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更大了，砸在倉廩的茅草頂上，噼啪作響，像是為云逸急促的心跳敲著倒計時的鼓點(diǎn)。

軍吏帶來的死亡壓力暫時離去，留下的卻是更具體的恐懼——三日，霉糧化酒，談何容易？

丘老癱坐在泥水里，眼神空洞，喃喃道：“完了…全完了…嗇夫，你這是把我等往斧鉞下推啊…”倉廩的其他幾名雜役也聞訊聚攏過來，皆是面有菜色，眼神惶恐。

他們都是依附于官倉的貧苦人，一旦主官獲罪，他們也絕無好下場。

云逸看著這一張張絕望的臉，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濕的空氣，強(qiáng)行將心中的恐慌壓下去。

他知道，現(xiàn)在他是唯一的主心骨，他不能亂。

“丘老，起來！”

云逸的聲音提高了幾分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，“坐以待斃才是真完了！

我們還有三天時間！”

他伸手將丘老拉起來，目光掃過眾人：“諸位，我知道此法聞所未聞，但這是我們唯一的生路！

想活命的，就按我說的做！”

他的鎮(zhèn)定感染了眾人。

絕境之下，哪怕是一根稻草，人們也會拼命抓住。

“丘老，你立刻去尋城中所有的陶甕、陶缸，越大越好，能借則借，不能借…就想辦法換！

再去找足夠的柴火，要干柴！”

云逸開始下達(dá)指令，思路逐漸清晰。

“諾…諾！”

丘老仿佛找到了主心骨，踉蹌著跑開。

“二牛，狗剩！”

云逸指著兩個年輕些的雜役，“你們立刻將霉變最甚的粟米清理出來，攤開在通風(fēng)處，盡量晾干水汽！

記住，發(fā)黑發(fā)臭的絕不能要！”

他記得，某些霉菌產(chǎn)生的毒素是致命的，必須粗略篩選。

“黑夫，你去市井間，尋最好的曲櫱（酒曲），多問幾家，看看成色，要最好的！

若有會釀酒的匠人，無論出身，請來一敘，就說…官倉有活計外包！”

云逸知道，專業(yè)的活計必須請教專業(yè)人士，閉門造車死路一條。

眾人領(lǐng)命，如同找到了方向的螞蟻，立刻散開忙碌起來。

云逸自己則鉆回倉中，抓起一把霉變的粟米，仔細(xì)嗅聞、觀察。

他需要判斷主要是哪種霉菌。

如果是根霉、毛霉之類用于制曲的還好，若是黃曲霉…那后果不堪設(shè)想。

所幸，大部分霉變看起來只是綠色的青霉，問題似乎還不算最糟。

“古法…古法…”他喃喃自語，瘋狂回憶著曾經(jīng)看過的資料。

所謂的“古法”，無非是糖化、發(fā)酵、蒸餾的雛形。

霉變的糧食本身可能就含有糖化菌，但活性和數(shù)量都不夠，必須依靠外加的酒曲。

第一步，是要將這些霉糧中的淀粉盡可能轉(zhuǎn)化為糖。

很快，黑夫回來了，帶來的消息卻不容樂觀。

市面上的酒曲質(zhì)量參差不齊，且價格昂貴。

唯一請來的一個老釀酒匠，看著大堆的霉糧，把頭搖得像撥浪鼓：“胡鬧！

簡首是胡鬧！

嗇夫，霉糧釀酒，釀出的必是毒醪（láo），飲之傷身敗體，從未聽聞可飲之用！”

老匠人說完，仿佛怕沾染晦氣，拱拱手就走了。

眾人的心又沉了下去。

云逸卻眼神一亮：“毒醪？

他說毒醪？”

他抓住黑夫，“他可是說，霉糧并非不能發(fā)酵，只是產(chǎn)物不堪飲用？”

黑夫懵懵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那就是說，方向沒錯！

只是產(chǎn)物需要處理！”

云逸仿佛抓住了關(guān)鍵，“我們并非要釀出瓊漿玉液，而是要得到‘酒’這個東西，無論味道，只要有其形，有其性，能點(diǎn)燃，能消毒，能用來堵住軍吏的嘴！”

他需要的不是美酒，而是酒精——哪怕是低度的。

“快！

把晾好的霉糧蒸熟！”

云逸下令。

蒸煮可以殺菌，也能促使淀粉糊化，更容易糖化。

巨大的甑（zèng）鍋被架起，柴火熊熊燃燒。

蒸汽混合著霉味和糧香彌漫開來，給人一種奇異的希望感。

蒸熟的粟米被攤涼，云逸親自將買來的 *est 酒曲研磨成粉，按照模糊的記憶比例撒入，攪拌均勻，然后裝入幾個最大的陶甕中，中間挖出酒窩，便于觀察出酒情況。

最后，用厚厚的麻布和泥封將甕口密封。

“保持暖和！”

云逸叮囑負(fù)責(zé)看火的二牛，“但不能太燙，就像…就像人發(fā)燒時額頭那樣的溫度！”

他找不到更準(zhǔn)確的形容詞。

時間在煎熬中一分一秒過去。

第一夜，毫無動靜。

丘老急得嘴角起泡，一夜白了更多頭發(fā)。

第二日下午，負(fù)責(zé)看守的二牛突然驚呼起來：“嗇夫！

香了！

出香味了！”

云逸沖過去，小心翼翼地揭開一點(diǎn)泥封，一股酸甜夾雜著酒味的奇異氣息飄了出來！

酒窩里也滲出了一些渾濁的液體！

發(fā)酵開始了！

“成功了？！”

丘老驚喜交加。

“只是開始！”

云逸不敢大意，“這只是酒化，離我們能用的‘酒’還差得遠(yuǎn)！”

他知道，這頂多是低度的醪糟。

濃度遠(yuǎn)遠(yuǎn)不夠。

怎么辦？

蒸餾！

他需要蒸餾器！

可秦代哪里去找蒸餾器？

《唐磚》里云燁弄出蒸餾酒似乎輕而易舉，但真到了自己手上，云逸才發(fā)現(xiàn)千難萬難。

他拼命回憶著簡單的蒸餾原理：加熱、蒸發(fā)、冷凝、收集。

“找銅匠！

打一口…打一口特殊的鍋！”

云逸畫出草圖：一個帶蓋的厚實(shí)銅釜，蓋子要做成中空的穹頂，帶一個斜向上的鵝頸管，再接一個冷凝的銅管，最后連接收集器。

圖紙畫得歪歪扭扭，原理講得磕磕絆絆。

老銅匠看得首皺眉頭：“嗇夫，此物甚是古怪，工藝繁雜，三日絕難打造完畢，所費(fèi)亦是不菲…盡力去做！

先做最重要的冷凝銅管和接口！

銅釜和蓋子用現(xiàn)成的改制！

錢…先從倉廩雜支里支??！”

云逸咬牙，這是最后的希望了。

第三日，軍吏到來的那一天。

從凌晨開始，天空就又飄起了小雨，陰沉得讓人心頭發(fā)慌。

簡陋的“蒸餾設(shè)備”終于在老銅匠和其徒弟不眠不休的趕工下湊齊了。

密封性堪憂，接口處用濕麻繩和泥巴死死糊住。

那點(diǎn)初步發(fā)酵好的酒醪被倒入改制的大銅釜中，柴火在下面熊熊燃燒。

所有人都圍在臨時搭起的草棚下，屏息凝神，看著那古怪的裝置。

丘老雙手合十，不知在向哪路神仙禱告。

二牛拼命拉著風(fēng)箱，臉被火光映得通紅。

云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成敗在此一舉。

時間流逝，銅釜開始發(fā)出咕嘟聲，蒸汽在內(nèi)部積聚。

密封不好的地方嗤嗤地漏著氣，混合著濃烈的、并不好聞的酒味。

終于，一滴、兩滴…清澈、冰涼、帶著濃郁酒香的液體，從冷凝銅管的末端，極其緩慢地滴落下來，落入下方準(zhǔn)備好的陶碗中。

云逸用手指沾了一點(diǎn)，放入口中。

一股灼燒般的辛辣感瞬間在舌尖炸開，猛烈、粗糙，卻帶著毋庸置疑的、高度酒精的力量！

成了！

雖然是劣質(zhì)至極的土法蒸餾酒，酒頭雜醇含量恐怕超高，但它確實(shí)是濃度遠(yuǎn)高于這個時代任何酒的“烈酒”！

“快！

接酒！”

云逸聲音嘶啞地命令，激動得手都在抖。

就在此時，倉廩外再次傳來了那令人心悸的、冰冷而規(guī)律的皮靴踏地聲。

甲葉鏗鏘，由遠(yuǎn)及近。

軍吏，準(zhǔn)時到了。

棚內(nèi)剛剛升起的喜悅瞬間被凍結(jié)，所有人的臉色再次變得慘白，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云逸。

云逸深吸一口氣，看了一眼陶碗中那不足小半碗、卻凝聚著所有人三天心血和希望的清澈液體，又看了看棚外陰沉的天色和隱約可見的黑色身影。

他端起陶碗，對眾人低聲道：“繼續(xù)接酒，能接多少是多少?！?br>
然后，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皺巴巴的吏服，毅然轉(zhuǎn)身，迎著那越來越近的死亡腳步聲，走了出去。

軍吏依舊按劍而立，目光比三天前更加銳利，掃過場中奇怪的設(shè)備和彌漫的酒氣，最后落在云逸手中那碗清澈見底的液體上。

“三日己到。”

軍吏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，“云嗇夫，你的酒畜何在？”

云逸雙手將陶碗奉上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(wěn)：“請軍吏一試此酒?！?br>
軍吏眼神微動，并未立刻去接，他身后一名郡兵上前，先以銀針探入酒中，片刻后取出，未見變色。

軍吏這才接過陶碗，狐疑地看了一眼碗中清澈如水卻酒香刺鼻的液體，略一遲疑，淺嘗了一口。

下一秒，軍吏的身體猛地一震！

他的眼睛驟然睜大，臉上那萬年不變的冰冷表情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裂痕！

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，他從喉嚨深處發(fā)出一聲壓抑不住的、混合著震驚與痛苦的短促氣音！

“咳?。　?br>
劇烈的辛辣感沖喉而上，讓他忍不住側(cè)頭咳嗽了一聲，臉上瞬間泛起一絲紅潮。

這酒的猛烈程度，遠(yuǎn)**喝過的任何醇酒、甘*！

他猛地轉(zhuǎn)頭，目光如電般射向云逸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深深的審視：“此物…從何而來？！”

云逸的心跳如擂鼓，他知道最關(guān)鍵的時刻來了。

他躬身，努力讓語氣顯得謙卑卻自信：“回軍吏，正是以此霉糧，經(jīng)古法釀制、提煉而得。

其性烈，可驅(qū)寒，可消毒，少量飲之提神，外用可清洗創(chuàng)口，防治潰爛。

此一碗，可抵十碗尋常酒漿！”

他指了指身后仍在滴酒的簡陋設(shè)備，以及旁邊幾個陶罐里接住的少許同樣清澈的酒液：“三日時間倉促，所得不多，但此法己通！

假以時日，必能產(chǎn)出更多！

至于酒糟，正可喂養(yǎng)畜力！”

軍吏死死盯著手中的酒碗，又看向那冒著蒸汽的古怪器具，眼神變幻不定。

他再次舉起碗，這次有了心理準(zhǔn)備，他小心地又抿了一口，感受著那灼熱的暖流從喉嚨首灌入腹，在這陰冷的秋雨中，竟生出一種奇特的暢**。

他久在軍旅，深知此物對士兵意味著什么。

嚴(yán)寒之地，這一點(diǎn)烈酒，或許真能多救回幾條命。

清洗創(chuàng)口…若真有效，價值更是不可估量。

沉默。

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只有雨水滴答，和草棚下酒精滴落陶罐的微弱聲響。

良久，軍吏終于緩緩開口，聲音依舊冰冷，卻似乎少了幾分殺意：“此酒…有多少？”

云逸心中巨石落地一半，知道命暫時保住了，連忙道：“目前只得這些。

但若材料人手充足，每日應(yīng)可得數(shù)斗。”

他不敢多說。

軍吏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，感受著腹中的灼熱，目光再次掃過狼藉的場地和那些惶恐的雜役，最后定格在云逸臉上。

“好?！?br>
他吐出兩個字，“此次糧草，便依你之言，以酒抵?jǐn)?shù)?！?br>
不等云逸松口氣，軍吏的話鋒陡然一轉(zhuǎn)，更加冰冷：“然，此法既出，便需用于正途。

此后，郡中每月需此等‘烈酒’十石，送至大營，不得有誤。”

云逸的心猛地一緊。

這不是結(jié)束，而是開始。

他把自己和這官倉，綁上了**的戰(zhàn)車。

軍吏逼近一步，聲音壓低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：“云嗇夫，好自為之。

若下次交不足數(shù)…”他的手輕輕拍了拍劍柄，“軍法，不認(rèn)巧言?！?br>
說完，他命令手下將接出來的所有蒸餾酒小心裝好，不再多看云逸一眼，轉(zhuǎn)身大步離去。

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，如同來時一樣突然。

倉廩前，死里逃生的眾人癱倒一地，丘老更是老淚縱橫，對著云逸連連叩首：“謝嗇夫救命之恩！

謝嗇夫救命之恩！”

云逸扶起丘老，看著身后那簡陋的蒸餾設(shè)備，心中卻沒有多少喜悅，只有無盡的疲憊和更深的緊迫感。

軍吏最后的話不是請求，是命令。

每月十石烈酒，以現(xiàn)在這效率，簡首是天方夜譚。

他需要改進(jìn)工藝，需要人手，需要糧食，需要應(yīng)對接下來無窮無盡的麻煩。

亂世求生，如履薄冰。

他剛剛在薄冰上鑿開了一個呼吸的口子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冰面之下，是更深、更冷的暗流。

他的秦末生活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