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混合成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氛圍。林生已經(jīng)在這幅畢業(yè)創(chuàng)作前坐了四個小時，手里的畫筆懸在半空，遲遲落不下去。畫布上是一個女人的背影，長發(fā)披散，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邊。他不知道她是誰，只是覺得應(yīng)該這樣畫。。，區(qū)號他認不出來。林生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接了?！?a href="/tag/linsheng5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生？”對方的聲音蒼老，像一塊干裂的木頭在摩擦，“你爺爺走了?；貋戆?。”。爺爺。這個詞在他腦子里轉(zhuǎn)了一圈，才找到一個模糊的位置。他已經(jīng)快三年沒回那個村子了，上一次見爺爺還是過年，老爺子坐在紙扎鋪門口，瞇著眼睛劈竹篾，手背上全是裂口。走的時候，爺爺塞給他一卷錢，用紅紙包著，說“在外頭別省”。那卷錢他到現(xiàn)在還沒花完?！鞍⑵?？”他試探著問。“嗯?！睂Ψ?jīng)]有多解釋，“你爺爺走了。你回來。怎么走的？”，像是在斟酌措辭?！袄纤赖摹Ｈ死狭?，就該走了?！卑⑵诺恼Z氣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個人的死亡，更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?！拔蚁轮苡写疝q”，但話到嘴邊咽了回去。他說：“我訂票。路上小心霧。”阿婆說完，掛了?！巴ㄔ捊Y(jié)束”四個字，發(fā)了好一會兒呆。窗外是四月的北京，天灰蒙蒙的，但不是霧，是霾。他把畫筆**洗筆筒，顏料在水里慢慢散開，像一團血。，找到一個存為“老頭子”的號碼，撥過去。關(guān)機。再撥，還是關(guān)機。他這才想起來，爺爺沒有手機。那部放在紙扎鋪柜臺上的固定電話，是他和外界唯一的聯(lián)系。，最近一趟去省城的**是晚上八點。從省城到鎮(zhèn)上還要坐四個小時的大巴，再從鎮(zhèn)上走七里青石路才能到村。林生算了一下，到村得明天下午了。他買了票，開始收拾東西。：“你干嘛去？不是要交論文了嗎？”
“家里老人去世了，回去一趟?！?br>“哪兒的？”
“西南。一個村子?！?br>“節(jié)哀啊?！?a href="/tag/limu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李牧縮回被子里，又探出來，“帶點特產(chǎn)回來？”
林生沒理他。他把幾件換洗衣服塞進背包，又裝了一包煙——不是他抽，是給村里人的。爺爺以前抽旱煙，后來肺不好，換成紙煙，便宜的那種。他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那些村里人，但帶上了總沒錯。
走出宿舍樓的時候，天已經(jīng)開始暗了。路燈還沒亮，校園里灰撲撲的。一陣風(fēng)吹過來，帶著沙塵，瞇了他的眼。他用手指揉了揉，發(fā)現(xiàn)指腹上有顏料沒洗干凈，鈷藍色的，像是畫那個女人水邊的裙子。
他忽然想起來，那個女人沒有臉。畫了這么久，他始終沒畫出她的五官。每當他試著落筆，就會覺得那個位置應(yīng)該是空的。
**上人不多。林生靠窗坐著，看窗外從城市變成田野，從田野變成山。天色徹底黑了，車窗變成一面鏡子，映出他的臉。二十四歲，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，嘴唇干裂。他長得不像爺爺，爺爺?shù)哪樖欠降?，顴骨很高，像一塊劈開的竹疙瘩。他隨父親，但父親長什么樣他已經(jīng)記不太清了。父親在他十歲時就走了，不是死，是走。去了廣東，再也沒有回來。母親更早，在他三歲時就離開了，他連照片都沒見過。
所以他是爺爺養(yǎng)大的。在一個終年被霧罩著的村子里，在堆滿竹篾和彩紙的鋪子里，在那些沉默的紙人中間。
他對爺爺?shù)母星楹軓?fù)雜。不是愛，不是恨，是一種壓在胸口的東西，說不上來是什么。小時候他怕爺爺，因為爺爺從來不會像別人的爺爺那樣笑，不會把他扛在肩上，不會給他買糖吃。爺爺只會坐在那里劈竹篾，一刀一刀，準得像是在畫線。偶爾會抬頭看他一眼，說“手洗干凈再來吃飯”。
后來他去鎮(zhèn)上讀初中，去縣城讀高中，去省城讀大學(xué)，離那個村子越來越遠。他以為自己終于擺脫了那種濕漉漉的空氣、那種紙漿的味道、那種被霧包裹的感覺。但每次接到爺爺?shù)碾娫?，他都會覺得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收緊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一條短信，陌生號碼：“明天有霧，注意安全?！?br>他回：“你是誰？”
沒有回復(fù)。
他撥過去，關(guān)機。
林生靠在座椅上，閉上眼睛。**的震動從椅子傳到骨頭里，嗡嗡的，像是有無數(shù)只蟲子在他體內(nèi)爬。他想起小時候躺在紙扎鋪的竹椅上，爺爺在旁邊劈竹篾，那聲音也是嗡嗡的，帶著竹子的清香，讓他昏昏欲睡。有時候他會偷偷睜開一條縫，看到爺爺?shù)氖?。那雙手粗糙得像樹皮，但劈竹篾的時候卻準得不像話。一刀下去，一根竹篾從中間分成兩半，齊整得像用尺子量過。
爺爺從不當著他的面扎紙人。那間鋪子最里面有一道布簾子，掛著的時候誰也不能進去。林生小時候好奇，掀開過一角，只看到半截紙人的身子，白紙糊的，還沒畫臉。他趕緊放下簾子跑開了。不是害怕，是覺得那個東西不應(yīng)該被看到。
現(xiàn)在爺爺死了。那個布簾子后面的東西，不知道還在不在。
晚上十一點，**到站。林生沒有在省城**，直接去了長途汽車站。最后一班去鎮(zhèn)上的大巴還在等客，車里只有三個人：一個抱著編織袋的中年男人，一個摟著小孩的年輕女人，還有一個靠在最后一排睡覺的老頭。林生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背包抱在懷里。
大巴開動，車廂里只有發(fā)動機的轟鳴。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掃進來，在對面座位上一閃一閃，像是在打某種信號。林生看著窗外，城市的燈光漸漸稀疏，變成零星的村落，最后只剩下漆黑的山影。
他睡著了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他被人叫醒。是司機，用方言說：“到鎮(zhèn)上了?！?a href="/tag/linsheng5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生揉揉眼睛，看到窗外灰蒙蒙的天光。已經(jīng)是清晨了。他下了車，發(fā)現(xiàn)鎮(zhèn)上和記憶里一樣破舊，一條街走到頭，兩邊是兩層的磚房，墻面上貼著發(fā)黃的瓷磚。街盡頭是山，山上是霧。
他從背包里拿出那包煙，拆開，點了一根。不是煙癮，是冷。鎮(zhèn)上的溫度比省城低了至少十度，濕氣從地上滲上來，鉆進骨頭縫里。
青石路的起點在鎮(zhèn)子?xùn)|邊，一塊長滿青苔的石碑，上面刻著“霧隱村”三個字，字跡已經(jīng)被風(fēng)化得看不清了。林生把煙掐滅，深吸一口氣，走進了霧里。
青石路很窄，只容兩人并行。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，上面有一層水光，像是剛下過雨，但天沒有下雨。霧氣從兩邊的竹林里涌出來，濃得像是能攥出水來。林生走了大約二十分鐘，回頭一看，鎮(zhèn)子已經(jīng)看不見了。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的一片，只有腳下的青石板勉強可見。
他掏出手機，想看看時間，發(fā)現(xiàn)屏幕上顯示“無服務(wù)”。他打開指南針，指針轉(zhuǎn)了兩圈，停在一個方向，但那個方向和他記憶中的路不對。他試著走了一段，發(fā)現(xiàn)石板變窄了，兩邊的竹子變得稀疏，取而代之的是雜亂的灌木。
他停下腳步。
爺爺說過，青石路是唯一進村的路，路上不能走神，不能回頭，不能數(shù)步子。林生當時覺得這是**，現(xiàn)在卻突然覺得脊背發(fā)涼。他蹲下來，用手指摸了摸石板。石板是涼的，但涼得不自然，像是什么東西從下面在吸他的體溫。
他站起來，決定繼續(xù)走。他不再看手機，不再看兩邊，只看腳下的石板。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他數(shù)到第三百步的時候，石板突然變寬了。他抬頭，看到前方隱約有一個牌坊的輪廓。
那是村口。
他加快腳步，穿過牌坊，走進了霧隱村。
村子和他記憶中一樣安靜。土墻黑瓦，檐下掛著干辣椒和玉米。狗叫聲從遠處傳來，但不急促，像是一種確認——有人來了，知道了。他沿著村里的主路往前走，兩邊的大門都關(guān)著，偶爾有一扇窗戶開了一條縫，有人從里面看他。他不認識那些眼睛，但那些眼睛認識他。
紙扎鋪在村子的最里面，挨著后山。那是一棟老房子，門板上的紅漆已經(jīng)剝落，露出下面的木頭。門是開著的。林生站在門口，看到里面停著一口棺材，棺材前擺著香爐和供品。棺材是黑的，沒有蓋，豎著靠在墻上，像個站著的死人。
他看到棺材旁邊的床上躺著一個人。
那人是側(cè)躺的，臉朝里，身上蓋著一床白布。白布很薄，透出下面身體的輪廓。那個輪廓不像是一個正常的人體——太薄了，像是一張紙。布料的褶皺處可以看到淡**的皮膚，干得像秋天的落葉。
林生走過去，腿有點軟。他伸手想掀開白布，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間，他感覺到一種奇怪的觸感。不是布的柔軟，是紙的脆，像是稍一用力就會碎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掀開了白布。
爺爺?shù)哪樎读顺鰜怼?br>那張臉他認了足足五秒鐘。不是因為沒有皺紋——爺爺本來就有很多皺紋。是因為那張臉的質(zhì)感不對。正常的皮膚是有彈性的，即便是**的皮膚，也至少有一種凝固的僵硬。但爺爺?shù)钠つw不是這樣。它是一種脆的、薄的狀態(tài)，像是一層宣紙貼在了骨頭上。顴骨從紙下面頂出來，鼻梁像竹簽。嘴唇是干癟的，緊緊貼在牙床上，看不到牙齒。
但爺爺在笑。
不是那種死后的肌肉松弛形成的“微笑”，是真正的、有意識的笑。嘴角往上牽，眼角有笑紋。那張紙一樣的臉上，嵌著兩個灰藍色的眼球，眼珠上翻，只露出眼白，但瞳孔的地方有兩個方形的黑點，像是在看某個方向。
林生的手開始發(fā)抖。
他試圖掰開爺爺攥緊的手指。手指是蜷著的，拳心朝內(nèi)，像握著什么東西。他使勁掰了一下，沒掰動。那五根手指像是被膠水粘在了一起，又像是長成了一塊。指甲是青灰色的，指甲蓋下面的月牙變成了黑色。
他又掰了一下。這一次，他聽到“咔”的一聲，像是竹篾折斷的聲音。爺爺?shù)男≈笍牡诙€關(guān)節(jié)處斷了，斷口處沒有流血，露出里面白森森的東西——不是骨頭，是竹纖維。
林生猛地后退，撞到了身后的供桌。香爐倒了，香灰灑了一地。供品——一碗米飯、一塊**、三個橘子——滾落下來，橘子砸在地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
他蹲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紙扎鋪里的空氣又濕又冷，帶著紙漿和竹屑的味道，和記憶里一模一樣。但他現(xiàn)在覺得那些味道是活的，是從爺爺身體里滲出來的。
門口傳來腳步聲。
林生抬頭，看到一個佝僂的身影站在門檻外面。阿婆穿著一身灰布衣服，手里拄著一根竹杖，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。她沒有走進來，就站在門檻外面，側(cè)著頭看里面。
“到了？”她說。
林生站起來，聲音有點發(fā)抖：“阿婆……爺爺?shù)氖帧氖种浮?br>“別掰了。”阿婆打斷他，“里面有東西?！?br>“什么東西？”
阿婆沒有回答。她轉(zhuǎn)過身，慢慢往回走，走了兩步，停下來，側(cè)過半邊臉說：“跟我來?！?br>林生看了看棺材，看了看床上爺爺?shù)?*，又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的香灰。他把掰下來的那截小指放在供桌上——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，只是覺得不能扔掉——然后跟著阿婆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