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玄把最后一桶泔水倒進后廚陶缸時，指縫里還嵌著下午刷豬欄蹭的黑泥。

灶上的燈芯燒到了底，昏黃的光裹著他單薄的青布衫，他摸出懷里皺巴巴的粗布手帕擦手，指尖碰到胸口的木牌——槐木刻的，邊緣被摸得發(fā)亮，雕著半片舒展的槐葉，是母親走前塞給他的。

后園的門栓生了銹，他推的時候費了點勁，吱呀一聲，霜氣裹著槐花香涌進來。

老槐樹在園中央站著，枝椏鋪得像把漏月光的傘，樹皮上還留著他七歲時刻的歪歪扭扭的“玄”字，刻痕里積著年復一年的青苔。

他蹲下來，從懷里掏出個缺角的瓷碗——那是從灶上順的，裝著半碗溫米湯。

他用碎瓷片刮掉樹洞里的腐土，把米湯倒進去，指尖碰到樹皮的紋路，像觸到母親的手掌——母親的手總暖著，哪怕冬天織補衣裳，也會先在懷里焐熱。

“爹，娘，今天我沒讓葉浩把泔水潑在身上?！?br>
他輕聲說，手指撫過刻痕，“槐樹又抽了新枝，在最頂上，我夠不著，明天搬梯子來看看?！?br>
風卷著碎葉掠過耳尖，記憶突然翻涌——父母走的那天也是深夜，父親蹲在槐樹下摸他的頭，掌心有練武留下的繭：“玄兒，槐樹是家的根，根扎得深，就算風再大，也吹不倒?！?br>
母親紅著眼眶把木牌掛在他脖子上，絲繩蹭過下巴：“等我們回來，一起給槐樹澆米湯，要熬得稠稠的，這樣它才會長大。”

后來他們消失在晨霧里，父親腰間那把青銅劍的劍鞘上，還系著母親編的槐絲繩。

葉蒼說那劍“沾了不干凈的東西”，鎖進了禁地。

葉玄的鼻子有點酸，正打算把碎瓷碗收進懷里，身后突然傳來腳步聲。

“喲，贅婿倒挺會找地方躲清凈?！?br>
葉玄的背猛地僵住，指尖扣進泥土里。

抬頭時，葉浩穿著織金錦袍站在園門口，領口敞著，露出月白中衣，酒氣順著風飄過來。

旁邊兩個狗腿子，一個攥著藤條，一個手里攥著葉蒼珍藏的桂花釀——瓶塞沒塞緊，甜香混著酒氣首往鼻子里鉆。

“葉浩，你……”葉玄站起來，手背在身后把缺角瓷碗往樹后藏。

“我什么？”

葉浩往前兩步，錦袍下擺掃過地上碎葉，“贅婿就該待在泔水桶邊，跑到后園裝什么孝子？”

他的目光落在槐樹上，突然笑出聲，“哦對了，你那對孬種父母留的破樹，也就你當寶貝?！?br>
葉玄的手指猛地攥緊，指節(jié)泛出青白——這句話像根針，扎進他最疼的地方。

他往前邁一步，聲音發(fā)顫：“不許罵我父母?！?br>
“罵了又怎樣？”

葉浩抄起藤條往槐樹上抽，樹皮裂開一道細縫，“你父母就是躲在外面的縮頭烏龜，留下你這個廢物給葉家當贅婿，丟盡臉面！”

藤條抽在樹桿上的脆響，比抽在自己身上還疼。

葉玄沖過去抓住葉浩的手腕：“別碰槐樹！”

“急了？”

葉浩冷笑，另一只手揮過去，扇在葉玄臉上。

葉玄的臉歪向一邊，嘴角滲出血——葉浩手上戴的鎏金手環(huán)，邊緣鋒利得像刀。

“贅婿也敢碰我？”

他抬腳踹在葉玄肚子上，把人撞得貼在樹桿上，“今天就讓你知道，什么是尊卑！”

兩個狗腿子沖上來架住葉玄胳膊。

葉浩攥著藤條，一下下抽在他背上：“叫啊，贅婿！

叫爺爺我就饒了你！”

葉玄咬著牙不吭聲，目光死死盯著槐樹上的刻痕——那是他七歲時用石頭刻的，母親蹲在旁邊笑：“玄兒的字，比爹寫的還好看?！?br>
疼的時候就想最暖的事，母親說過的。

“不叫？”

葉浩的臉漲得通紅，酒氣更重了，“把他的木牌搶過來！”

狗腿子伸手扯葉玄脖子上的木牌，絲繩“啪”地斷了。

木牌掉在地上，葉浩抬腳踩上去，槐木的紋路裂開，發(fā)出細碎的響——像母親當年哭著說“玄兒要乖”的聲音。

葉玄的眼睛紅了。

他突然掙開狗腿子的手，撲過去推葉浩：“你賠我的木牌！”

葉浩沒站穩(wěn)，往后撞在槐樹上，后背蹭到樹桿上的青苔。

他瞬間紅了眼，抄起腳邊的青瓷瓶往葉玄頭上砸：“找死！”

葉玄偏頭躲開，青瓷瓶砸在樹桿上，碎瓷片濺得滿地都是。

他轉身往園外跑，葉浩的喊聲在身后追：“追！

打斷他的腿！”

后園的路坑坑洼洼，葉玄的鞋跑掉了一只，腳底板被碎瓷片劃破，疼得鉆心。

轉過拐角時，他看見前面的石門——那是葉家禁地，黑木牌上“擅入者死”西個大字，被風雨浸得發(fā)黑，門楣上刻著一圈槐葉紋路。

“別跑！”

藤條抽在他背上，劃破青布衫，疼得他抽冷氣。

葉玄撲向石門，雙手推在門上——石門沉得像塊鐵，可指尖碰到門楣紋路的瞬間，突然傳來一陣溫熱，像母親的手裹著他的手。

“吱呀”一聲，石門開了條縫。

葉玄來不及想，貓著腰鉆進去，身后的追打聲戛然而止。

葉浩的罵聲隔著石門傳進來：“有本事別出來！

禁地的鬼東西會吃了你！”

葉玄靠在石門上喘粗氣，后背的傷口黏著布衫，一動就扯得疼。

他抬頭往里面看，黑暗里飄著淡淡的槐花香——像母親衣兜里的干花瓣，像父親劍鞘上的絲繩。

前面不遠的石屋門口，立著盞青銅燈，燈光里站著個穿灰布衫的老者。

老者手里的青銅燈晃了晃，光落在他臉上——眉骨像父親，眼尾有幾道深刻的皺紋，嘴角帶著溫和的笑，像父親當年說的“玄機子叔叔”。

“終于來了，玄兒。”

老者開口，聲音像老茶磚泡開的湯，帶著歲月的沉味。

葉玄的喉嚨動了動。

他想起父親曾經(jīng)蹲在槐樹下說：“等你長大，要是遇到難處，就去禁地找玄機子叔叔。

他是爹最好的朋友，會幫你的?！?br>
風卷著槐花香掠過耳尖，他往前邁了一步，石縫里的草葉蹭過腳腕，像母親的手輕輕碰他。

青銅燈的光裹著他的身影，投在青石板上，像株剛發(fā)芽的小槐樹——根扎進泥土里，慢慢往上長。

老者往前迎了兩步，青銅燈的光更亮了些。

葉玄看見他袖扣上繡著半片槐葉，和自己木牌上的一模一樣。

“玄機子叔叔？”

他輕聲問，聲音里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。

老者笑著點頭，伸手接過他手里的碎木牌——那是母親的槐木牌，雖然裂了，可槐香還在。

“走，”他說，“屋里有熱茶，我給你包傷口?！?br>
葉玄跟著他往石屋走，青銅燈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疊在一起，像株并肩生長的槐樹。

風從身后吹過來，帶著老槐樹的香氣，裹著他的衣角，像母親的手，輕輕拍著他的后背。

石屋的門簾掀起來時，他看見屋里的案上擺著個青瓷碗，和他藏在樹后的那個，缺著一樣的角。

碗里裝著半盞米湯，還冒著熱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