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午收攤后我去收拾她的房間，在枕頭底下發(fā)現(xiàn)了那個本子。
不是作業(yè)本，是一個巴掌大的速寫本，里面畫了十幾頁。
前面幾頁還算正常，小貓、小狗、一棵樹、一朵花。
越往后，顏色越來越少，線條越來越用力，紙面被鉛筆尖戳出了一個個小坑。
最后一頁畫了一間教室。
黑板上寫著幾個字，我看不太清楚，像是"你怎么這么笨"。
教室里只有一個小人坐在最后一排，整個人縮在桌子底下，頭埋在膝蓋里。
我拿著那個本子站了很久。
手指捏著邊角，想翻回去從頭再看一遍，又怕再看下去會看到更不想看到的東西。
我把本子放回了枕頭底下，原來什么樣放什么樣。
那天晚上我又打了馬海的電話。
"我跟你說小朵的事，你認真聽一下。"
"你說。"
我把尿床的事、噩夢的事、不吃飯的事、那個速寫本的事，一樣一樣說了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十幾秒。
"你別自己嚇自己，小孩子畫畫，畫什么都正常。"
"你看到那些畫就不會這么說了。"
"那你要我怎么辦？我這工地上走不開，這個月趕工期，走了錢就沒了。"
"我不是讓你回來。我是讓你跟我一起想想辦法。"
"辦法就是別想太多。你太緊張了，孩子感受得到，越緊張她越不好。"
我攥著手機，嘴唇動了幾下，什么都沒說出來，掛了。
窗外有狗在叫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。
我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，數(shù)了九十七道，才迷迷糊糊睡過去。
05
帶小朵去鎮(zhèn)衛(wèi)生院看了一次，醫(yī)生翻開眼皮看了看，按了按肚子，說沒什么大問題，可能是腸胃弱加上天冷，開了兩盒健胃消食片。
"尿床呢？"
"大一點就好了，有些孩子發(fā)育比較晚。"
我又問做噩夢的事。
醫(yī)生抬了一下眼睛，像是第一次正經(jīng)看我。"要不去縣醫(yī)院看看？鎮(zhèn)上看不了這個。"
縣醫(yī)院在四十公里外，坐班車要一個半小時。
我?guī)《淙チ艘惶?，排了一上午的隊。兒科醫(yī)生聽完我說的癥狀，想了想，建議看心理科。
"這么小的孩子看心理科？"
"可以做個評估，排除一下。"
心理科那天沒號了，要預約，排到兩個星期后。
回來的班車上，小朵靠著窗戶，額頭貼在玻璃上，外面的田一塊一塊往后退。
"小朵。"
她沒回頭。
"媽問你個事。"
她偏了一下臉。
"你在學校里，有沒有什么不開心的事？"
她看著我，看了兩三秒，然后轉(zhuǎn)回去繼續(xù)看窗外。
"沒有。"
我張嘴想再問，看到她兩只手疊在一起，放在膝蓋上，手指的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她在使勁，把十根手指頭互相攥著，像在按住什么。
我沒有再問。
到了鎮(zhèn)上下了車，她走在我前面，書包帶子從右肩滑下來了，她沒扶，就那么歪歪斜斜地走著。
那天回到菜市場，我一邊切鹵牛肉一邊想事情，差點把手切了。
王嬸在旁邊喊："翠哪，魂都不在身上了，干什么呢？"
"沒事。"
"你家小朵怎么了？前兩天看見她從學?；貋恚粋€人走在路上，叫她都不應。"
"換學校不適應。"
"適應這么久了還不適應？"
我沒有接話。
那天夜里兩點多，小朵又在叫。
我沖過去，她坐在床上，被子踢到了地上，渾身的汗，眼睛睜著，但不像是醒著的。
我把她摟住，她縮在我懷里，身體一直在發(fā)抖，嘴里在說什么，聲音碎得像被人揉皺了。
我貼著她的嘴，聽了很久，才聽清一個字。
"不。"
她在說"不"。
一遍一遍，說了十幾遍。
我摟著她，摟了快一個小時，她才慢慢不抖了，眼睛閉上，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累得沒力氣了。
我把被子給她蓋好，坐在床邊，一直坐到天亮。
凌晨三點半，鬧鐘響了。我該去菜市場了。
我關掉鬧鐘，看了她一眼，出了門。
06
兩個星期后，我?guī)《淙チ丝h醫(yī)院心理科。
一個三十多歲的女醫(yī)生接的診，姓周。周醫(yī)生跟小朵單獨談了半個小時，我坐在門外的走廊椅子上，手心全是汗。
出來以后，周醫(yī)生把我叫進去。
"你女兒的情緒狀態(tài)不太好，有明顯的焦慮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