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渡口的老茶棚塌了半邊屋頂，沈渡蹲在碎瓦礫中間，手里捏著半塊發(fā)霉的茶餅。
三年前那場雨下了整整四十九天，滄瀾江漲水淹了半座城，茶棚里的客人跑得一個不剩，只有她守著灶臺燒茶?；饻缌擞稚?，生了又滅，她一個人喝掉了三斤老茶梗，等的人始終沒來。
“沈老板，你這棚子還修不修？”隔壁賣餛飩的趙嬸探過頭來，手里還攥著搟面杖，“縣太爺說了，下個月要是再占著渡口的地，可要收租子?！?br>沈渡沒抬頭，用指甲**茶餅上的霉斑。她的手指又粗又短，指節(jié)上全是繭子，怎么看都不像二十出頭姑**手。
“修?！彼f。
趙嬸嘆了口氣：“你說你圖啥呢？三年了，那人要是活著早回來了?！?br>沈渡把茶餅掰碎，扔進(jìn)灶臺上的鐵壺里?；鹈?*壺底，水咕嘟咕嘟冒泡，茶香混著霉味飄出來。她倒了一碗，端起來喝了一口，苦得舌根發(fā)麻。
“他答應(yīng)過，回來喝我這壺茶?！?br>趙嬸搖搖頭走了。
沈渡繼續(xù)喝茶。渡口的江風(fēng)吹過來，把她額前的碎發(fā)吹到臉上。她撩了撩，露出左眉骨上一道淺疤，那是三年前江面炸開時被碎片劃的。
那天她站在渡口等人，懷里抱著新買的白瓷茶具。他說要去東海辦件事，少則三個月，多則半年。結(jié)果半年后，一艘船從上游漂下來，船上沒人，只有一封信和一塊玉佩。
信上寫著：“渡渡，茶先存著?！?br>落款沒有名字，但筆跡她認(rèn)得。
那塊玉被她掛在脖子上，三年沒摘過。
喝完第三碗茶，沈渡站起來拍掉身上的灰。她爬上坍塌的屋頂，把碎瓦一塊塊撿下來。隔壁趙嬸家的貓蹲在墻頭看她，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“別看了，過來幫忙?！?br>貓當(dāng)然沒理她。
沈渡也不在意，一個人搬了半個時辰，總算把塌下來的木頭和瓦片清理干凈。渡口來來往往的人看著她，沒人搭把手。一個守了三年茶棚的傻子，誰愿意沾邊。
她正扶著梯子下來，余光瞥見江面上有東西在動。
一團(tuán)黑影順著水流往下漂，速度不快，但看著像個人。
沈渡瞇起眼睛，往江邊走了幾步。那東西越來越近，是個人形，趴在一塊木板上，衣裳全爛了，露出里面滲血的皮肉。
她皺了下眉，脫了鞋走進(jìn)水里。六月的江水還涼，她趟到齊腰深的地方，伸手拽住那木板往回拖。人翻了個身，臉朝上露出來。
是個男人，年紀(jì)不大，長得挺白凈，嘴唇卻發(fā)紫。身上橫七豎八全是傷口，最長的從鎖骨劃到腰側(cè)，深得能看見骨頭。
沈渡把他拖上岸，探了探鼻息。還有氣。
她猶豫了一下，轉(zhuǎn)身去茶棚拿了條干凈布巾，又翻出一罐傷藥。那傷藥是她自己配的，原來給他準(zhǔn)備的，三年了沒用上。
濕衣服用剪子剪開，傷口比看著還嚇人。有幾處已經(jīng)化膿發(fā)臭，她拿江水沖了沖，把藥粉撒上去。男人疼得哼了一聲，眼皮動了動，沒睜開。
“命還挺硬?！鄙蚨勺匝宰哉Z，撕了布條給他包扎。
包到腰側(cè)那道最深的口子時，她停住了。
那塊疤。
男人的后腰上有一塊拇指大的疤，像是被什么燙過，邊緣不規(guī)則，已經(jīng)長成暗紅色。沈渡的手懸在半空，呼吸突然變得很輕。
她見過這塊疤。
三年前那個人腰上也有，一模一樣的位置，一模一樣的大小。她問過他怎么來的，他含糊說是小時候被香爐燙的。
沈渡咬住嘴唇，手指發(fā)抖。她把男人的臉扳過來仔細(xì)看。眉眼不像，鼻子不像，連臉型都不同。眼前這個人看著二十出頭，可那人走時已經(jīng)二十八了。三年過去，不應(yīng)該越長越年輕。
除非……
“不像，”她低聲說，“不像他。”
可腰上的疤怎么解釋？
她把繃帶纏好，把人拖進(jìn)茶棚，鋪了張草席讓他躺著。男人昏迷不醒，呼吸時重時輕，像是隨時會斷氣。沈渡守在旁邊，把那塊玉佩從衣服里掏出來攥在手心。
“要是你，就睜眼看看我?！?br>當(dāng)然沒人回答。
天黑下來，渡口的船都靠了岸。趙嬸端了碗餛飩過來，看見地上躺著個人嚇了一跳。
“這誰？”
“江里撈的?！?br>趙嬸湊過去看了一眼：“嘖，傷成這樣，活不了?！?br>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