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皇沒有讓人將娘親的遺體送入殮房，也沒有讓人準(zhǔn)備皇后薨后事。

只是讓人將她安置回鳳儀宮，放在那張她生前常躺的軟榻上。

他便坐在旁邊，一夜沒有動。

十年前他與娘親結(jié)為夫妻，鳳儀成婚、椒房之寵，天下佳話。

十年后生死茫茫，夫妻離心、各自天涯。

只是被隔走陰陽的是我娘親，卻不是這個該死的薄**。

我跪在娘親腳邊，握著她早就涼透的手，心里尤怨尤恨。

記憶里，娘親的手這兩年總是如此。

冷得像不曾生火的冬天，漫長的絕望如同印進了靈魂。

不知父皇又在想什么，是回憶還是最近娘親連遭的禍?zhǔn)隆?br>
我們都不曾講話，鳳儀殿內(nèi)只余更漏聲。

為娘親診治“昏癥”的太醫(yī)來過，但跪在門外不敢進來。

太監(jiān)問要不要準(zhǔn)備棺槨，被父皇一聲“滾”斥了出去。

天快亮的時候，父皇忽然開口：

“永月，**她……是不是很恨朕？”

我不懂他是想求心安，或是什么。

難道世間的負(fù)心人，都不會覺得錯在自己。

只要得到一聲原諒，便能當(dāng)做萬事云散嗎？

可若教眼前無離恨，不信人間有白頭。

我握著娘親的手，輕聲應(yīng)：

“娘親不曾恨過。她……理解你。”

前半句是真話。

娘親從來沒有恨過他。

因為她認(rèn)清父皇的真心后，就不再愛、也不再等了。

恨開始的那一刻，是還有執(zhí)念。

可娘親在這世間的執(zhí)念，早已盡數(shù)從父皇身上抽走了。

沒有了愛，也就沒有了任何的恨。

父皇許久沒再言語。

或許是揣度我是有轉(zhuǎn)圜過，還是轉(zhuǎn)達的娘親原意。

但似乎，他真的信了。

眉目間的愁緒也淡了幾分，取代的，是那些不知真假的深情。

幾分真我并不在意，飾演父女情深我也并無所謂。

只希望我的這些話，能讓他多為娘親產(chǎn)生些悔意，為她復(fù)仇。

天亮之后，父皇將我?guī)ビ鶗俊?br>
大理寺卿呈上了厚重的卷宗，那是他們連夜**出來的結(jié)果。

父皇坐在龍案后面，翻看那些證據(jù)確鑿的卷宗，旁邊還放著一個**。

他把**推過來，聲音疲憊：

“你看看。”

我點頭打開，里面是一疊貴妃寫給北疆舊部的信。

一封一封，日期從六年前一直到上個月。

信里寫著她是如何給娘親下毒、如何收買太醫(yī)，又是如何在圍獵時給自己偽造小產(chǎn)。

父皇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，摻著不甘與怒意：

“她不能生育，從一開始就不能?！?br>
“蘇洛瑤騙了我，她在北疆戰(zhàn)場偽造了一場舍命救朕的戲，朕竟信了！”

他聲音帶著些難以接受的顫抖：

“沒想到……朕竟然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四個孩子，還縱容她害死了涼月……”

我看著手里字跡娟秀的信件，倒是想起一件往事。

娘親的**個皇子，因為蘇洛瑤沒了的那年。

欽天監(jiān)被蘇洛瑤收買，說他是夭折的死胎，天象不穩(wěn)影響國運。

父皇便令人將那皇子挫骨揚灰，任憑娘親跪在養(yǎng)心殿外磕得頭破血流。

那時，娘親還曾恨聲質(zhì)問過父皇：

“謝景燁，貴妃善蠱害人，已經(jīng)兩次害死過我的孩子，可你統(tǒng)統(tǒng)視而不見?！?br>
“難道你也被她下蠱了嗎？！”

但不是。

父皇異常冷硬，說了一句：

“皇后生下死胎，有些瘋魘了?！?br>
便揮手讓手下將娘親拖走，禁足一個月。

讓她專心悔過、治病。

父皇是心甘情愿，飲下了貴妃的情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