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戶走訪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林辰就起來了。，提了桶水，往土地廟走。夜里教課的時(shí)候他看清楚了，這廟不只是臟，是破。墻根底下老鼠洞連成片，供桌只剩三條腿，窗戶紙全爛了，風(fēng)一吹就呼啦啦響。。香灰、泥塊、老鼠屎，掃出來一大堆，用簸箕端出去倒了。又把那三條腿的供桌搬到院子里，找了幾塊石頭墊穩(wěn)當(dāng)。窗戶上糊的紙全撕了，回頭得買新的。，扛著幾塊木板，手里提著鋸子和刨子?！俺礁鐑海铱茨阋粋€(gè)人忙活，給你做了幾塊黑板?！保诓涣锴锏?，但能寫字。，說了聲謝。，站在院子里，看了看那尊歪歪斜斜的土地公泥像。泥像臉上涂的紅漆掉了一大塊，一只眼睛斜著，像在瞅旁邊什么地方?！斑@泥像怎么辦？”劉木匠問。，說：“搬到墻根底下放著吧。不砸，也不供。就擱那兒?！?，但沒多問。兩個(gè)人把泥像抬起來，挪到墻角，臉朝墻放著?！盀樯兑槼瘔?？”劉木匠又問?！白屗姹谒歼^。”林辰說，“當(dāng)了這么多年土地公，也沒見保這一方土地平安。讓它好好想想?！保α藘陕曈质兆×?，看了林辰一眼，覺得這后生跟從前不大一樣了。，廟里收拾得差不多了。地上掃干凈了，窗戶糊了新紙，三條腿的供桌站穩(wěn)了，黑板上墻了。林辰又從自己屋里搬來幾個(gè)草墊子，擱在磚頭上，當(dāng)?shù)首幼?br>劉木匠臨走的時(shí)候，站在廟門口，把那塊“啟民學(xué)堂”的匾左看右看，說：“這匾歪了。”
他爬上去扶正，又下來，退后兩步瞇著眼瞅了瞅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太陽升到頭頂，該吃午飯了。林辰?jīng)]吃。
他從廟里出來，懷里揣著一沓草紙和半截炭筆，心中堅(jiān)定不移往村東頭走，他要按照前世摸排走訪，入戶調(diào)查的方式開始啟民的第一步。
第一戶，王嬸家。
王嬸正蹲在灶臺前頭燒火，煙熏得她直揉眼睛。灶臺上擱著半鍋稀粥，粥面上飄著幾片野菜葉子。她男人去年死了，留下一個(gè)兒子叫小寶，今年六歲，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，正蹲在門檻上玩泥巴。
“林辰？你咋來了？”王嬸站起來，在圍裙上擦擦手。
“王嬸，來坐坐?！绷殖皆陂T檻上坐下來，小寶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又低頭玩泥巴去了。
“昨晚的課你去了沒？”
王嬸搖頭：“哪有空。白天給人洗衣裳，晚上回來還得做針線。眼睛都快瞎了?！?br>“小寶**走了之后，你一個(gè)人拉扯他，累吧？”
王嬸沒說話，眼眶先紅了。她別過臉去，用手背擦了擦，說：“累不累的，不都得過?！?br>“王嬸，你家租的是誰家的地？”
“趙家的。五畝?！?br>“一畝交多少租子？”
“三斗。”王嬸說這話的時(shí)候，聲音低了下去，像是不愿意算這筆賬。
林辰心里默默算了一下。一畝地一年收成撐死了七八斗，交三斗，剩下四斗多。五畝地就是二十來斗，折算成糧食，兩個(gè)人吃，刨去種子和農(nóng)具的錢，根本不夠吃到秋天。
“王嬸，你有沒有想過，這租子能不能少交點(diǎn)？”
王嬸苦笑：“少交？趙家不把你地收回去就燒高香了?！?br>“為什么趙家能收你三斗租子？”
王嬸被問住了，想了半天，說：“因?yàn)榈厥侨思业??！?br>“地對不對，”林辰說，“但人是活人。趙家也沒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簽的租契。你簽的時(shí)候，就沒想過還還價(jià)？”
王嬸更糊涂了：“還價(jià)？**的租子，哪里有還價(jià)的？”
林辰站起來，拍了拍褲腿上的灰。他沒直接回答，而是說：“王嬸，晚上去廟里聽課吧。帶上小寶。我不是教你認(rèn)字寫字，我是想告訴你——你這些年過得累，不是你不夠勤快，是有人不讓你輕松。”
王嬸張了張嘴，想問是誰，但林辰已經(jīng)走出了院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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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戶，陳叔家。
陳叔是個(gè)木匠，但不是劉木匠。劉木匠是自己單干，陳叔是給趙家的家具作坊做工的。
林辰進(jìn)門的時(shí)候，陳叔正對著一根木頭生悶氣。手里拿著刨子，木頭上刨了三道，深淺不一，刨花卷成一團(tuán)，又?jǐn)嗔恕?br>“陳叔?！?br>“哦，辰哥兒來了?！标愂宸畔屡僮樱统鰺煷?zhàn)右b煙。
林辰蹲下來，看了看那根木頭。木頭上畫著墨線，線是彎的。
“這墨線彈彎了。”
“是。”陳叔嘆了口氣，“眼花了。上個(gè)月還能看清，這個(gè)月就不行了。昨天做廢了兩把椅子，趙家管事的扣了我十天的工錢?！?br>“你做一把椅子，趙家賣多少？”
陳叔愣了一下，說：“管事的說，一把椅子能賣二百文。”
“那你拿多少？”
“做一把給我十五文?！?br>林辰?jīng)]吭聲。他心里算了一下：二百文減十五文，差了一百八十五文。木頭本錢頂多三十文。剩下的那一百五十五文，進(jìn)了趙家的柜子。
“陳叔，你做了二十年木匠了吧？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
“二十年木匠，連副老花鏡都舍不得配？”
陳叔不說話了，悶頭抽了兩口煙，眼圈發(fā)紅。
林辰?jīng)]再問。他從懷里掏出那張草紙，用炭筆寫了幾個(gè)字，撕下來遞給陳叔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
“這三天的工錢——你做廢的那兩把椅子，趙家扣了你十天。這事不對。陳叔，晚上來廟里聽課。我跟你說說，為什么你干了一輩子的活，到頭來連副眼鏡都買不起?！?br>陳叔拿著那張紙，看了看，又看了看林辰。林辰已經(jīng)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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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戶，劉大爺家。
劉大爺七十多了，背駝得像張弓。他兒子在碼頭上扛包，兒媳婦給人家漿洗衣裳，孫子才八歲，已經(jīng)開始給趙家放牛了。
一家人住在兩間土坯房里，一間住人，一間堆柴火。灶臺上連口鍋都是補(bǔ)過的，鍋底打了兩個(gè)鐵鋦子。
林辰進(jìn)門的時(shí)候，劉大爺正坐在門檻上曬太陽。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，眼窩深陷，兩只手骨節(jié)粗大，指甲縫里全是黑的。
“大爺，吃了沒？”
“吃了?！眲⒋鬆斶肿煨α诵?，嘴里只剩三顆牙。
“您兒子在碼頭上扛包，一個(gè)月掙多少？”
劉大爺伸出兩個(gè)手指頭：“說是二百文?！?br>“到手呢？”
劉大爺把手縮回去了，臉上的笑也沒了。
“一百文。”他聲音沙啞，“把頭的要抽一半。”
“憑什么抽一半？”
劉大爺搖頭，像是從來沒想過這個(gè)問題，又像是想了也沒用。
“不交就沒活干。一大家子，等著吃飯?！?br>林辰在劉大爺旁邊蹲下來，爺倆并排坐在門檻上，看著院子里的日頭。
“大爺，您在趙家做了一輩子佃農(nóng)，您兒子在碼頭扛了一輩子包，您孫子在給趙家放牛。你們一家三代，干的都是趙家的活。可你們住的是什么，趙家住的是什么？你們吃的是什么，趙家吃的是什么？”
劉大爺沒說話，兩只粗糙的手?jǐn)R在膝蓋上，微微發(fā)抖。
“您想過沒有——憑什么？”
劉大爺轉(zhuǎn)過頭，渾濁的眼睛看著林辰，嘴唇哆嗦了兩下。
“后生，你說的這些，我年輕時(shí)候也想過。想多了，就不敢想了。想了又沒辦法，比不想還難受?！?br>“現(xiàn)在有辦法了。”林辰說。
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紙，遞給劉大爺。
劉大爺不識字，但他看了那張紙很久。紙上有字，有畫，畫的是一個(gè)人直著腰站著，手里拿個(gè)東西，像鋤頭又不像。
“這是啥？”
“這就是辦法?！绷殖秸酒饋?，“大爺，晚上來廟里聽課。我把這個(gè)辦法講給您聽。您要是覺得不行，就不來。您要是覺得行——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咱們一塊兒干?！?br>---
從劉大爺家出來，太陽已經(jīng)偏西了。
林辰又走了幾家。張寡婦家，李大壯家，老孫頭家，趙家佃農(nóng)窩棚那一片。
他沒說大道理。走到哪家，就問哪家的日子。問完了，幫著算一筆賬。算完了，留下一句話：晚上來廟里聽課，我告訴你為什么累，告訴你怎么辦。
有些人點(diǎn)頭，有些人搖頭，有些人沒說話，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林辰走了一下午，腳底板磨出兩個(gè)血泡。他那雙布鞋本來就破了兩個(gè)洞，這一走，洞更大了，腳趾頭露在外頭。
他不在乎。
他要的是數(shù)據(jù)——多少人會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