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允離開后，長**內(nèi)的氣氛依舊凝滯。

宮人們垂首斂目，動作愈發(fā)輕巧謹(jǐn)慎，仿佛連呼吸都怕驚擾了與往日截然不同的公主。

誰都想不明白，為何昨日還因首輔大人詩箋而雀躍的主子，今日竟會將人拒之門外。

蕭璃渾然不覺周遭的微妙氣氛。

她坐在窗邊軟榻上，指尖摩挲著微涼的瓷杯，目光放空，沉浸在重生的震撼與前世痛苦的回憶中。

那根刺，仍扎在她心底最痛的地方。

她曾追逐謝允的背影，耗盡熱情與生命，換來的卻是徹骨背叛與死亡。

而另一個沉默的、總隱在陰影中的身影，卻為她流盡了最后一滴血。

恨意與酸楚交織翻涌，幾乎讓她窒息。

她猛地閉眼，深吸一口氣——不能再想了。

前世種種，皆為鏡花水月，虛妄且致命。

這一世，她只為自救，只為那些真正值得的人而活。

再次睜眼時，眸中己是一片清明冷澈。

"秋紋。

""奴婢在。

"秋紋上前，小心問道，"公主是否要請首輔大人回來？

"蕭璃眉頭微蹙："不必。

日后首輔大人若再來，一律尋由頭回了，不必通傳至本宮跟前。

秋紋愣住，隨即高興應(yīng)道："是！

奴婢遵命。

"蕭璃起身走向殿外小花園。

春日陽光暖融，花香襲人。

她看似閑適漫步，眼角余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身后——那道黑影如影隨形。

他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，無聲無息，完美隱匿自身存在。

若非刻意去尋，幾乎會忽略他的存在。

前世，她便是如此忽略了他整整一生。

首到最后那一刻。

她停在一株紅梅前，假裝賞花，心思卻全不在花上。

如何接近他？

打破那層堅冰？

首接召見？

不妥。

暗衛(wèi)隸屬復(fù)雜，突兀關(guān)切或給他帶來麻煩。

賞賜金銀？

更顯可笑，他似乎從不在意身外之物。

一陣微風(fēng)拂過，花瓣飄落，一片正朝她額前飄來。

蕭璃本能偏頭，眼角余光捕捉到——身后那道身影右手微抬，欲攔截什么，卻在瞬間頓住，指尖蜷縮收回，快得如同從未發(fā)生。

他甚至未看那片花瓣，目光依舊低垂。

蕭璃心跳漏了一拍。

那不是出于職責(zé)的危險攔截，而是近乎本能的反應(yīng)——仿佛守護(hù)她己刻入骨血，連一片落花都不愿驚擾她。

可這怎么可能？

他們之間，明明只是冰冷的主仆關(guān)系。

一個念頭闖入腦海：或許，該換個方式。

她輕聲道："有些渴了。

"聲音不大，卻足以讓身后的人聽清。

空氣安靜一瞬。

就在她準(zhǔn)備放棄時，極輕的衣料摩擦聲響起。

一道黑影如輕煙掠過，下一刻，一杯溫?zé)崆宀璞贿f到她眼前。

動作快得驚人，遠(yuǎn)處宮女還未反應(yīng)。

蕭璃垂眸，看著那只手——骨節(jié)分明，帶著薄繭，膚色是常不見日光的冷白。

就是這樣一雙手，前世曾為她握劍廝殺，血染重衣。

遞茶的手穩(wěn)如磐石，沒有催促。

蕭璃緩緩抬手，指尖輕擦過他的手指，觸感微涼。

她清晰感覺到，那手指在接觸剎那驟然繃緊，冰冷之下似有滾燙之物要破殼而出，又被強行壓制，甚至幾不可察地后縮了一毫米。

他終究沒有收回手。

蕭璃接過茶杯，低聲道："謝謝。

"沒有回應(yīng)。

他己退回陰影，仿佛從未移動過。

她垂下眼瞼，輕啜一口——水溫恰到好處，微甘沁人。

她明白了兩件事：第一，他聽得懂她并非命令的"命令"，并會回應(yīng)；第二，她的靠近會讓他產(chǎn)生強烈反應(yīng)——冰冷克制之下，藏著別的什么。

蕭璃放下茶杯，轉(zhuǎn)身，第一次正面看向那個隱藏在陰影中的男人。

他微垂著頭，銀色面具遮去大半面容，只余緊抿的薄唇和冷硬下頜。

陽光透過枝葉，在他黑衣上投下斑駁光點，卻溫暖不了那股由內(nèi)而外的冷寂。

蕭璃深吸一口氣，向前邁了一步。

她清楚看到，他垂在身側(cè)的手指節(jié)微收，整個人輪廓更銳利，帶著一種對她靠近的無措防御。

她停在三步遠(yuǎn)處——己遠(yuǎn)遠(yuǎn)超出公主與暗衛(wèi)應(yīng)有的界限。

"你..."僅僅一個字，他卻似被無形力量擊中，身體微緊，下頜線收緊。

雖未抬頭，那驟然改變的氣場，顯示出他正處于極度戒備又極力壓抑的狀態(tài)。

他在緊張？

因為她的靠近和詢問？

蕭璃的目光落在他衣領(lǐng)下，喉結(jié)艱難地輕微滾動，仿佛吞咽著難以承受的壓力。

空氣中彌漫著無聲的張力。

他沉默等待，如同等待審判。

蕭璃忽然不想用居高臨下的方式盤問他了。

片刻后，她淡淡道："無事。

"轉(zhuǎn)身回殿，仿佛剛才一切只是興之所至。

在她轉(zhuǎn)身之后，那道緊繃如弦的身影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，才恢復(fù)沉默穩(wěn)固的姿態(tài)。

只是，垂在身側(cè)的手，指尖微蜷，良久才緩緩松開。

蕭璃走在前面，袖中手指輕收。

她幾乎可以肯定，這位名叫墨的暗衛(wèi)，對她絕不僅是簡單的主仆關(guān)系。

他那冰冷沉默的表象之下，藏著她不了解的、洶涌的暗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