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縮傾向。"
"是什么意思？"
"目前還不能下診斷，但我建議做一個完整的心理評估，然后根據(jù)結(jié)果再決定。"
"那她到底怎么了？"
周醫(yī)生停了一下。"你女兒跟我說的不多，但我問到學校的時候，她整個人的身體姿勢變了，兩只肩膀縮進去了，手也在抖。"
"什么意思？"
"說明學?？赡苁撬榫w問題的一個來源。我建議你跟學校老師溝通一下，了解一下具體情況。"
我腦子里嗡的一聲。
回去的班車上，小朵還是額頭貼著玻璃。
我想了一路，回到鎮(zhèn)上，給馬海打了個電話。
"醫(yī)生說小朵心理有問題，跟學?？赡苡嘘P(guān)系。"
"什么叫跟學校有關(guān)系？學校能有什么問題？"
"我不知道，醫(yī)生說的。"
"醫(yī)生說什么你就信什么？上次那個鎮(zhèn)衛(wèi)生院的也說沒事，這個又說有事，到底聽誰的？"
"這個是心理科的醫(yī)生，專門看這個的。"
"心理科？"馬海的聲音高了一截，"十二歲的小孩看什么心理科？別搞得小題大做，傳出去鄰居笑話。"
我沒吵。掛了電話。
第二天去學校接小朵，在校門口又碰到了李美霞。
她站在一棵楊樹底下，看見我走過來，猶豫了一下，湊了上來。
"秦姐，上次的話我沒說完。"
"你說。"
她左右看了看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"我家王鵬也是從去年開始變的。以前話多，愛笑，現(xiàn)在回來悶不吭聲，問他什么都說還行。上個月我看見他胳膊上有幾道印子，他說是跟同學玩鬧弄的。"
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"你懷疑是……"
她咬了一下嘴唇。"我問過他是不是在學校被欺負了，他說不是。但我又問是不是跟老師有關(guān)系……他當時那個眼神。"
"什么眼神？"
她想了想，說："像一只被人拎著脖子的小雞。"
我倆站在楊樹底下，誰都沒有再說話。
風刮過來，樹上最后幾片葉子掉了一片。
"李姐，你有沒有想過去學校問問？"
她搖頭。"我怕。問了要是沒事，反倒把老師得罪了，孩子在班上更不好過。"
我明白她的意思。
我們都明白。
07
小朵開口的那天，是一個星期三的傍晚。
我記得很清楚，因為那天菜市場的鹵豬蹄賣完了，我心情不錯，回來給她煮了一碗雞蛋面，加了一勺鹵湯，端到她桌上。
她坐在桌前，看著那碗面，拿起筷子撥了兩下，放下了。
"不想吃？"
"媽。"
她叫了我一聲。
那聲"媽"的音調(diào)不對。不是平時叫人的那種隨口的、順帶的語氣，是從肚子底下提上來的，帶著一種我不說就再也沒機會說了的勁兒。
我坐下來。
"你說。"
她低著頭，兩只手攪在一起，嘴唇動了好幾下，聲音才出來。
"張老師罵我。"
我的身體一下子坐直了。
"怎么罵的？"
"當著全班人的面。"
她的聲音很輕，像風穿過門縫的那種輕。
"她說我蠢，說我是鄉(xiāng)下來的，說我拖了全班后腿，說讓我趁早轉(zhuǎn)走別丟人。"
我的手攥住了桌沿。
"還有呢？"
"有一次我作文寫錯了一個字，她把我的本子舉起來，讓全班看，說這就是教育的失敗，說我媽連孩子都教不好，還能教什么。"
我覺得胸口被人猛地按了一下，喘不上氣。
"她還……"小朵的聲音斷了一下，"她還說過，如果我考不好，就讓全班同學以后都不要跟我玩。"
"這些事從什么時候開始的？"
"轉(zhuǎn)來的第二個星期。"
我呆住了。
第二個星期。
那就是四個多月。
四個多月里，我女兒每天背著書包走進那間教室，坐在那張課桌后面，聽一個大人當著幾十個小孩的面罵她蠢、罵她臟、罵她丟人。
然后她回到家，說"還行"。
然后她尿了床、做了噩夢、涂掉了墻上的向日葵、不畫畫了、不吃飯了、在速寫本上畫一個人縮在桌子底下。
然后我問她怎么了，她說沒事。
我站起來，走到窗戶邊上，撐著窗臺，手指把窗臺上的油漆摳下來一小塊。
小朵還坐在桌前。面已經(jīng)坨了，她一口沒吃。
"為什么不早點告訴媽？"
她想了一會兒。
"說了有用嗎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