斜月三星洞的洞府內(nèi)，與外頭的冰天雪地判若云泥。

暖爐里燃著松針與檀香，煙氣裊裊繞著廊柱，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光影。

石猴跟著小道童踏進內(nèi)殿時，還忍不住搓了搓凍得發(fā)僵的手，肩膀上的葉婉清則悄悄抖了抖錦羽——洞府里的暖意裹著淡淡的草木香，終于讓她從“冰雀”狀態(tài)緩了過來。

內(nèi)殿正中的玉座上，坐著位身穿月白鶴氅的老者。

須發(fā)皆白卻面色紅潤，手里握著柄菩提木拂塵，垂眸時眼尾的皺紋里都透著股溫潤的仙氣，正是菩提老祖。

他目光先落在石猴身上，掃過他沾著雪霜的褐毛、磨破邊的粗布褂，最后才看向他肩膀上那只霞色雀兒，眼神里沒什么波瀾，卻讓葉婉清莫名有些緊張，下意識把翅膀收得更攏了些。

“你便是從東勝神州渡海來的石猴？”

菩提老祖的聲音不高，卻像清泉淌過石縫，慢悠悠地漫進人心里。

石猴趕緊從地上蹦起來，學著凡人拜師的模樣躬身，尾巴卻忍不住在身后翹了翹：“回老祖的話，俺就是！

俺想求老祖教長生之術(shù)，往后再也不用怕生老病死！”

他說得急，還撓了撓頭，褐毛上的雪粒簌簌落在青石板上，化成小小的水痕。

菩提老祖輕輕晃了晃拂塵，問：“你既無父母，又無名姓，我門中有十二字輩分，‘廣大智慧真如性海穎悟圓覺’，到你這輩，該是‘悟’字。

你且說說，想取個什么字？”

石猴愣了愣，顯然沒琢磨過這事兒。

葉婉清在他肩膀上悄悄啄了啄他的耳朵——她記得原著里的由來，卻不能首接說，只能悄悄提醒。

石猴被啄得偏了偏頭，忽然眼睛一亮，想起婉清之前說過“猢猻”的話，試探著說：“俺是從石頭里蹦出來的，大家都叫俺石猴，要是按‘悟’字輩，不如就叫……悟什么？”

菩提老祖看著他抓耳撓腮的模樣，嘴角微微彎了彎：“你本是猢猻，‘猢’字去反犬旁是‘胡’，古月為胡，月有盈虧，終不長久；‘猻’字去反犬旁是‘孫’，子系為孫，可傳后世，倒也貼合你天生地養(yǎng)的根腳。

便叫你‘孫悟空’如何？”

“孫悟空！”

石猴念叨了兩遍，突然高興得蹦起來，差點把肩膀上的葉婉清甩下去，“好名字！

俺有名字了！

俺叫孫悟空！

多謝老祖！”

他說著就往地上磕頭，磕得青石板“咚咚”響，尾巴在身后擺得像朵盛開的花。

葉婉清趴在他肩膀上，看著他雀躍的模樣，忍不住晃了晃腦袋——從此刻起，世上再無無名石猴，只有未來要攪亂天宮的孫悟空了。

她抬眼看向菩提老祖，卻見老祖正看著她，眼神里帶著點了然，嚇得她趕緊低下頭，假裝整理羽毛。

接下來幾日，孫悟空便跟著眾弟子在洞府里聽菩提老祖講道。

每日天不亮，他就抱著葉婉清往講經(jīng)堂跑，找個靠前的**坐下。

老祖講的是“黃庭經(jīng)道德經(jīng)”，字字句句都透著玄妙，葉婉清蹲在**邊的小幾上，聽得格外認真——她雖有“西游劇本”，卻不懂真正的仙家道理，老祖的話像鑰匙，正一點點打開她體內(nèi)仙力的桎梏。

可孫悟空卻坐不住了。

起初還能勉強撐著，聽老祖講天地大道，后來越聽越覺得枯燥，總在底下抓耳撓腮，要么偷偷扯旁邊弟子的衣角，要么就低頭跟葉婉清咬耳朵：“婉清，老祖總講這些文縐縐的，啥時候教真本事啊？”

葉婉清啄了啄他的手指，小聲勸：“別急，老祖自有安排，你好好聽。”

沒過幾日，菩提老祖講完課，便問眾弟子：“我有西門術(shù)法，你們愿學哪一門？”

他頓了頓，緩緩道，“術(shù)字門，能求雨祈晴、驅(qū)邪避禍；流字門，可看相算命、醫(yī)卜星相；靜字門，能打坐參禪、入定存神；動字門，可采陰補陽、攀弓踏弩?！?br>
話剛落，就有弟子起身選術(shù)字門，也有選靜字門的。

孫悟空卻首愣愣地坐著，等眾人選完，才**頭站起來：“老祖，這些……俺都不想學?！?br>
菩提老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眉頭微蹙：“術(shù)字門不學？”

“不學！”

“流字門也不學？”

“不學！”

“靜字門、動字門，你也不學？”

孫悟空梗著脖子點頭：“俺要學長生不老之術(shù)，這些都不能長生，俺不學！”

洞府里瞬間安靜下來，連檀香都好像凝住了。

眾弟子都不敢作聲，偷偷看菩提老祖的臉色。

葉婉清心里一緊——來了，原著里最關(guān)鍵的情節(jié)要到了。

她悄悄往**后縮了縮，眼睛卻緊緊盯著菩提老祖的動作。

果然，菩提老祖猛地把拂塵往案上一拍，聲音沉了幾分：“這也不學，那也不學！

你倒說說，你想學什么！”

說著，他起身走到孫悟空面前，抬起枯瘦卻有力的手指，對著孫悟空的腦袋“咚、咚、咚”敲了三下，然后轉(zhuǎn)身拂袖，大步往后殿走去，連一個眼神都沒多給。

孫悟空被敲得懵了，捂著腦袋站在原地，嘴里還嘟囔：“老祖咋還生氣了？

俺就是想學長生……”眾弟子也紛紛議論，有人說孫悟空不知好歹，也有人替他擔心。

葉婉清卻悄悄松了口氣——她清楚，這三下敲頭，是老祖暗示他“三更時分，后門相候”，是獨屬于孫悟空的大機緣。

她不能說，也不能干預(yù)，只能看著孫悟空愣在原地，心里默默等著夜色降臨。

到了夜里，洞府里的燈漸漸滅了，只有廊下掛著的氣死風燈，在雪夜里泛著昏黃的光。

葉婉清蹲在孫悟空的**上，看著他輾轉(zhuǎn)反側(cè)，一會兒抓抓耳朵，一會兒撓撓腮，顯然還在琢磨老祖白天的舉動。

首到三更梆子響了，孫悟空才突然眼睛一亮，拍了下大腿：“俺知道了！

老祖敲俺三下，是讓俺三更來見他！”

他輕手輕腳地起身，怕吵醒其他弟子，連鞋都沒穿好就往殿外走。

葉婉清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展開翅膀，悄悄跟了上去——她想確認孫悟空能順利得傳術(shù)法，卻不敢靠太近，只能落在廊柱的陰影里，跟著他往后殿走。

雪還在下，落在瓦檐上“簌簌”響。

孫悟空踩著積雪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后殿去，到了后門，果然見門虛掩著。

他推門進去，葉婉清則停在窗外的枝椏上，透過窗縫往里看——菩提老祖正坐在燈下，手里翻著一卷經(jīng)書，見孫悟空進來，便放下經(jīng)書，低聲道：“你這猢猻，倒還有些慧根。

我傳你七十二般變化與筋斗云，你且仔細聽著……”葉婉清心里替孫悟空高興，正想悄悄離開，身后卻突然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：“雀兒，既然來了，為何不進來？”

她渾身一僵，翅膀都忘了撲棱——是菩提老祖的聲音！

她緩緩轉(zhuǎn)過身，只見菩提老祖不知何時站在了殿門口，手里的拂塵輕輕搭在臂彎，眼神里帶著點笑意，卻看得她心里發(fā)慌。

她趕緊從枝椏上飛下來，落在老祖面前的石階上，低頭道：“弟子葉婉清，見過老祖。

弟子并非有意偷聽，只是……只是擔心他錯過機緣？”

菩提老祖打斷她的話，慢悠悠地說，“你本是炎帝之女精衛(wèi)座下弟子，身負通曉萬物過往未來的本事，卻不插手干預(yù)，倒也難得。”

葉婉清猛地抬頭，眼里滿是詫異——老祖怎么知道她的師承？

還知道她能通曉萬物？

她張了張嘴，卻不知道該說什么，只能又低下頭：“老祖慧眼，弟子……你不必驚慌?！?br>
菩提老祖輕輕晃了晃拂塵，雪落在他的鶴氅上，卻不沾分毫，“你雖有‘劇本’，卻守著本分，不貪不躁，聽我講道時也最是認真，倒有幾分慧根。

我見你本體為雀，修行尚淺，便傳你一套仙法，可上天入地，可潛海穿云，三界之內(nèi)皆可通行，也算是給你這段緣分的造化?！?br>
話音剛落，菩提老祖抬手對著葉婉清虛點了一下。

一股溫暖的氣流瞬間裹住她，順著她的羽尖往體內(nèi)鉆，像是有無數(shù)條溫熱的小溪在經(jīng)脈里流淌。

她的腦海里突然多了一段段口訣，從御風化雨到潛海避水，從騰云駕霧到辨識方位，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，仿佛刻在了靈魂里。

葉婉清只覺得渾身舒暢，之前因神風紊亂的仙力，此刻竟慢慢變得平穩(wěn)起來。

她趕緊從石階上飛起，對著菩提老祖躬身行禮：“弟子葉婉清，多謝老祖?zhèn)鞣ǎ　?br>
菩提老祖看著她，眼神里多了點溫和：“你與悟空不同，你本體與道相合，雀形修行更易悟透此術(shù)。

切記，修成正果之前，不可顯露半人形或人形，需守好本體本分，方能走得長遠?！?br>
“弟子謹記老祖教誨！”

葉婉清用力點頭，錦羽上的雪粒都抖落下來，在燈光下像碎鉆。

這時，殿內(nèi)的孫悟空也學完了術(shù)法，蹦蹦跳跳地跑出來，見葉婉清和老祖站在門口，趕緊停下腳步：“老祖，婉清，你們咋在這兒？”

菩提老祖笑了笑，拂袖道：“沒什么，只是與你這位雀仙朋友說幾句話。

你既學了術(shù)法，往后需勤加練習，不可懈怠?！?br>
他又看向葉婉清，“你也去吧，好好修行，莫要辜負了這身仙骨。”

兩人連忙應(yīng)下，看著菩提老祖轉(zhuǎn)身回殿，才相攜著往住處走。

雪夜里，孫悟空興奮地跟葉婉清說老祖?zhèn)魉兓g(shù)，說以后能變樹變花，還能一個筋斗翻十萬八千里。

葉婉清聽著他的話，心里滿是感激——若不是老祖看出她的本分，又傳她通行仙法，她往后在西游路上，怕是要多走許多彎路。

回到住處，孫悟空迫不及待地練起了變化，一會兒變成個小老道，一會兒變成塊石頭，惹得葉婉清頻頻發(fā)笑。

她則落在窗邊，試著調(diào)動體內(nèi)的仙力——只需心念一動，身體便輕飄飄地浮了起來，窗外的風雪好像都繞著她走。

她試著往門外的雪地里飛，腳爪落在雪上，竟沒留下半點痕跡，再一想“潛海”的口訣，指尖便泛起一層淡淡的水紋，連寒氣都透不進來。

葉婉清看著自己的錦羽，又看向不遠處練得滿頭大汗的孫悟空，心里忽然安定下來。

她知道，從今夜起，她不再是那個只會“劇透”的雀仙，而是真正有了在三界立足的本事。

而她和孫悟空的西游緣分，也從這斜月三星洞的雪夜里，真正開始了。

窗外的雪還在下，卻好像沒那么冷了。

洞府里的燈光暖融融的，映著一猴一雀的身影，安靜又熱鬧，像一幅藏在仙山里的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