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砸在玻璃窗上，像無數(shù)碎裂的珠子。

顧承指尖捻著那片白色藥片，臥房里還彌漫著她常用的橙花香水味，衣帽間里她的裙子按照顏色深淺排列得一絲不茍，仿佛下一秒她就會推門進來，皺著鼻子問他：“顧承，你今天又抽了多少煙？”

可她不會再問了。

葉蓁死在那場連環(huán)車禍里，己經(jīng)一百一十七天。

報紙上用“重大交通事故”概括了她的死亡，冰冷的鉛字抹掉了她笑起來的溫度，她歪頭看人時眼底閃爍的光，還有她臨出門前落在顧承臉頰那個帶著草莓味潤唇膏甜味的吻。

“我馬上回來哦，”她當時這么說，裙擺旋出輕快的弧度，“晚上想吃你做的紅酒燉牛肉?！?br>
那鍋牛肉最終餿在冰箱里，連同她沒看完的那本小說、梳妝臺上用到一半的精華液、以及顧承的人生一起，徹底腐爛。

葬禮上所有人都用悲憫的眼神看他，說著千篇一律的“節(jié)哀”。

節(jié)**什么哀？

他只想把那些虛偽的嘴臉連同棺材板一起掀開，把葉蓁從那個冰冷的木頭盒子里搶回來。

她最怕冷了。

后來他在她遺物里發(fā)現(xiàn)一瓶沒標簽的藥，壓在抽屜最深處，附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，是她娟秀的字跡：“最后一次嘗試，如果還是不行…就別告訴顧承了?！?br>
他瘋了似的查那是什么藥，最后某個私人醫(yī)生含糊地提示：“***的一種…據(jù)說能讓人看見最想見的人。

但副作用極大，依賴性…”于是顧承吞下了第一片。

現(xiàn)在他依靠這玩意活著。

藥片在舌尖化開苦澀的粉末，他灌下威士忌，酒精灼燒著喉嚨。

窗外雨聲漸歇，世界開始扭曲變形——吊燈的光暈融化成一圈圈琥珀色的蜜，墻壁軟化成乳白色的波浪。

然后她出現(xiàn)了。

葉蓁穿著那件他最喜歡的淡紫色毛衣，蜷在沙發(fā)角落，頭發(fā)松散地扎著，幾縷碎發(fā)拂過她白皙的脖頸。

她懷里抱著他們一起挑的羊毛毯子，抬起眼，嘴角彎起他熟悉的、帶著一點狡黠的弧度。

“今天回來好晚，”她抱怨，聲音像裹著蜂蜜的絲絨，“牛肉又糊鍋了？”

顧承的呼吸剎那間停滯。

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，幾乎要撞碎肋骨。

他不敢眨眼，不敢動彈，生怕一絲微風就會吹散這虛幻的泡影。

“蓁蓁…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。

她拍拍身邊的座位：“過來呀，傻站著干什么？”

他跌撞著撲過去，膝蓋磕在茶幾角上也渾然不覺疼痛。

他顫抖著手觸摸她的臉頰——是溫的。

細膩的皮膚下透著生命的暖意，真實得可怕。

“我好想你，”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，貪婪地呼**那根本不存在的橙花香，“每一天…每一秒…”她輕輕拍著他的背，哼著他們婚禮上那首走調(diào)的歌。

“我知道，”她的聲音貼著他的耳廓，那么近，那么虛假，“我就在這兒啊。”

幻象里的時間流速詭異。

有時他們能說上一整夜的話，從初遇聊到未來虛無縹緲的孩子取名；有時只是靜默地依偎著，看窗外天色由墨黑轉(zhuǎn)為灰白。

她永遠溫柔，永遠耐心，永遠用那種足以將他凌遲的眼神注視著他。

但藥效總會過去。

第一次崩潰發(fā)生在一個清晨。

陽光穿透窗簾的縫隙，恰好落在葉蓁逐漸透明的身體上。

她的笑容開始模糊，聲音斷斷續(xù)續(xù)像是壞掉的收音機。

“不…再等一下…”顧承驚恐地試圖抓住她，手指卻穿透了那片逐漸稀薄的光影，“求你了…蓁蓁…別走！”

她最后留下的是一個悲傷的眼神，然后徹底消散在光塵里。

仿佛從未存在過。

巨大的、撕心裂肺的空洞感瞬間吞沒了他。

現(xiàn)實的冰冷空氣灌入肺葉，帶著沒有她氣息的殘酷味道。

屋子里死寂一片，只有他粗重絕望的喘息。

桌上放著半杯她（幻覺里）喝過的水，此刻清晰地提醒著他剛才的一切都是藥物捏造的騙局。

他沖進衛(wèi)生間劇烈地干嘔，眼淚和生理性的鹽水糊了滿臉。

鏡子里的人雙眼赤紅，顴骨突出，下巴上冒著青黑的胡茬，狼狽得像一條被拋棄的野狗。

這不是他。

顧承不該是這樣的。

葉蓁愛的那個顧承，會穿著熨帖的西裝在談判桌上大殺西方，會在周末早晨系著圍裙給她煎溏心蛋，會把她扛在肩上在海邊瘋跑，會在深夜里抱著她一遍遍地說“我愛你”。

那個顧承跟著她一起死了。

現(xiàn)在活著的，只是一個需要靠**大腦才能茍延殘喘的可憐蟲。

他顫抖著手擰開藥瓶，倒出第二片。

理智在尖叫這是飲鴆止渴，幻覺的每一次破滅都比上一次更令人絕望。

但他無法抗拒。

看見她的代價是墜入更深的地獄，他認了。

看不見她的每一秒，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(fù)。

他吞下藥片，擰開水龍頭，用冰冷的水潑在臉上。

水滴順著發(fā)梢滴落，他抬起頭，死死盯著鏡面。

等待。

扭曲。

世界再次開始剝離。

鏡子里，他蒼白的面容輪廓旁邊，緩緩地、一絲絲地，重新凝聚出那個淡紫色的、溫柔的身影。

她的手指虛虛地搭上他的肩膀，眼底盛著他愿意用一切去換的幻夢。

“顧承，”鏡中的幻影輕聲說，聲音帶著虛幻的回響，“看著我?！?br>
他轉(zhuǎn)過身，再一次擁抱那片虛無的溫暖。

窗外，雨又開始下了起來，敲打著這個真實而殘酷的世界。

而他心甘情愿地，永久地，溺死在那片由化學藥物編織的、有她的溫柔假象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