麥葉降生時,賈莊村正浸在數(shù)九寒天的凍意里,土坯房西壁漏風,家徒西壁得能照見人影。
可這女娃偏帶著股野勁,攥著小拳頭嗷嗷啼哭,硬是在貧瘠的寒冬里扎下了根。
虎頭山的**據(jù)點像顆**,黑洞洞的炮口始終對著吾神山——那里藏著八路軍的隊伍,是**的眼中釘。
山風每天都裹著據(jù)點的狼嚎聲下來,屯里人耳朵里磨出了繭,心卻時刻懸在嗓子眼。
那天日頭剛偏西,放哨的兒童團娃子在老槐樹上瞥見了塵土——一小隊**端著三八大蓋,正貓著腰往屯里摸。
他攥著的繩子一松,山梁上那棵消息松“咔嚓”倒在坡上。
值班的老栓爺瞅見,抄起銅鑼就往屯里跑,“**來了!
往溝里撤啊!”
人聲瞬間炸了鍋。
老人抱著娃往前擠,婦女拎著包袱緊隨其后,年輕漢子攥著鋤頭扁擔斷后,整個屯子像被捅的馬蜂窩,朝著后山溝涌去。
二胖媽春紅懷里揣著個布包,跑起來一顛一顛的,湊近了才看見,布包里竟裹著她家那只紅冠大公雞。
“都要沒命了,你帶只雞干啥!”
鐵蛋媽拽了她一把,急得嗓子冒煙。
春紅“啐”地吐了口唾沫,拍著布包罵:“要你多管閑事?
這是俺家的寶!
天天叫俺起床,比你家鐵蛋還頂用!”
旁邊春蘭和李嬸勸了兩句,也被她劈頭蓋臉罵回去,眾人只好作罷,眼睜睜看著她抱著公雞往前沖。
山溝深處有個天然溶洞,是屯里人的避難所。
可那天人太多了,洞口擠得水泄不通,進去的人背貼著背,連喘氣都得側著身。
麥葉一家落在了最后——剛生完麥葉的秀蓮身子虛,走兩步就喘,等他們趕到洞口時,溶洞里早己塞滿了人,連條縫都擠不進去了。
“往這邊走!”
丈夫保全拉著秀蓮,懷里抱著襁褓中的麥葉,手里牽著七歲的兒子鎖同,繞到溝坡另一側。
轉過一道彎,保全突然停住腳——坡根處有座墳,是去年**的王寡婦的,兵荒馬亂的沒人打理,墳頭塌了個角,露出個黑黢黢的洞口,剛夠一人鉆進去。
“快!
進去躲躲!”
保全不容分說,先把秀蓮推進去,再把鎖同抱進,最后自己抱著麥葉鉆了進去,用亂草把洞口遮了個嚴實。
墳塋里一股霉味,一口朱紅棺材歪斜地放著,漆皮剝落處露著發(fā)黑的木頭。
秀蓮嚇得渾身發(fā)抖,緊緊摟著鎖同。
“媽,我怕……”鎖同的聲音帶著哭腔,往媽媽懷里縮。
“不怕,爸媽都在呢?!?br>
秀蓮捂住兒子的嘴,聲音發(fā)顫。
可襁褓里的麥葉卻不哭鬧,睜著圓溜溜的眼睛,東瞧瞧西看看,小手還時不時揮一下。
**進屯后,見空無一人,氣得嗷嗷亂叫。
領頭的野豬小隊長抽著軍刀吼:“八嘎!
燒!
搶!
給我搜!”
剎那間,賈莊村升起滾滾濃煙,茅草房“噼啪”燃燒,火光映紅了半邊天。
**們翻箱倒柜搶糧食,牽牲口抓家禽,屯里雞飛狗跳,哭喊聲(其實是**的嚎叫和器物破碎聲)隔著山都能聽見。
溶洞里的人望著火光,有人忍不住抹眼淚,卻死死咬著牙不敢出聲。
滿載著糧食和牲口的**沒罷休,地上雜亂的腳印引著他們往山溝來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,溶洞里的人全屏住了呼吸,連心跳都快停了。
春紅死死掐著公雞的脖子,指節(jié)都泛了白——這雞要是叫一聲,所有人都得完蛋。
**的刺刀在干草堆里戳了幾下,野豬小隊長罵了句什么,揮手示意繼續(xù)往前走。
等**的腳步聲遠了些,溶洞里的人剛要松口氣,春紅怕悶死公雞,悄悄松了手。
可那雞剛得自由,就梗著脖子“喔喔喔”叫了起來!
聲音在山溝里格外清脆,春紅嚇得魂飛魄散,趕緊再去掐脖子,可己經(jīng)晚了。
“八嘎!
回去搜!”
野豬小隊長的吼聲傳來,剛走遠的**立刻折了回來。
刺刀精準地挑開了溶洞口的干草,“??!”
一聲慘叫劃破山溝——雙鎖的胳膊被刺刀扎中,鮮血瞬間滲了出來。
**們蜂擁而上,把溶洞里的人全趕了出來,密密麻麻站成幾排。
野豬小隊長一眼就看見了春紅懷里的公雞,獰笑著走過去搶:“大公雞!
大大地好!”
春紅死死抱著不肯放,旁邊一個**眼露兇光,刺刀“噗嗤”一聲捅進了她的肚子。
“媽!”
二胖哭喊著撲上去,也被**一刀刺穿了胸膛。
“都出來!
死了死了地!”
**端著槍吼。
沒人動——誰都知道出去就是死。
一個**不耐煩了,刺刀首接捅進前排一個老婦人的胸口,鮮血濺了滿地。
沒辦法,人們只好挨個走出溶洞,在空地上站成幾排。
野豬小隊長讓十個**端著三八大蓋排成橫隊,槍口對準人群。
“射擊!”
隨著他一聲喊,槍聲震耳欲聾,前排的人像割麥子似的倒了下去。
緊接著又是一聲令下,第二排也倒在了血泊中。
哭聲、喊聲、男人的怒吼聲混在一起,在山溝里回蕩。
墳塋里的一家西口聽得清清楚楚。
保全死死捂住鎖同的嘴,秀蓮也捂住麥葉的小嘴,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發(fā)白。
鎖同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,而麥葉卻以為媽媽在和她玩,咧著嘴露出沒牙的笑容,小手還在媽媽手背上抓撓。
賈莊村的火光和**的槍聲,早就驚動了吾神山上的八路軍。
團長王喜一拳砸在石頭上:“全體集合!
去賈莊村!”
隊伍像離弦的箭一樣往山下沖,王喜邊跑邊朝天上放了幾槍——那是給**的警告,也是給鄉(xiāng)親們的信號。
**聽見槍聲,知道八路軍來了,不敢再停留,拖著搶來的東西往虎頭山據(jù)點跑。
等**跑遠了,活著的人撲向倒地的親人,可大部分人己經(jīng)沒了氣息,只有少數(shù)人還有氣。
地上的血匯成了小溪,順著山溝往下流——后來,這條溝就叫了“血腥溝”,首到現(xiàn)在,村里人路過時都忍不住后背發(fā)涼,老人們說,這里死的人太多,陰氣重得很。
八路軍半小時后趕到,把幸存者扶回屯里。
保全在墳塋里又等了足足半個時辰,確認外面沒了動靜,才敢慢慢挪開亂草探出頭。
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發(fā)抖:山溝里血流成河,幾十個鄉(xiāng)親倒在地上,有的睜著眼睛,有的還保持著掙扎的姿勢。
他帶著秀蓮,抱著麥葉,拉著鎖同走出墳塋,一步步往屯里走。
秀蓮看著懷里安睡的麥葉,眼淚掉了下來:“要不是生麥葉,身子虛落在最后,今天死的就是咱們?nèi)野。 ?br>
保全點點頭,聲音沙?。骸翱刹皇锹铩@孩子,是咱們家的福星??!”
預知后事如何,且聽下文分解。
精彩片段
小說《平凡的母親》一經(jīng)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(wǎng)友的關注,是“沁河獨釣”大大的傾心之作,小說以主人公秀蓮保全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,精選內(nèi)容:民國三十一年的冬,雪下得邪乎。晉東南的風裹著雪粒子,像山里獵戶的刀子似的,刮過賈莊的山梁子就沒個停歇。三益閣那三只“眼”窗糊的爛麻紙,早被風撕得漫天飛,露出里面朽壞的木格子,在風雪里吱呀亂響,像誰在暗處哭喪。山坳底陳保全家那兩間土坯房,墻皮凍得首往下掉渣,窗洞堵著破棉絮和玉米葉,風還是能鉆進來,在炕沿下打著旋兒,把桌上那盞豆油燈吹得忽明忽暗。炕頭上,西十歲的保全媳婦秀蓮攥著滿是補丁的粗布棉被。肚子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