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天還未亮，伴隨著一聲刺耳的銅鑼響，所有人必須起身。

李玉兒雖然身體依舊虛弱，但己能勉強行動。

她學(xué)著云兒和其他宮女的樣子，迅速地將那身灰撲撲的、質(zhì)地粗糙的宮裝穿戴整齊，又將頭發(fā)一絲不茍地綰成最簡單的雙鬟髻，不能有一絲亂發(fā)。

沉默的人群匯入流，走向尚宮局管轄下的漿洗房。

那是她們主要的工作場所。

初春的清晨，寒風(fēng)依舊刺骨。

漿洗房外的庭院里，一排排巨大的木盆早己擺放整齊，里面是堆積如山的各色衣物、布帛。

冰冷的井水被一桶桶提來倒入盆中。

李玉兒被分到的任務(wù)是清洗一批宮人使用的棉布巾。

她將手浸入水中，瞬間被冰得一個激靈，指尖仿佛被無數(shù)細(xì)***。

原主身體本就虛弱，加上大病初愈，她幾乎立刻就開始微微發(fā)抖。

但她咬緊牙關(guān)，模仿著身邊人的動作，開始**。

她沒有抱怨的資格，更沒有休息的**。

張掌事如同幽靈般，時不時地在周圍巡視，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，任何偷懶或動作稍慢的人，都會立刻迎來一頓厲聲斥罵，甚至更嚴(yán)厲的懲罰。

“動作快點！

沒吃飯嗎！”

“這里沒洗干凈！

返工！”

呵斥聲不絕于耳。

李玉兒沉默地勞作著。

她的現(xiàn)代思維開始本能地分析這一切：低效的人力管理、缺乏基本的勞動保護、完全依賴人力的重復(fù)性體力勞動……但她立刻制止了自己這種“無用”的思考。

在這里，任何超前的想法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。

她現(xiàn)在的首要任務(wù)，是觀察和學(xué)習(xí)。

她仔細(xì)觀察那些老宮女的清洗手法，學(xué)習(xí)如何更省力地擰干厚重的濕布，學(xué)習(xí)如何判斷哪些衣物需要特別小心處理。

她甚至注意到，有人在盆底悄悄墊了一塊粗布，以減少長時間跪坐對膝蓋的磨損——這是一個微不足道，但卻實用的生存小技巧。

午間休息只有短短一刻鐘。

食物是每人一碗幾乎看不見油星的菜葉湯和兩個摻了麩皮的硬餅子。

李玉兒和云兒找了個避風(fēng)的角落，快速地進食。

“玉兒，你的手……”云兒小聲驚呼。

李玉兒低頭看去，原本就粗糙的手因為長時間浸泡在冷水和皂角液中，己經(jīng)紅腫不堪，指腹皺白，幾個昨天還是水泡的地方己經(jīng)磨破，滲出絲絲血水。

“沒事?！?br>
李玉兒搖搖頭，將餅子小心地掰成小塊，慢慢咀嚼。

她需要能量。

下午的工作更加難熬。

疲憊和寒冷如同附骨之疽。

李玉兒的動作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。

突然，附近傳來一聲脆響和一個女孩短促的驚叫。

一個年紀(jì)更小的小宮女，或許是因為太冷太累，手一滑，摔破了一個洗衣用的陶制皂盒。

張掌事立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禿鷲般沖了過來。

“作死的小賤蹄子！”

她劈手就是一個耳光，將那小宮女打翻在地，“損壞宮物！

你好大的膽子！”

小宮女嚇得渾身發(fā)抖，涕淚橫流，跪在地上不住磕頭：“掌事饒命！

奴婢不是故意的！

掌事饒命！”

“饒命？”

張掌事冷笑，“看來是平日對你們太寬松了！

今日若不嚴(yán)懲，日后還了得？”

她目光掃過全場，所有宮女都嚇得低下頭，不敢出聲。

“扣你半月食餉！

今晚不許吃飯，就在這里跪著，好好反省！”

張掌事厲聲道。

李玉兒看著那癱倒在地、絕望哭泣的小小身影，心臟猛地收緊。

那皂盒至多值幾文錢，卻要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。

這就是宮規(guī)，或者說，這就是張掌事立威的方式。

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拳，指甲掐進掌心。

但她最終，還是緩緩低下了頭。

她現(xiàn)在自身難保，沒有任何沖動行事的資本。

同情和憤怒，是這深宮中最奢侈也最危險的情緒。

傍晚，結(jié)束了一整天近乎折磨的勞作，李玉兒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腿，和云兒相互攙扶著往回走。

經(jīng)過庭院時，她們看到那個小宮女還孤零零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，小聲啜泣著，身影在暮色中顯得無比渺小可憐。

回到昏暗的住所，李玉兒癱倒在硬邦邦的床鋪上，全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疼痛。

云兒打來了熱水，小心地幫她清理手上的傷口。

“忍一忍，剛開始都是這樣的……”云兒輕聲安慰著，“過段日子，手上磨出厚繭子，就好了。”

李玉兒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自己慘不忍睹的雙手，又看向窗外那逐漸被黑暗吞噬的宮墻飛檐。

活下去……僅僅是最低限度的生存，就己經(jīng)如此艱難。

她閉上眼，原主記憶中對家人的模糊印象、對宮外自由生活的零星碎片，與她自己的現(xiàn)代記憶交織在一起。

不能就這樣認(rèn)命。

她必須找到方法，改變這一切。

哪怕只是一點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