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點半，鬧鐘的嘶鳴如同冰冷的鋼**破了阿斌淺薄的睡眠，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伸出手，精準地按掉了那令人煩躁的噪音，閣樓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，只有窗外呼嘯的北風刮過電線時發(fā)出的嗚咽聲，他蜷縮在單薄的被子里，貪婪地攫取著最后一點溫暖，眼皮沉重得如同焊上了鐵塊，腦子里卻不受控制地復盤著昨晚那場巔峰對決的每一個細節(jié)——那個閃現(xiàn)躲開的關(guān)鍵控制，那個指揮隊友包抄的時機，一切都完美得像藝術(shù)，這虛擬世界的輝煌戰(zhàn)績是他蒼白現(xiàn)實里唯一能握在手里的、滾燙的東西，與之相比，即將面對的、充斥著聽不懂的公式和背不完的課文的白天，顯得如此冰冷而令人抗拒，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父親昨夜那句“汗珠子砸腳面”的怒吼，那聲音里裹挾的失望與生活的沉重，像一塊冰，塞在他的心口，讓他喘不過氣，他多想就這樣一首躺下去，永遠躲在這個狹小的、只屬于他和他的“帝國”的空間里。

樓下廚房傳來刻意壓低的、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，以及母親壓抑著的、沉悶的咳嗽聲，這日常的聲音像一根無形的繩索，將他從虛擬世界的邊緣一點點拉回冰冷的現(xiàn)實，他掙扎著坐起身，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住他，讓他打了個寒顫，摸索著穿上那件洗得發(fā)白、袖口己經(jīng)起球的舊毛衣，他躡手躡腳地走下吱呀作響的木樓梯，父親己經(jīng)坐在那張搖搖晃晃的餐桌旁，正就著半碗稀飯啃著一個冷饅頭，身上那件印著某某物流字樣的藍色工裝沾滿了洗不掉的油污和灰塵，仿佛將他整個人都凝固在一種疲憊的色調(diào)里，母親正背對著他，用一個老舊的鋁制飯盒裝著昨天晚上的剩菜，準備給父親帶去工地當午飯，她的背影瘦削，肩膀微微佝僂著，常年浸泡在冷水里的雙手泛著不健康的紅色，房間里彌漫著一股廉價的咸菜味和揮之不去的、屬于體力勞動的汗味。

“斌斌，快吃，吃了好去上學。”

母親沒有回頭，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，“鍋里還有個雞蛋，給你留著?！?br>
阿斌沉默地坐下，拿起那個溫熱的雞蛋，剝殼的時候，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父親放在桌角的手機上——那是一部屏幕碎裂、用透明膠帶勉強粘住的老年機，與他枕下那部能流暢運行《帝國爭霸》的智能手機相比，像一個來自遙遠過去的古董，父親三口兩口扒完稀飯，抓起那個冰冷的飯盒塞進工具包，站起身時，木質(zhì)椅子發(fā)出刺耳的摩擦聲，“我走了?！?br>
他丟下這句話，沒有看阿斌，只是推開門，裹挾著一股凜冽的寒風，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、尚未完全蘇醒的巷道盡頭，像一滴水匯入了名為生活的、渾濁而洶涌的河流。

母親這才轉(zhuǎn)過身，用圍裙擦了擦手，看著阿斌，眼神復雜，有擔憂，有關(guān)切，也有一絲藏得很深的無奈，“**……他累，心里急，說話沖，你別往心里去。”

她頓了頓，聲音更輕了，“那手機……晚上別玩太晚，電費倒是小事，眼睛和身體要緊，學習……也得上心，啊？”

阿斌低下頭，不敢看母親的眼睛，只是胡亂地點著頭，嘴里干燥的饅頭屑仿佛堵住了他的喉嚨，讓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，他匆匆吃完那個雞蛋，幾乎是逃離般地背起沉重的書包，沖出家門，寒冷的空氣猛地灌入肺葉，讓他清醒了幾分，卻也讓他更加清晰地意識到，自己正背負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愧疚，走向另一個他同樣無法掌控的戰(zhàn)場。

通往學校的路需要穿過整個城中村，低矮破敗的自建房、雜亂無章的電線、隨處可見的生活垃圾以及空氣中混雜的各種氣味，構(gòu)成了一幅與城市中心玻璃幕墻的繁華截然不同的圖景，阿斌縮著脖子，把手揣在單薄校服的兜里，指尖無意中觸碰到那部冰冷的智能手機，他的心緒卻飄回了昨晚父親那句話——“老子流汗掙的錢，是讓你這么糟蹋的？”

他能想象出父親在寒風凜冽的貨運場，咬著牙扛起那些沉重的包裹，一步一步挪動，汗水浸透內(nèi)衣又在冷風中被吹得冰涼，只為了換取那微薄的、正在被自己指尖滑動而快速消耗的鈔票，這種想象像一把鈍刀子，反復切割著他的內(nèi)心，他下意識地摸出手機，點開《帝國爭霸》，看著那個閃耀的“王者”標志和“北境孤狼”的ID，一股虛妄的驕傲感剛剛升起，立刻就被更巨大的空虛和罪惡感壓了下去，這炫目的圖標背后，是父母流水線上永不停止的、重復的、被壓榨的勞作，而他，成了這血汗結(jié)晶的最奢侈、最無用的消費者。

當他終于踩著早自習的鈴聲沖進北山市第七中學的校門時，一種熟悉的壓抑感便撲面而來，教學樓上貼著的紅色勵志標語、走廊里張貼的光榮榜上那些陌生的優(yōu)秀面孔、以及身邊匆匆走過的、抱著各種復習資料和樂器的同學們，都讓他覺得自己像個誤入此地的局外人，他的“王者”段位在這里毫無意義，這里只認**排名和重點高中升學率，他低著頭快步走向教室，只想把自己藏進角落里，物理課上，老師正在講解電磁感應，那些抽象的磁感線、右手定則像天書一樣在他眼前旋轉(zhuǎn)，他努力地想集中注意力，但眼皮卻越來越重，昨晚激戰(zhàn)的興奮過后是巨大的疲憊潮水般涌來，老師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遙遠，最終，他的頭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，眼前的世界漸漸模糊，只剩下窗外灰白的天空，和腦海里殘存的、游戲里技能釋放的炫目光效，首到同桌用力捅了他一下，他才猛地驚醒，抬起頭，正好對上物理老師那失望至極、仿佛己經(jīng)放棄了的目光，那目光比父親昨晚的怒吼更讓他感到刺痛和羞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