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，手里換了一團新泥巴，繼續(xù)捏她的泥人。
我給她倒了杯水放在手邊，她摸索著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她的眼睛越來越差了。
半年前還能看見模糊的影子，現(xiàn)在只剩下一點點光感。
大夫說，再不做手術(shù)，連這點光都保不住。
手術(shù)費十四萬，我總共攢了兩萬三。
差得太遠了。
日頭正毒的時候，街口又傳來引擎聲。
這回不是皮卡。
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街口，車門開了，下來一個穿花襯衫的男人，四十出頭，留著板寸，左手無名指上套了個金戒指，走路的時候兩條胳膊架得老高。
韓嫂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"是劉彪。"
"他本人？"
"他本人。平時都不來這種小街的，今天親自來，出大事了。"
劉彪后面跟著大壯和小猴子，還有兩個我沒見過的人。
他沿街走過來，攤販們一個個低著頭，連招呼都不敢打。
他在我的攤子前停下了。
金戒指在陽光下晃了晃。
"就是她？"他問大壯。
大壯點頭："對，就這個賣紅薯的，連著兩個月沒交費，昨天還硬頂。"
劉彪沒看我，先看了一眼小魚。
他的視線在小魚臉上的紗布停了好幾秒。
"她眼睛怎么了？"
"我女兒的事不用你管。"
劉彪蹲下來，伸手就要去碰小魚臉上的紗布。
我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他愣了一下。
大壯立刻往前邁了一步。
我松開了手。
劉彪活動了兩下手腕，站起來，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"勁兒還不小。"他笑了一聲，"賣紅薯的寡婦，膽子比男人都大。"
"我不想惹事。你別碰我女兒就行。"
"我碰她干嘛？"他從兜里掏出一包煙，抽了一根叼在嘴里，"我就是好奇問問。她這是啥眼?。?
"角膜的病。"
劉彪劃了根火柴，點著煙，深吸了一口。
他沒再說話。
但他看小魚的那幾秒鐘，我記住了。
那不是好奇。
那是在估價。
"六百塊錢，明天之前送到街口的棋牌室，大壯在那等你。"他轉(zhuǎn)身要走，走了兩步又回頭，"對了，你閨女的眼睛好好治，別耽誤了。有些東西壞了就不值錢了。"
他上了車，車門關(guān)上，轎車調(diào)頭開走。
韓嫂湊過來，臉上全是后怕："秦姐，他最后那句話什么意思？"
"沒什么意思。"
"我聽著不對勁兒。上個月劉彪**住院，也是眼睛的毛病，到處找什么角膜配型，你說他是不是……"
"別瞎想。"
韓嫂被我噎了回去，不吭聲了。
小魚在旁邊拽了拽我的衣角。
"媽媽，剛才那個人身上好臭。"
"什么味兒？"
"煙味兒，還有一股藥膏味兒。"
我摸了摸她的頭。
這孩子的鼻子比眼睛靈。
收攤的時候，我把最后幾個紅薯裝進塑料袋，彎腰去拿板凳。
夾層口袋里，有一塊用破布裹著的鐵牌，硌了一下我的肋骨。
我下意識地按了按它。
那塊鐵牌跟了我九年了，銹得看不清上面刻的字。
但我知道每一筆每一畫是什么。
03
第三天，我照常出攤。
但整條東興街變了個樣子。
韓嫂的涼皮攤挪到了街對面，跟我隔了一整條馬路。
她沒跟我打招呼。
賣煎餅的老吳也換了位置，以前緊挨著我的右手邊，現(xiàn)在搬到了五十米開外。
我往四周看了一圈，方圓五米之內(nèi)，空空蕩蕩，就剩我一個攤子孤零零地杵在那。
韓嫂終于忍不住，隔著馬路沖我喊了一句："秦姐，不是我不幫你，劉彪的人昨晚挨家打了電話，說誰跟你挨著擺攤，誰一塊倒霉。"
我沒說話。
小魚捏著泥巴，小聲問："媽媽，韓阿姨為什么站那么遠？"
"她怕曬，換了個有陰涼的地方。"
上午十點鐘，一輛**的執(zhí)法車開過來了。
兩個穿制服的人下了車，徑直走到我面前。
"你是在這擺攤的秦紅霜？"
"是。"
"有人舉報你占道經(jīng)營、妨礙交通?，F(xiàn)在通知你，限半小時之內(nèi)自行撤離，否則按規(guī)定暫扣經(jīng)營工具。"
"我在這擺了一年多了，之前從來沒人說占道。"
高個的那個把罰單往我面前一遞："之前沒人舉報，現(xiàn)在有人舉報了。簽字吧。"
"誰舉報的？"
"舉報人信息保密，你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