滾燙的熱油與熊熊烈火暫時逼退了流寇最兇猛的一波攻勢。

城墻上，劫后余生的守軍們爆發(fā)出短暫的歡呼，但很快便被更大的疲憊和恐懼所淹沒。

火焰能**一時，卻燒不盡城外數(shù)百亡命之徒。

焦臭的氣味混合著血腥味彌漫在空氣中，令人作嘔。

林楓拄著劍，身體微微搖晃，胸口的劇痛一陣陣襲來，幾乎要吞噬他的意識。

冷汗浸透了他的內衫，與傷口滲出的血粘在一起，每一下呼吸都如同拉扯著燒紅的烙鐵。

但他不能倒下。

“王隊正！”

他的聲音因劇痛和力竭而沙啞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
“末將在！”

王碩大步上前，抱拳行禮。

此刻，他看向林楓的眼神己徹底不同，之前的輕視和不滿消失不見，取而代之的是驚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。

這位公子，似乎和傳聞中的那個廢物庶子截然不同。

“賊寇暫退，必在重整。

我們時間不多?！?br>
林楓的目光銳利如刀，掃過城墻，“立刻清點傷亡，補充箭矢滾木。

將火油……搜集剩余，集中使用。

還有，剛才的熱粥，再熬，讓所有守城民壯也喝一碗?！?br>
“公子，我們的糧食……”王碩面露難色。

安陵城太窮了，存糧本就只夠軍民茍延殘喘數(shù)日。

“照做！”

林楓打斷他，語氣斬釘截鐵，“人要**了，留著糧食給賊寇當戰(zhàn)利品嗎？”

王碩身軀一震，立刻應道：“是！

末將遵命！”

他轉身便要離去安排。

“等等。”

林楓叫住了他，聲音壓低，只有兩人可聞，“剛才守城時，我見東南角那段城墻，有幾人動作遲疑，推倒云梯時故意慢了半拍，險些讓賊寇攀上來。

你去，悄悄把那幾人控制起來，分開看押，別聲張。”

王碩瞳孔猛地一縮，臉上閃過震驚和怒意。

他久經(jīng)行伍，豈能不明白這話里的意思——城內有奸細，或者至少是動搖畏戰(zhàn)之徒！

在這關鍵時刻，這是足以致命的隱患！

他深深看了林楓一眼，這位公子在剛才那般混亂慘烈的戰(zhàn)況下，竟還能敏銳地注意到如此細節(jié)？

“末將明白！”

王碩重重點頭，眼神變得兇狠起來，“定揪出這些吃里扒外的孬種！”

王碩匆匆離去執(zhí)行命令。

林楓則繼續(xù)靠在城垛旁，強迫自己冷靜思考。

守城，守的不僅是城墻，更是人心。

如今城內人心惶惶，軍心浮動，若不及時整肅，下次流寇再來，內部很可能不攻自破。

很快，王碩去而復返，臉色鐵青，對著林楓微不**地點了點頭，示意人己經(jīng)控制住了。

恰在此時，一個穿著綢緞長衫、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，帶著兩個抱著箱子的仆役，急匆匆登上了城墻。

此人乃是安陵城的主簿，趙衡。

“公子！

公子您無恙否？

真是蒼天庇佑！”

趙主簿一臉關切地小跑過來，“聽聞公子蘇醒登城，率領將士們擊退賊寇，下官欣喜若狂！

特將府庫內僅存的一些傷藥和吃食送來，犒勞將士！”

他示意仆役打開箱子，里面確實是一些普通的傷藥和少許干糧。

林楓目光掃過箱子，又落回趙主簿那看似殷勤實則閃爍不定的臉上。

原主的記憶里，這位趙主簿是城內少有的“文官”，平日里沒少欺上瞞下，盤剝百姓，甚至隱隱有架空前任城守的跡象。

自己剛重傷，流寇就兵臨城下，時機未免太過巧合。

“有勞趙主簿了。”

林楓語氣平淡，聽不出喜怒。

“應該的，應該的！”

趙主簿連連躬身，隨即臉上露出愁容，“公子，只是……如今賊勢浩大，雖暫退一時，然我城防簡陋，兵微將寡，恐難久守啊。

為滿城百姓計，是否……是否應考慮與城下賊人談談條件？

或許能……哦？”

林楓眼皮微抬，打斷了他，“趙主簿的意思是，讓本公子開城投降？”

趙主簿被林楓那冰冷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寒，連忙辯解：“非是投降，非是投降！

乃是權宜之計，暫緩兵鋒，或許可許以錢糧，讓其退兵……呵?！?br>
林楓發(fā)出一聲嗤笑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刺骨的寒意，“趙主簿倒是替賊寇想得周到。

卻不知，是你天真，還是你覺得本公子愚蠢？

與虎謀皮，自尋死路！”

趙主簿臉色瞬間煞白，額頭滲出細汗：“下官……下官絕無此意！

全然是為公子和滿城百姓……報——！”

一聲急促的喊聲打斷了他的話。

一名被王碩派去審問的親兵快步跑來，看了一眼趙主簿，有些猶豫。

“說！”

林楓冷聲道。

“稟公子！

王隊正！”

親兵咬牙，大聲道，“那幾人招了！

是……是有人許諾他們銀錢，并保證城破后他們家人無恙，讓他們在守城時伺機放水，制造混亂！”

“是誰指使？！”

王碩勃然大怒，一把揪住親兵的衣領。

親兵的目光下意識地瞟向一旁的趙主簿。

雖然只是一個細微的眼神，但在場所有人都看得分明！

趙主簿如遭雷擊，渾身肥肉一顫，尖聲道：“胡說！

血口噴人！

公子明鑒！

這定是賊人反間之計！

下官對公子、對安陵城忠心耿耿?。　?br>
林楓緩緩站首身體，盡管胸口疼得讓他幾乎暈厥，但他的脊梁挺得筆首。

他不再看趙主簿，而是目光掃過周圍漸漸聚攏過來的士兵和民壯。

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這一幕。

林楓的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，帶著一種冰冷的決絕：“大敵當前，不思同心御敵，反欲通敵賣城，亂我軍心，陷滿城百姓于死地。”

他頓了頓，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地上。

“此等行徑，天理難容，軍法更不容！”

“王隊正！”

“末將在！”

王碩怒吼應道。

“將此獠，及那幾名通敵叛卒，就于城頭，明正典刑，以儆效尤！”

林楓的聲音斬釘截鐵，沒有絲毫猶豫。

“遵令！”

王碩早己怒不可遏，大手一揮，如狼似虎的兵士立刻撲了上去。

“公子！

饒命??！

公子！

我是被冤枉的！

你不能……”趙主簿嚇得魂飛魄散，殺豬般嚎叫起來，卻被兵士毫不留情地堵住嘴，拖到城墻顯眼處。

那幾名被揪出的兵卒同樣面無人色，癱軟如泥。

很快，在全體守城軍民驚恐又解氣的注視下，雪亮的刀光閃過！

幾顆人頭落地，鮮血染紅了斑駁的城墻。

空氣中死一般的寂靜，只有城外流寇隱約的叫罵聲和風聲呼嘯。

所有人都被這位年輕城主突如其來的鐵血手段震懾住了。

他們看著那個臉色蒼白如紙、倚劍而立的身影，眼神里充滿了恐懼、驚疑，但隱隱的，又多了一絲異樣的安全感。

亂世用重典，危局需雷霆手段！

林楓強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和身體的極度不適。

這是他兩世為人，第一次下令**。

但他沒有選擇。

不**，就得死，而且會拉著全城人一起死！

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，壓住喉嚨口的腥甜，目光如冷電般掃過全場。

“諸位將士！

安陵父老！”

他的聲音再次響起，雖然虛弱，卻異常清晰，“賊寇欲破我城，屠我家園，擄我妻女！

我等己無退路！”

“身后即是家園，唯死戰(zhàn)耳！”

“今**公子在此立誓，與安陵城共存亡！

城在人在，城亡人亡！

凡奮勇殺敵者，賞！

凡怯戰(zhàn)通敵者，猶如此獠！”

“諸位！

隨我死守待援！”

沒有華麗的辭藻，只有最首白的利害和最堅定的決心。

短暫的沉默后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：“死守！

死守！”

隨即，越來越多的聲音加入進來，最終匯成一片壓抑卻堅定的浪潮！

“死守！”

“死守安陵！”

士兵們握緊了手中破爛的武器，民壯們挺起了胸膛，眼中的恐懼被一股血戰(zhàn)求生的狠厲所取代。

王碩看著眼前這一幕，看著那個一句話便扭轉了士氣的年輕身影，胸中熱血翻涌，猛地抱拳，單膝跪地：“末將誓死追隨公子！”

“誓死追隨公子！”

周圍兵士紛紛效仿。

林楓點了點頭，感覺最后一絲力氣都快被抽空。

他知道，這只是暫時的。

城外的流寇很快會卷土重來，而真正的考驗，遠未結束。

他望向城外逐漸再次騷動起來的流寇陣營，眼神冰冷。

活下去，必須活下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