜太張揚(yáng)"為由收走了，說替我保管，怕我年紀(jì)輕不會料理。
三年了，我連自己嫁妝里的首飾長什么模樣都沒有完完整整看過。
我合上抽屜，走到書案邊。
案上攤著一本沒看完的雜記，旁邊硯臺里還有沒干透的墨。裴言卿從不來我這屋子看書寫字，這里每一樣?xùn)|西，都只陪過我一個人的寂寞。
我把那本雜記收進(jìn)箱子。
走到床邊，掀開枕頭下面的暗格。
這個暗格是我母親臨終前告訴我的，說她在我的嫁妝里藏了一樣?xùn)|西，讓我萬不得已時再打開。
前世，我從來沒有"萬不得已"的覺悟，等到真的走投無路時，這間屋子早被抄得干干凈凈了。
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