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不清的賬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來的人更多了。，但廟里頭坐滿了，門口還蹲著幾個。王嬸又帶來一盞油燈，劉木匠多做了兩塊黑板，靠墻根立著。。他先讓每個人把昨天的字寫一遍。“王桂蘭”，手還是抖，但比昨天穩(wěn)了一點。劉大爺寫“劉德厚”，那個“德”字少寫了一橫，林辰沒指出來，讓他先把筆畫少的練熟。劉小禾已經(jīng)把“人人生而平等”七個字全寫出來了，雖然有幾個筆畫不對，但意思到了。?！敖裉旖趟銓W?！保骸八銓W？就是算賬？對，算賬?！?a href="/tag/lin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辰說，“不會算賬，你賣了東西不知道收了多少錢，買了東西不知道花了多少錢，租了地不知道被多收了多少租子。被人騙了，你都不知道。”：1，2，3，4，5，6，7，8，9，0。“這些是數(shù)碼。比咱們的漢字簡單，算賬快。1”說：“這是一。2”說：“這是二。0”：“這是零，意思是沒有?！薄?，他賣貨天天跟銅錢打交道，但只會用漢字記數(shù)。林辰讓他上來寫“358”，他寫了半天，把“8”寫反了，像兩個摞在一起的零。
林辰?jīng)]笑，讓他再來一遍。第二遍寫對了。
接下來教加減。林辰用最笨的法子——數(shù)豆子。
他從兜里掏出一把黑豆，擱在桌上。
“三粒豆子，加兩粒豆子，一共幾粒？”
“五粒?！眲⑿『套羁?。
“對。用數(shù)碼寫，就是3+2=5?！?br>他在黑板上寫出來。底下有人點頭，有人還是迷糊。
林辰又拿豆子做了好幾個例子。加法學完學減法。減法學完，他又加了一個東西——錢。
“一文錢加兩文錢，是幾文？”
“三文?！?br>“對。那十個銅錢，花掉三個，還剩幾個？”
“七個?！?br>“很好。”
他出了幾道題，讓人上來做。張四做得最快，他常年賣貨，心算本來就不差，只是不會寫數(shù)碼。陳叔也做得不錯，做木匠要量尺寸，多少有點底子。但輪到王嬸，她卡住了。
林辰出了一道題：七文錢買一斤鹽，給出去十文，該找回多少？
王嬸掰著手指頭算，掰了半天，猶豫著說：“兩文？”
“你再算算。十文減去七文?！?br>王嬸又掰了一遍，這回對了：“三文?！?br>“對?！?a href="/tag/lin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辰說，“你剛才怎么算成兩文的？”
王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手指頭沒掰夠?！?br>廟里有人笑出聲來。王嬸臉一紅，低下頭去。林辰看了笑的人一眼，不重，但那眼神讓笑的人收了聲。
“算錯了不怕，”林辰說，“怕的是算錯了還不知道。你被人多收一文錢，你都不知道去哪說理?！?br>他接著往下教。加法、減法來回練了半個時辰，大多數(shù)人能算兩位數(shù)以內(nèi)的加減了。慢的也能算，就是得掰手指頭，或者在地上畫道道。
然后林辰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：
租契。
“今天要教的第二樣東西——看懂契約?！?br>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紙，展開，貼在黑板上。那是一份租地的契約，是白天他找村里人借的。紙發(fā)黃，邊角卷起來了，上頭寫著密密麻麻的字，沒有標點，一行接一行。
“這是**跟佃農(nóng)簽的租契。誰認得這上頭寫的什么？”
沒人吭聲。
“認不全也不要緊，認幾個字就說幾個?！?br>劉小禾站起來，指著最前頭兩個字：“立契?！?br>“對。然后呢？”
“……看不明白了。”
林辰把那份契約從頭到尾念了一遍，用大白話翻譯了一遍。念到關(guān)鍵的地方，他停下來。
“這句——‘佃戶每年秋收后，納租糧每畝三斗，不得短少?！罚銈冎朗嵌嗌?？”
有人點頭，有人搖頭。
“一斗是十升，三斗就是三十升?！?a href="/tag/lin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辰說，“但你們知不知道，**收租的時候用的斗，比官府的斗大？”
底下嗡嗡起來。
“好像是大一點?！庇腥苏f。
“不是大一點，是大三成?！?a href="/tag/lin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辰從桌下拿出一個斗，是村里人平常量米用的。又拿出一個，是**收租用的。
兩個斗放在一起，大小一眼就能看出來。**的斗比普通的粗一圈，高半指。
“這一個斗，能多裝三成的糧?！?a href="/tag/lin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辰說，“也就是說，契約上寫的是三斗，你用自家的斗量，三斗就夠了。但**用他的斗量，你得裝四斗才能滿?！?br>王嬸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。
張四站起來，湊近看了看那兩個斗，說：“這是大斗進小斗出？趙家放貸的時候用小斗，收租的時候用大斗？”
“對。”林辰看了他一眼，“你見過？”
“見過。鎮(zhèn)上米鋪也這么干，我吃過虧?！?br>林辰又把契約上其他的坑一條條指出來?！皳p耗自理”是什么意思——“意思是糧被你弄壞了，你得賠。即時交收，不得拖延”是什么意思——“你交晚了，**可以罰你。如有爭議，以業(yè)主之言為準”是什么意思——“出了事，**說了算?！?br>每指一條，底下就有人吸一口氣，或者罵一句，或者攥緊拳頭。
“這一張紙，”林辰把契約從黑板上揭下來，舉在手里，“就是**從你們手里拿走糧食、拿走錢的家伙什。你們不認得它，它就吃你們。你們認得了，就知道它哪一句是坑，哪一句是套?！?br>他把契約翻過來，背面是空白的。
“現(xiàn)在，我教你們怎么看?！?br>他從頭教起。一句一句念，一個字一個字講。哪個字是“租”，哪個字是“納”，哪個字是“斗”，哪個字是“賠”。
講完了，把契約傳給底下人，讓他們傳著看。
“你們以后簽任何契——租地的契，借錢的契，做工的契——都要先看清楚。認不得的字，來問我。不敢問的，就不要簽。寧可沒地種，不要跳火坑?！?br>契約傳到劉大爺手里，他拿著那份契約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。他不認字，但他認得紙上的紅手印——那是他自己的。
兩年前他按的，就在**賬房。管事的人說“你不認字不要緊，按個手印就行了”，他就按了。
他按的時候，不知道契約上寫了“損耗自理”，不知道寫了“不得拖延”，不知道寫了“以業(yè)主之言為準”。
他只知道，按了這個手印，地就能種了。
劉大爺?shù)氖衷诎l(fā)抖。
他把契約遞給旁邊的人，低下頭，沒讓別人看見他的臉。
想了好久，眼神也從迷茫轉(zhuǎn)向清醒，仿佛在迷霧之中忽然有一抹陽光升起，驅(qū)散混沌的迷霧，天氣變的晴朗起來。
想著手心的炭筆又抓牢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