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件狐裘斗篷被風(fēng)吹起一角，白色的兔毛在風(fēng)里抖動。
好冷。
全身的知覺在迅速消失。先是腳趾，然后是小腿，然后是腰腹。她的棉襖已經(jīng)完全浸透了，水的重量把她往深處拽。
腦子里開始出現(xiàn)一些亂七八糟的畫面。
五歲那年，奶奶把她舉過頭頂，讓她騎在脖子上摘院子里的石榴。奶奶說："寧丫頭，夠不夠得著？夠不著奶奶再墊高點！"
七歲，爹把奶奶送走的那天。奶奶蹲在她面前，給她擦眼淚，粗糙的手掌刮得臉頰疼。
"別哭，奶奶去鄉(xiāng)下養(yǎng)豬。等豬養(yǎng)肥了，給你燉一大鍋肉。"
她哭得打嗝："我不吃肉，我要奶奶。"
奶奶笑了，笑著笑著，眼眶紅了。
"等奶奶回來，一定回來。"
……
她再也沒等到奶奶回來。
十八年了。
趙珺寧閉上了眼睛。
水面合攏。
趙蘊儀盯著那個消失的位置看了幾息，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。她攏了攏斗篷，轉(zhuǎn)身。
"走吧。回去告訴母親，大姑娘在湖邊散步，不慎失足落水。"
"是……"
三個人的腳步聲在雪地里漸漸遠(yuǎn)去。
風(fēng)卷著雪粒子掃過冰面，填平了那個窟窿。
仿佛什么都沒有發(fā)生過。
——
可在后花園墻根底下一棵老槐樹的枯枝間，有一雙渾濁的眼睛，一直盯著那面冰湖。
那是一個老頭，穿著趙府下等仆役的灰布衣裳，佝僂著背，半張臉埋在豎起的領(lǐng)子里。他的手從袖筒里抽出來，青筋暴起，骨節(jié)粗大，指縫間嵌著經(jīng)年不散的老繭。
那不是干雜活磨出來的繭。
是握刀磨出來的。
他翻過矮墻的動作無聲無息，落地時膝蓋彎曲吸收了所有沖擊。腳尖點地，身形貼著墻根的陰影移動。六十多歲的人，步伐比巡邏的年輕家丁還快三分。
冰面。
窟窿已經(jīng)被雪填了大半，但水下的暗涌還沒停。他撩起衣擺跪在冰面邊緣，把整條右臂伸進了水里。
刺骨的冷。他的臉色連變都沒變一下。
手在水底摸索了十幾息，夠到了一截衣角。
他攥住，往上拽。
趙珺寧的身體被拖出水面的時候，嘴唇已經(jīng)發(fā)紫，臉色青灰，沒有呼吸。
老頭把耳朵貼上她的胸口——
還有心跳。微弱得像蚊子叫，但還跳著。
他把她翻過身，掌根抵住后背，用力壓了下去。
一口水從她嘴里噴出來。
又壓。又一口水。
他連壓了十幾下，趙珺寧的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含混的嗚咽，身體劇烈痙攣，嗆了一大口氣。
"咳——咳咳咳——"
"大姑娘，別說話。"老頭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，"老周在，周伯在。"
趙珺寧的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，瞳孔渙散，什么都看不清。她嘴唇翕動了幾下，發(fā)不出聲音。
周伯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裹住她，抱起來。
他的身形消失在后花園的枯樹叢里。
雪還在下。
冰面上的窟窿很快就被雪覆蓋了。
兩刻鐘后，趙蘊儀帶著人回來"救人"。
冰面平整如初。
沒有人。沒有洞。
趙蘊儀盯著那片完好的冰面，臉上閃過一絲困惑，隨即恢復(fù)了平靜。
"想來是沉底了。"她輕聲說，"去稟報父親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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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
趙崇文得到消息的時候，正在書房見客。
來的是禮部侍郎，商量臘月二十八婚禮的儀制。沈家是百年侯府，趙家是當(dāng)朝丞相，兩家聯(lián)姻，規(guī)格自然不能寒酸。
"大人，二姑**鳳冠用赤金的還是鎏金的？沈家那邊送來的聘禮單子——"
門被推開了。
柳氏身邊的大丫鬟碧桃跌跌撞撞沖進來，臉上的表情半是慌張半是壓抑著的興奮。
"老爺，不好了——大姑娘在后花園失足落水，沉了！"
書房里安靜了一瞬。
禮部侍郎臉色微變，看向趙崇文。
趙崇文的手停在茶盞上方，頓了一息，放了下去。他端起茶，喝了一口。
"撈上來了沒有？"
"沒、沒有。冰面合上了，找不到人。"
趙崇文把茶盞放回桌上，蓋碗磕了一聲。
"去找?guī)讉€水性好的家丁，把人撈上來。"他頓了頓，"對外就說……失足。"
禮部侍郎的嘴唇動了動，欲言又止。
趙崇文看了他一眼："續(xù)之，方才你說聘禮單子怎么了？"
禮部侍郎額頭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