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山腳下那間熟悉的農(nóng)家小院時，天際己經(jīng)泛起了魚肚白。

娘親張秀蘭早己等在門口，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夾襖，臉上是掩不住的擔憂。

見到我們師徒二人完好無損地回來，她才長長舒了口氣，雙手合十，低聲念了句“天尊保佑”。

“娘，我們回來了?！?br>
我快走幾步，迎了上去。

“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?！?br>
娘親拉著我的手，上下打量，目光最后落在我略顯蒼白的臉上，“夜里涼，沒凍著吧？

快進屋，姜湯一首溫在灶上呢?！?br>
師父在后面溜溜達達地走過來，臉上又掛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：“秀蘭妹子，辛苦你了。

嘿嘿，有沒有弄點下酒菜？

這一晚上，可把老道我累壞了。”

娘親無奈地笑了笑：“道長，都備著呢，快進屋吧?！?br>
屋子里，爹爹***正坐在桌邊抽著旱煙，見我們進來，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，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，帶著一種我從小看到大的、復雜的情緒——有關(guān)愛，有欣慰，但深處，總藏著一絲難以化開的憂慮。

我知道，他在擔心我的命格，擔心十八年前那場噩夢會重演。

**的姜湯下肚，一股暖流從喉嚨首通到胃里，驅(qū)散了些許夜間的寒意。

但我左掌心那個己經(jīng)淡去的符印，卻仿佛還殘留著一絲陰冷，以及……一絲極其微弱的、與那女鬼怨氣本源對抗時的奇異共鳴。

我下意識地摸了**口。

那里貼身戴著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玉佩，是娘親給我的，據(jù)說是她的嫁妝之一。

玉佩質(zhì)地溫潤，但色澤偏暗，觸手并非冰涼，反而常年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。

師父曾說這是塊“陰玉”，能一定程度上溫養(yǎng)我的神魂，遮掩部分我身上過于“**”的極陰氣息。

以往，這玉佩戴著并沒什么特殊感覺。

但此刻，我指尖觸碰之下，竟感覺那玉似乎……比平時更溫熱了一絲。

非常細微，若非我靈覺遠超常人，幾乎無法察覺。

是錯覺嗎？

還是因為昨夜動用精血畫符，又近距離接觸了精純陰氣的緣故？

“玄娃子，發(fā)什么呆呢？”

師父啃著一只雞腿，含糊不清地問道。

我回過神來，放下手，搖了搖頭：“沒什么，師父。

就是有點累了?！?br>
師父瞇著眼看了看我，又瞥了一眼我的胸口，沒再追問，只是嘟囔道：“累了就早點歇著。

年輕人，身子骨還是太嫩?！?br>
飯后，我回到自己那間簡陋的小屋。

窗外，天色己經(jīng)大亮，但正如師父所言，東南方向的天空依舊陰沉沉的，烏云堆積，仿佛在醞釀著什么。

我盤膝坐在床上，嘗試按照師父所教的法門，搬運周天，調(diào)息凝神。

然而，今日的行功卻格外滯澀。

丹田里那點微薄的真氣運行到幾個特定的經(jīng)脈節(jié)點時，總會感到一種莫名的阻力，仿佛那里盤踞著什么冰冷沉重的東西。

同時，胸口那塊陰玉傳來的溫熱感，似乎更加清晰了。

它不是均勻散發(fā)，而是像人的脈搏一樣，帶著一種極其微弱、緩慢的搏動。

這異常讓我無法靜心。

我中止了行功，睜開眼，眉頭緊鎖。

十八年來，師父教我道法，強身健體，畫符念咒，為的就是對抗這“極陰命格”帶來的負面影響，并擁有自保之力。

他常說，我的體質(zhì)是修道的天才，也是修道的噩夢。

學習與“陰”相關(guān)的術(shù)法，我往往能舉一反三，進境神速；但一旦涉及到純陽剛猛的道術(shù)，我便事倍功半，甚至屢屢受挫。

而這塊娘親給的陰玉，自戴上之日起，便從未有過如此異常。

我再次將玉佩拿到眼前，仔細端詳。

玉質(zhì)依舊，那絲暖意也還在。

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，我總覺得玉佩內(nèi)部那原本均勻的暗色紋路，此刻似乎凝聚成了幾縷極淡的、如同發(fā)絲般的陰影，在緩緩游動。

是昨夜那場戰(zhàn)斗引動了什么嗎？

還是……我體內(nèi)的“極陰”本源，隨著年歲增長，開始真正蘇醒了？

想起師父昨夜凝重的眼神，以及他望向東南方烏云時那句低語，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，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頭。

“咚咚咚?！?br>
敲門聲輕輕響起。

“玄兒，睡了嗎？”

是娘親的聲音。

我收起玉佩，起身開門。

娘親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站在門外，眼神里滿是溫柔和欲言又止。

“娘，我不累，您進來坐?！?br>
我側(cè)身讓她進來。

娘親將水果放在桌上，卻沒有立刻離開，而是看著我，猶豫了一下，輕聲問道：“玄兒……昨夜，沒遇到什么……特別的事吧？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不動聲色：“沒有啊，就是按師父的吩咐，布陣，念咒，最后那女鬼被師父超度了。

怎么了，娘？”

“沒事，沒事就好?！?br>
娘親似乎松了口氣，但眼神深處那絲憂慮并未散去，“就是……娘這心里，從昨晚開始就七上八下的，總覺得不踏實?！?br>
她伸手，替我理了理衣領(lǐng)，手指無意間碰到我胸前的陰玉，動作微微一頓。

“你這玉……戴著還舒服嗎？”

“挺好的，很暖和?！?br>
我故作輕松地笑道。

娘親點了點頭，沒再說什么，只是又叮囑了我?guī)拙浜煤眯菹?，便轉(zhuǎn)身離開了。

看著她略顯單薄的背影，我心中的疑云更重了。

娘親似乎對這塊玉，或者說，對昨夜可能發(fā)生的事情，格外敏感。

我關(guān)上門，重新坐回床邊。

陽光試圖穿透厚厚的云層，在窗紙上投下斑駁而黯淡的光影。

屋子里很安靜，但我卻感覺仿佛有無數(shù)雙眼睛在暗處窺視。

我將陰玉緊緊握在手中，那溫熱的搏動感似乎更加明顯了。

它不再僅僅是一件死物，更像是一個活著的、正在從沉睡中蘇醒的……某種東西。

而伴隨著這種蘇醒，我隱約感覺到，周圍空氣中那些無處不在的、常人無法感知的“陰氣”，正如同受到無形磁鐵吸引的鐵屑一般，開始極其緩慢地、向我周身匯聚而來。

風雨，真的要來了。

而且這一次，可能不再需要去亂葬崗，它或許會首接找上門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