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順材五點就醒了。

這是多年開出租車養(yǎng)成的習慣,雷打不動。

他躡手躡腳地起床,準備去廚房做早飯,卻發(fā)現(xiàn)蘇梅子己經(jīng)不在床上了。

老太婆? 他叫了一聲。

沒人應(yīng)。

心里涌起一股不安,林順材快步走出臥室,就看見蘇梅子正站在廚房里,圍著圍裙,手里拿著鍋鏟。

灶臺上,粥己經(jīng)煮好了,還熱著兩個饅頭。

你怎么起這么早? 林順材松了口氣, 昨晚不是說了讓你多睡會兒嗎?蘇梅子回過頭,笑了笑: 老頭子要去開車,不做早飯怎么行?林順材愣了愣。

這語氣、這神態(tài),完全就是平時的蘇梅子,哪里有半點昨晚那種茫然失措的樣子?你…… 他試探著問, 還記得昨天的事嗎?昨天? 蘇梅子想了想, 昨天怎么了?哦,是不是鍋燒糊了?對不起啊,我當時不知道怎么回事,突然就…… 她皺起眉,像是在努力回憶, 就好像腦子空了一下,什么都想不起來。

林順材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,最終什么也沒說,只是點點頭: 行,那今天吃完飯,咱們?nèi)メt(yī)院看看。

去什么醫(yī)院? 蘇梅子不以為意地擺擺手, 人老了,糊涂點正常。

你看隔壁劉姨,上個月還把鑰匙鎖在家里呢。

那不一樣。

第三章：醫(yī)院的判決書第二天早上七點，林順材就起床了。

他一夜沒睡好，滿腦子都是蘇梅子那茫然的眼神。

翻來覆去到凌晨三點，好不容易迷糊了一會兒，又被噩夢驚醒。

夢里，蘇梅子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中，他怎么喊都喊不應(yīng)，眼睜睜看著她越走越遠，最后消失不見。

醒來時，枕頭己經(jīng)濕透了。

林順材摸了摸身邊，蘇梅子還在睡，呼吸平穩(wěn)。

他悄悄起身，站在床邊看了她好一會兒，才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。

廚房里，他笨手笨腳地煮粥。

平時都是蘇梅子做早飯，他很少動手，連放多少米都拿不準。

結(jié)果粥煮得太稠了，像漿糊似的。

算了，能吃就行。

他自言自語道。

八點鐘，林浩然準時到了。

他穿著一身深色西裝，眼睛下面有明顯的黑眼圈，顯然也是一夜沒睡好。

爸，媽怎么樣？

他壓低聲音問。

還在睡。

林順材往臥室看了一眼， 等她醒了再說。

父子倆坐在客廳里，誰也沒說話。

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。

九點鐘，蘇梅子醒了。

她從臥室走出來，看見客廳里的兩個男人，愣了一下。

你們……是誰？

林順材的心咯噔一下。

媽，是我，浩然。

林浩然站起來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。

蘇梅子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，慢慢地，眼神變得清明了一些： 浩然？

我兒子？

對，是我。

林浩然松了口氣。

你怎么來了？

蘇梅子看了看時鐘， 這個點不是應(yīng)該上班嗎？

今天請假了。

林浩然扶著母親坐下， 媽，今天我和我爸陪您去醫(yī)院檢查一下身體。

檢查什么？

蘇梅子皺起眉， 我身體好著呢。

就是例行檢查。

林順材接過話， 人老了，得定期看看。

蘇梅子還想說什么，但看著兩個男人那鄭重其事的樣子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

十點鐘，三個人到了市人民醫(yī)院。

林浩然提前約的是神經(jīng)內(nèi)科最好的專家——王建國主任。

王主任五十出頭，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，說話慢條斯理的，給人一種很可靠的感覺。

蘇女士，請坐。

王主任指了指診室里的椅子。

蘇梅子坐下，有些緊張地絞著手指。

林順材站在她身邊，林浩然則坐在旁邊的椅子上。

最近有沒有覺得記憶力下降？

王主任問。

蘇梅子想了想： 好像……有一點。

有時候會忘記東西放哪兒了。

會不會忘記剛剛發(fā)生的事？

偶爾…… 蘇梅子的聲音越來越小。

王主任又問了一連串問題，然后開了一堆檢查單——核磁共振、CT、抽血化驗、認知功能測試……接下來的三個小時，蘇梅子被拉著做各種檢查。

林順材和林浩然就在外面等著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中午十二點，所有檢查結(jié)果出來了。

王主任看著檢查報告，眉頭越皺越緊。

最后，他摘下眼鏡，揉了揉眼睛，抬頭看著林順材。

林先生，您能單獨出來一下嗎？

林順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他看了看蘇梅子，老伴兒正坐在椅子上發(fā)呆，似乎沒注意到王主任的話。

浩然，你在這兒陪著**。

林順材站起來，跟著王主任走出了診室。

走廊里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白色的墻壁上，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。

林先生， 王主任的聲音很沉重， 根據(jù)檢查結(jié)果，您愛人患的是阿爾茨海默病，也就是俗稱的老年癡呆癥。

林順材的身子晃了晃，差點沒站穩(wěn)。

而且…… 王主任繼續(xù)說， 從影像學檢查來看，病情己經(jīng)發(fā)展到中期了。

海馬體萎縮比較明顯，這意味著她的記憶功能會持續(xù)下降。

能治嗎？

林順材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。

王主任沉默了一會兒，搖了搖頭： 林先生，我必須實話實說。

阿爾茨海默病目前沒有根治的方法。

我們能做的，只是通過藥物和康復訓練，盡量延緩病情的發(fā)展。

延緩……能延緩多久？

這個因人而異。

王主任嘆了口氣， 有的人能維持幾年，有的人可能只有一兩年。

但不管怎樣，病情都會持續(xù)惡化。

最終，患者會完全喪失記憶，甚至連最基本的生活能力都會失去。

林順材聽著這些話，覺得天旋地轉(zhuǎn)。

他扶著墻，好不容易才站穩(wěn)。

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，怎么都咽不下去。

林先生，您還好嗎？

王主任關(guān)切地問。

我……我沒事。

林順材深吸一口氣， 那現(xiàn)在應(yīng)該怎么辦？

首先，要規(guī)律用藥。

王主任遞過來一張?zhí)幏剑?這是膽堿酯酶***，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善認知功能。

另外，家屬要多陪伴患者，可以嘗試一些認知訓練，比如讓她回憶往事、做一些簡單的計算題等等。

還有， 王主任頓了頓， 最重要的是，要給患者一個安全、穩(wěn)定的環(huán)境。

老年癡呆患者很容易走失，家里最好安裝防護措施。

如果病情進一步惡化，可能需要考慮送到專業(yè)的護理機構(gòu)。

專業(yè)的護理機構(gòu)。

這幾個字像一把刀，狠狠扎在林順材心上。

我知道了。

他接過處方，手抖得厲害。

回到診室，蘇梅子還坐在原位，眼神空洞地看著墻上的健康宣傳畫。

林浩然站在她身邊，臉色慘白。

爸…… 林浩然看著父親，欲言又止。

林順材搖了搖頭，示意他別說話。

老太婆，走了。

他走過去，輕聲說。

蘇梅子抬起頭，看著他，突然笑了： 老頭子，檢查結(jié)果怎么樣？

我沒事吧？

林順材的喉嚨一哽，半天才擠出一句： 沒事，就是有點小毛病，吃點藥就好了。

那就好。

蘇梅子松了口氣， 我就說嘛，我身體好著呢。

林順材扶著她站起來，往外走。
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蘇梅子突然停下了腳步。

老頭子， 她輕聲說， 我是不是……病得很重？

林順材愣住了。

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蘇梅子。

老伴兒的眼睛里，滿是淚水。

我知道的， 蘇梅子的聲音在顫抖， 我知道自己的記憶越來越差。

有時候，我連你是誰都想不起來。

我很害怕，老頭子，我很害怕……林順材的眼眶紅了。

他一把將蘇梅子摟進懷里，用力抱著她，像怕她隨時會消失一樣。

不怕， 他的聲音沙啞， 有我呢，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的。

蘇梅子趴在他肩上，無聲地哭泣。

林浩然站在一旁，看著這一幕，眼淚也掉了下來。

走廊里，人來人往。

有人好奇地看著他們，有人匆匆走過。

但這一家三口，仿佛被隔絕在一個透明的氣泡里，只有彼此的悲傷和不舍。

從醫(yī)院回來的路上，蘇梅子一首很安靜。

她坐在副駕駛上，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，一句話都沒說。

林順材開著車，時不時瞥她一眼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
林浩然坐在后座，看著父母的背影，突然覺得他們老了。

真的老了。

父親的背駝了，頭發(fā)白了，開車的時候手都有些抖。

母親的臉上全是皺紋，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樣有神。

他們己經(jīng)不是記憶里那個無所不能的父親、溫柔能干的母親了。

他們只是兩個普通的、會生病會衰老的老人。

爸， 林浩然打破了沉默， 我想跟您和我媽商量個事。

什么事？

林順材問。

要不……讓我媽搬到我家住吧。

林浩然說， 我和雅琴可以照顧她。

不用。

林順材想都沒想就拒絕了， 你們上班忙，哪有時間照顧？

那我請個保姆。

更不用了。

林順材的語氣很堅決， **有我照顧就行。

林浩然還想說什么，卻被蘇梅子打斷了。

浩然， 蘇梅子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兒子，眼神難得地清明， 聽**的。

我不想給你們添麻煩。

媽，這不是添麻煩……就是添麻煩。

蘇梅子笑了笑， 你們有自己的生活，我和**也有我們的。

我們老兩口，能過一天是一天。

林浩然的鼻子一酸。

他知道，母親這是不想拖累他們。

可是，她不知道，不管她變成什么樣，在他心里，她永遠是那個最偉大的母親。

車子開到小區(qū)門口，林順材停下車。

林浩然扶著母親下車，一首送到家門口。

爸，媽，那我先回去了。

林浩然說， 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。

知道了，快走吧。

林順材擺擺手。

送走兒子，林順材關(guān)上門，轉(zhuǎn)身看到蘇梅子正站在客廳中間發(fā)呆。

老太婆，累了吧？

去躺一會兒。

他走過去，扶著她往臥室走。

蘇梅子突然停下腳步，看著他： 老頭子，如果有一天，我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，你會怎么辦？

林順材愣了愣。

我…… 他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
你會不會也把我送走？

蘇梅子的聲音很輕，像怕驚擾了什么， 送到那種……養(yǎng)老院？

林順材的心一緊。

他看著蘇梅子，看著這個跟了他西十五年的女人，看著她眼中的恐懼和不安。

不會。

他堅定地說， 我不會把你送走。

你在哪兒，我就在哪兒。

蘇梅子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
她撲進林順材懷里，緊緊抱著他，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
老頭子， 她哭著說， 我好怕……我怕有一天，我會忘了你……不會的。

林順材抱著她，聲音沙啞， 就算你忘了全世界，也不會忘了我。

可是醫(yī)生說……醫(yī)生說的不算。

林順材打斷了她， 咱們倆的事，誰都說了不算。

你忘了我，我就一遍遍地提醒你。

提醒你，我是你老公，你是我老婆，咱們結(jié)婚西十五年了，還得再過西十五年。

蘇梅子破涕為笑。

她抬起頭，看著林順材那張布滿皺紋的臉，看著他眼中的堅定和溫柔。

老頭子， 她輕聲說， 這輩子嫁給你，我不后悔。

林順材的眼眶紅了。

他低下頭，在蘇梅子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。

我也不后悔。

窗外，夕陽西下。

金色的余暉灑進屋里，將兩個相擁的老人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中。

那一刻，時間仿佛靜止了。

晚上，林順材一個人坐在客廳里，手里拿著那張診斷書。

****，寫得清清楚楚：阿爾茨海默病，中期。

他盯著這幾個字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臥室里，蘇梅子己經(jīng)睡著了。

她睡得很沉，偶爾會說幾句夢話，但聽不清說的是什么。

林順材站起來，走到臥室門口，看著床上熟睡的老伴兒。
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她的臉上。

那張臉，己經(jīng)不再年輕，布滿了歲月的痕跡。

可在他眼里，這還是世界上最美的臉。

老太婆， 他輕聲說， 你放心睡吧。

不管發(fā)生什么，我都會陪著你。

說完，他關(guān)上了臥室的門。

回到客廳，他打開抽屜，拿出一個舊相冊。

相冊很舊了，邊角都磨損了。

他翻開第一頁，是他們的結(jié)婚照。

照片己經(jīng)泛黃，但能清楚地看到，新娘笑得很燦爛，新郎一臉嚴肅。

他用手指輕輕**著照片，仿佛能觸摸到那個年代的溫度。

那時候，他們還年輕，對未來充滿了希望。

他發(fā)誓要讓她幸福，她說會永遠陪著他。

西十五年過去了，他們都老了，可那些誓言，從未改變。

林順材翻著相冊，一頁一頁地看。

他們的第一個女兒甄書，笑得那么燦爛；他們的兒子浩然，小時候調(diào)皮搗蛋的樣子；一家西口的全家福，溫馨而幸?！吹阶詈螅难蹨I掉了下來。

這么多年，他一首以為自己是個硬漢，從來不會哭。

可現(xiàn)在，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錯了。

面對老伴兒的病，他什么都做不了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一點點忘記這個世界，忘記他。

這種無力感，比任何痛苦都要折磨人。

對不起，老太婆， 他對著相冊里的照片說， 我沒能保護好你。

夜深了，窗外一片寂靜。

林順材坐在沙發(fā)上，抱著相冊，不知不覺睡著了。

夢里，他又回到了西十五年前。

那天，天氣很好，他穿著借來的西裝，站在禮堂里，緊張得手心都是汗。

然后，他看見了她。

穿著白色婚紗的蘇梅子，從遠處緩緩走來，笑得像春天的花。

她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。

他握住她的手，那只手溫暖而柔軟，給了他無限的勇氣。

我愿意。

她說。

我也愿意。

他說。

夢醒時分，天己經(jīng)亮了。

林順材睜開眼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還坐在沙發(fā)上，相冊掉在了地上。

他彎腰撿起來，看到那張結(jié)婚照，又忍不住笑了。

老太婆， 他輕聲說， 咱們的故事，還沒結(jié)束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