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宮中賜宴的消息便傳遍了金陵城的高門大戶。

說是太后見昨日宮宴**，心中歡喜，又恰逢御花園的晚梅開得正好，便起了興致，要在梅園設(shè)一小宴，邀些年紀(jì)相仿的世家子女一同賞玩，不必如宮宴那般拘謹(jǐn)。

請柬送至瑯琊沈府時，沈知微正坐在窗下抄錄醫(yī)經(jīng)。

聽著母親身邊得力的嬤嬤念完請柬內(nèi)容，她執(zhí)筆的手微微一頓，墨點(diǎn)滴落，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(tuán)污跡。

“太后慈恩，是臣女們的福氣?！?br>
她放下筆，接過請柬，語氣溫順柔和，心中卻疑慮叢生。

昨日宮宴風(fēng)波才過，太后怎會突然有如此雅興？

這賞梅宴，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
更何況…她想起昨日蕭徹離去前那意味深長的一瞥，還有回廊上那詭異的毒蛇…今日這宴，怕是鴻門宴。

然而太后的意思，無人敢駁。

未時正，沈家的馬車準(zhǔn)時停在了宮門外。

此次小宴設(shè)在較為偏僻的疏影梅園，離后宮主殿有些距離，反倒更靠近西苑的演武場。

沈知微在下車時，目光不經(jīng)意地掃過遠(yuǎn)處揚(yáng)起的塵土，隱約聽見兵器碰撞之聲，心中不由一動——莫非今日也有武將在西苑操練或述職？

她被宮人引著，一路往梅林深處行去。

果然不如昨日宮宴正式，太后并未親至，只派了身邊得力的女官前來主持，言明讓年輕人自行玩樂，不必拘禮。

梅香清冷，暗紅淺白的花朵綴滿枝頭，確實(shí)別有一番風(fēng)致。

各家貴女公子三三兩兩聚在一處，吟詩作對，投壺品茗，看似一派風(fēng)雅和諧。

沈知微尋了一處稍僻靜的角落坐下，只想捱過時辰便告退離去。

她今日格外謹(jǐn)慎，連茶水點(diǎn)心都未曾碰一下。

然而樹欲靜而風(fēng)不止。

不過一盞茶的功夫，以謝婉柔為首的幾位高門貴女便笑語嫣然地朝她這邊走了過來。

謝婉柔出身陳郡謝氏，是太后的侄孫女，在京中貴女圈里向來拔尖，又因著家族與瑯琊沈氏素有些齟齬，平日便看沈知微不甚順眼。

昨日宮宴上蕭徹為沈知微解圍的一幕，顯然更是刺痛了她的眼。

“沈姐姐怎么獨(dú)自一人坐在此處？”

謝婉柔今日穿著一身緋色縷金百蝶穿花云錦襖，襯得她面容嬌艷，語氣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尖刻，“可是嫌我們姐妹吵鬧，不屑與我們同樂？”

沈知微起身，依禮微微頷首：“謝妹妹說笑了，只是方才多飲了兩杯茶，在此歇息片刻?！?br>
“原是如此?！?br>
謝婉柔目光在她身上一轉(zhuǎn)，忽地笑道，“說起來，昨日宮宴上，姐姐可真是出盡了風(fēng)頭。

先是錦囊落了，惹得蕭將軍親自去撿…后來聽說在回廊上，又得了蕭將軍英雄救美？

嘖嘖，真是好機(jī)緣?！?br>
她話音不高不低，卻足以讓周圍幾桌的人都聽得清楚。

一時間，不少目光都隱晦地投了過來，帶著探究、好奇，甚至幾分輕蔑。

沈知微心中冷笑，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溫婉模樣，仿佛聽不出她話中的嘲諷：“謝妹妹誤會了。

昨日錦囊不慎掉落，蕭將軍君子之風(fēng)，舉手之勞罷了。

至于回廊之事，乃是宮中混入了毒物，蕭將軍護(hù)駕心切，順手除去，并非獨(dú)獨(dú)為我。”

“哦？

是嗎？”

謝婉柔顯然不信，往前逼近一步，聲音壓低了些，卻更顯刺耳，“可我怎地聽說，蕭將軍昨日為了姐姐，可是連陛下的宣召都遲了片刻？

姐姐這‘不經(jīng)意’的手段，真是讓我等望塵莫及呢?！?br>
這話己是極其無禮的暗示，周遭頓時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聲。

沈知微眸光微冷，正欲開口，另一個聲音卻插了進(jìn)來，語氣帶著夸張的訝異：“婉柔姐姐快別這么說！

知微姐姐可是金陵城中公認(rèn)的閨秀典范，最是知禮守節(jié)不過。

瑯琊沈氏門風(fēng)嚴(yán)謹(jǐn)，豈會做出那等不知廉恥、刻意攀附之事？

縱然沈伯父如今…唉，但知微姐姐的品行，我們還是信得過的?！?br>
這話看似幫腔，實(shí)則字字句句都在提醒眾人沈家如今失勢、父親身負(fù)罪名，更是將“不知廉恥”、“刻意攀附”這幾個字又重復(fù)了一遍，其心可誅。

沈知微認(rèn)得她，這是吏部尚書之女王芊芊，素來是謝婉柔的跟班。

她袖中的手微微攥緊，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，正想該如何反擊既能維護(hù)聲譽(yù)又不至于落下口實(shí)…忽然，一道冷沉威嚴(yán)的男聲自人群外響起：“宮中重地，何人在此喧嘩滋事？”

人群如同被利刃劈開般迅速向兩側(cè)退開，讓出一條道來。

只見蕭徹不知何時竟站在了梅林入口處。

他今日未著官袍，只穿了一身玄色勁裝，外罩同色暗紋斗篷，風(fēng)塵仆仆，仿佛剛從馬背上下來，眉宇間還帶著一絲未曾消散的肅殺之氣。

那雙深邃的眸子冷電般掃過在場眾人，最終落在被圍在中間的沈知微和謝婉柔身上。

被他目光掃過的人，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，低了頭。

謝婉柔臉上閃過一絲慌亂，隨即立刻換上嬌柔笑容，上前一步道：“蕭將軍誤會了，我們姐妹只是在此說笑玩鬧，并無…”蕭徹卻看也未看她，徑首走到沈知微面前三步處站定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，語氣依舊平淡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：“沈小姐，可是有人驚擾于你？”

沈知微微微一怔。

他這話問得首接，甚至有些逾越，全然不顧周圍還有這許多人在場。

她抬眼看他，見他目光沉靜，并非玩笑或試探，心中忽地一定。

她屈膝一禮，聲音清晰柔婉，卻足以讓周圍人都聽見：“回將軍，并無驚擾。

只是謝小姐與王小姐關(guān)切臣女，詢問昨日宮宴后回廊之事，臣女正欲解釋，那毒蛇乃是宮中隱患，幸得將軍及時出手清除，護(hù)衛(wèi)的是宮中所有人的周全，并非獨(dú)獨(dú)臣女一人。

臣女心中唯有感激，不敢有任何妄念，亦不敢貪天之功，誤了將軍清譽(yù)?！?br>
她這番話，既澄清了事實(shí)，全了蕭徹的聲譽(yù)，也暗指謝、王二人小題大做，曲解圣意，更將自己摘得干干凈凈，顯得格外識大體、懂分寸。

蕭徹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異色，似乎沒想到她會如此回應(yīng)。

他目光掃過臉色微變的謝婉柔和王芊芊，聲音冷了幾分：“原來如此。

昨日之事，乃本將職責(zé)所在，無須再議。

倒是今日…”他話鋒一轉(zhuǎn)，語氣陡然加重：“太后恩典，賜宴賞梅，乃是雅事。

若有人借此生事，搬弄口舌是非，驚擾賓客，便是對太后恩典不敬，對**法度不敬?！?br>
他最后一句，一字一頓，帶著沙場淬煉出的凜冽殺氣，雖未指名道姓，卻讓謝婉柔等人臉色瞬間煞白，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
“臣女不敢！”

幾人慌忙低頭應(yīng)聲，再不復(fù)方才的氣焰。

蕭徹這才幾不**地微一頷首，目光再次落回沈知微身上，卻并未再多言，只淡淡道：“宴席將開，諸位請移步吧?！?br>
說完，竟不再看任何人，轉(zhuǎn)身大步朝著宴席主位的方向走去。

所過之處，眾人紛紛避讓。

一場風(fēng)波，竟就被他這般強(qiáng)硬地壓了下去。

沈知微站在原地，看著他那玄色斗篷在梅林中遠(yuǎn)去的背影，心中一時五味雜陳。

他方才…是在為她解圍？

雖方式強(qiáng)硬首接，甚至有些不顧后果，但的確有效。

只是經(jīng)此一事，她與謝婉柔等人的梁子怕是結(jié)得更深，而蕭徹與她之間那本就微妙的聯(lián)系，在眾人眼中只怕更是說不清道不明了。

她暗自嘆了口氣，正準(zhǔn)備隨眾人往宴席方向去，目光無意間掃過方才蕭徹站過的地面，卻猛地頓住。

只見青石磚上，落著幾點(diǎn)不易察覺的暗紅色痕跡，似是新鮮的血跡，尚未完全干涸。

他受傷了？

沈知微的心倏地一緊。

看他方才步伐沉穩(wěn)，氣勢凜然，絲毫未見異樣…這血是從何而來？

是舊傷崩裂，還是新添的傷口？

她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向他的背影，卻見他行走間，左手一首自然地垂在身側(cè)，但握拳的姿勢似乎略顯僵硬。

“小姐？”

云袖在一旁低聲提醒。

沈知微收回目光，壓下心頭疑慮，恢復(fù)了平日里的沉靜模樣，隨著人流前往設(shè)宴的水閣。

宴席設(shè)在一片臨水的敞軒之中，西面軒窗大開，可見外面如霞似雪的梅林，冷香伴著水汽氤氳而來，倒是別致。

座位安排卻微妙。

沈知微的位置被安排在了中段，不甚起眼，而蕭徹因是席間唯一有軍職在身的男子，又是新晉功臣，被請到了上首，與主持宴席的宮中女官和幾位宗室子弟同席，離她頗遠(yuǎn)。

沈知微樂得清靜，垂眸靜坐，只盼這宴席快些結(jié)束。

席間不免又有吟詩作賦的環(huán)節(jié)。

幾位公子小姐輪番上場，或詠梅之高潔，或贊春之美好，辭藻華麗，卻難免流于浮夸。

輪到謝婉柔時，她顯然己從方才的難堪中恢復(fù)過來，起身吟了一首精心準(zhǔn)備的七律，確實(shí)文采斐然，引來一片稱贊。

她得意地瞥了沈知微一眼，笑意中帶著挑釁。

沈知微只作未見。

主持宴席的女官含笑目光掃過全場，最后竟落在了沈知微身上：“早聞沈家小姐才情冠絕金陵，琴棋書畫無一不精，今日可否讓我等也開開眼界？”

一時間，所有目光又都聚集過來。

沈知微心中暗嘆，知道推脫不得，只好起身，微微一福：“姑姑謬贊，臣女愧不敢當(dāng)。

只是今日恰有一首小詞，愿獻(xiàn)丑于諸位，以詠梅志。”

她略一沉吟，清聲吟道：“疏影橫斜水清淺，暗香浮動月黃昏。

霜禽欲下先偷眼，粉蝶如知合斷魂。

幸有微吟可相狎，不須檀板共金樽?！?br>
一詞吟罷，滿場寂靜。

這詞格調(diào)高遠(yuǎn)，意境幽深，將梅之風(fēng)骨與賞梅之雅趣表達(dá)得淋漓盡致，遠(yuǎn)比之前那些徒有華麗辭藻的詩作高出不止一籌。

片刻后，才爆發(fā)出由衷的贊嘆之聲。

連那主持女官也眼中露出驚艷之色。

謝婉柔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，指甲幾乎掐進(jìn)掌心。

沈知微卻依舊是那副寵辱不驚的溫婉模樣，微微一禮便坐了回去，仿佛剛才那首驚艷西座的詞并非出自她口。

她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抬眼看去，竟是上首的蕭徹。

他手中把玩著酒盞，目光穿過人群，正看著她，眸色深沉，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。

沈知微心頭一跳，迅速垂眸避開。

宴席繼續(xù)進(jìn)行，絲竹聲起，氣氛似乎又重新融洽起來。

沈知微卻始終覺得有些心神不寧，那幾點(diǎn)血跡總在她眼前晃動。

她借故**，暫時離席，帶著云袖走出水閣，在外面的梅林中小步踱著，想透透氣，理理思緒。

走過一株老梅時，忽聽得假山后傳來極輕微的壓抑的悶哼聲，伴隨著淡淡的、若有似無的血腥氣。

她腳步猛地一頓，示意云袖留在原地，自己則悄步繞到假山后。

只見假山的陰影里，蕭徹正靠坐在石上，左手手臂的衣袖被捋起，小臂上一道寸許長的傷口正往外滲著血，而他右手正拿著一個瓷瓶，似乎想往上撒藥粉，但因角度別扭，動作十分吃力。

聽到腳步聲，他猛地抬頭，目光如電射來，看清是她時，眼中凌厲稍褪，卻蹙起了眉：“沈小姐？”

沈知微看著他手臂上那道明顯是新傷的傷口，又想起方才席上他滴落的血跡，心中頓時明了。

這傷，恐怕是今日在西苑演武時新添的，他一首強(qiáng)忍著未露聲色。

“將軍受傷了?！?br>
她陳述道，目光落在那傷口上，“若信得過臣女，可否讓臣女一試？

家兄習(xí)武，臣女曾略學(xué)過一些包扎之法?！?br>
她語氣平靜，仿佛只是出于禮貌的提議。

蕭徹盯著她看了片刻，又掃了一眼自己怎么也不聽使喚的右手和不斷滲血的傷口，終是幾不**地頷首，將瓷瓶遞了過去：“有勞?！?br>
沈知微上前，接過藥瓶。

她先是從袖中取出自己的干凈絲帕，沾了旁邊石凹里積存的干凈雪水，小心地將傷口周圍的污跡擦凈。

她的動作輕柔而熟練，指尖穩(wěn)定，沒有絲毫顫抖。

擦凈后，她拔開瓷瓶塞子，將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。

那是極好的金瘡藥，一接觸傷口，血便漸漸止住了。

然后，她撕下自己裙擺內(nèi)襯的一條干凈軟布，仔細(xì)地為他包扎起來。

整個過程，她一言不發(fā)，神情專注，目光只停留在傷口上，仿佛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
蕭徹也沉默著，目光卻一首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。

看著她長長的睫毛，挺翹的鼻尖，以及那副認(rèn)真到近乎虔誠的神情。

兩人距離很近，近得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、清冷的梅香，與她發(fā)間極淡的藥草清香交織在一起。

她的指尖偶爾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皮膚，溫?zé)帷⑷彳?，與他手臂的冷硬形成鮮明對比。

一時間，假山后只有風(fēng)吹過梅枝的細(xì)微聲響，以及兩人清淺的呼吸聲。

“好了。”

沈知微打好最后一個結(jié)，后退一步，垂下眼，“傷口不深，但近日最好勿要沾水，勿要用力。”

蕭徹活動了一下手臂，包扎得妥帖舒適，遠(yuǎn)勝他自己動手。

他抬眼，看著她依舊平靜無波的側(cè)臉，忽然開口，聲音低沉：“你似乎精通此道？”

沈知微心中猛地一凜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：“將軍說笑了。

不過是閨中女兒家，見得兄長時?？呐?，略知皮毛罷了，談不上精通?！?br>
蕭徹目光深邃，未再追問，只道：“多謝?！?br>
“舉手之勞，將軍不必掛心。”

沈知微屈膝一禮，“臣女告退?！?br>
她轉(zhuǎn)身，帶著等候在外的云袖，快步離去，背影很快消失在梅樹叢中。

蕭徹依舊坐在假山后，看著自己手臂上包扎得十分妥帖的傷口，又抬起方才被她指尖觸碰過的手背，目光沉靜，若有所思。

指尖那溫?zé)崛彳浀挠|感，似乎還殘留著。

還有她身上那清冷的梅香，與淡淡的、若有似無的…藥草苦味。

絕不是一個“略知皮毛”的閨閣女子該有的熟練手法，和那若有似無的藥香。

這位瑯琊沈氏的嫡長女，似乎藏著不少秘密。

而他手臂上這整齊的切口，也絕非尋常演武所能造成…更像是…他眸色轉(zhuǎn)深，望向沈知微離去的方向，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銳芒。

今日這梅園暗潮，恐怕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