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在這地方好像走得特別慢。

晚飯是糊糊狀的粥，沒什么味道，配了點咸菜。

林七夜安靜地吃完，聽著食堂里各種窸窸窣窣的聲響，勺子刮過碗壁的、有人低聲念念有詞的、還有護士偶爾短促的指令。

那個叫齊木楠雄的聲音沒再出現(xiàn)。

但他能感覺到，那個人就坐在離他不遠的桌子，存在感稀薄得像空氣，卻又實實在在。

回到病房后，天色很快暗下來。

走廊的燈熄了大半，只留下幾盞昏黃的壁燈，光線從門上的小窗透進來一點，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
中間床位的病人睡得很沉，鼾聲倒是比下午小了些。

林七夜躺在床上，沒什么睡意。

黑緞下的世界是永恒的黑夜，反而讓他對時間的流逝更敏感。

他聽著走廊外偶爾響起的、極其輕微的腳步聲，大概是護士在巡夜。

那腳步聲很規(guī)律，不緊不慢，每隔一段時間就經(jīng)過一次。

然后，有一次，腳步聲停在了他們的門外。

窸窸窣窣的，像是鑰匙串輕輕碰撞的聲音。

門上的觀察窗被什么東西擋住了一下，外面似乎有只眼睛在往里看。

林七夜閉著眼，保持呼吸平穩(wěn)。

門把手輕輕轉(zhuǎn)動了一下，沒發(fā)出太大聲音。

門被推開一條縫，一個穿著護士服的身影側(cè)身擠了進來。

腳步放得極輕，幾乎聽不見。

護士巡夜需要這么輕手輕腳嗎？

林七夜心里念頭剛動。

不需要。

通常來說，不需要。

齊木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腦子里響起來，帶著一點被打擾的不快。

這家伙每次進來都這樣，踮著腳，好像誰不知道他來了似的。

林七夜心里一凜。

那個“護士”正在房間里慢慢移動，似乎在檢查每個床位。

他感覺到那身影在自己床邊稍微停頓了一下，然后轉(zhuǎn)向了中間床位。

鼾聲依舊。

最后，那身影走向了最里面靠窗的床位，停在了齊木的床邊。

林七夜屏住呼吸。

他能感覺到一種微妙的、不祥的凝視感，落在那個一動不動仿佛睡死的粉發(fā)少年身上。

然后，他聽到極其輕微的、液體滴落的聲音。

嗒。

嗒。

好像有什么濕漉漉的東西，正從那個“護士”身上滴下來，落在地板上。

麻煩。

又來了。

黏糊糊的，會把地板弄臟。

齊木的心聲聽起來像是抱怨一件日常瑣事。

緊接著，林七夜沒聽到任何打斗或者掙扎的聲音。

甚至連一聲悶響都沒有。

就好像……時間停頓了一秒，或者有什么東西被瞬間抹掉了。

滴水的聲音消失了。

那種不祥的凝視感也消失了。

好了。

清凈了。

林七夜忍不住在心里問，剛才那是什么？

一個喜歡夜間冒充護士查房的東西。

具體是什么不重要，反正現(xiàn)在沒了。

它打擾我休息，而且滴水的行為很不衛(wèi)生。

沒了？

怎么沒的？

一種高效率的清理方式。

細節(jié)省略。

走廊外傳來了真正的、略顯急促的腳步聲，皮鞋底敲擊地面的聲音清晰有力。

門被從外面推開，手電筒的光束掃了進來，是白天那個護士的聲音，帶著點緊張：“剛才有沒有什么異常？

監(jiān)控看到……”她的手電光落在齊木床邊的地板上。

那里干干凈凈，什么也沒有。

齊木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地躺在被子里，好像從來沒醒過。

窗戶關(guān)得好好的。

護士的聲音卡住了，手電光又狐疑地掃過中間床位和林七夜。

鼾聲依舊。

林七夜裝作被吵醒，微微動了動。

“……沒事了。

睡你們的覺。”

護士嘀咕了一句，似乎松了口氣，又帶點困惑，關(guān)上門走了。

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
房間里恢復了安靜，只有中間床位老兄穩(wěn)定的鼾聲。

過了好一會兒。

你做的？

林七夜在心里問。

嗯。

不然呢。

它太吵了，而且有異味。

……謝謝。

不客氣。

主要不是為了你。

它站我床邊時間太長了。

對話又斷了。

后半夜再沒有任何異常發(fā)生。

走廊里只有規(guī)律巡夜的真正護士腳步聲。

天快亮的時候，林七夜才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。

醒來時，早餐己經(jīng)送來了。

依舊是稀粥和饅頭。

他坐起來，下意識地“看”向里側(cè)。

齊木己經(jīng)坐在床邊了，依舊是那個望著窗外的姿勢，好像昨晚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
但林七夜注意到，他今天手里拿著一個小巧的、方形的塑料杯，里面似乎是淡**的凝膠狀東西。

護士分發(fā)早餐時似乎也注意到了，皺了下眉：“你這果凍哪來的？

醫(yī)院沒發(fā)這個。”

齊木的目光都沒從窗外移開一下。

不知道。

早上就在床頭。

護士顯然不信，但在他床頭柜翻了翻，又看了看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，最終也沒說什么，嘟囔著“奇怪”就走開了。

齊木用附帶的小勺子，極其專注地、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那杯果凍，動作一絲不茍，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。

林七夜甚至能隱約感覺到，當那勺子果凍放進他嘴里的時候，對方那平時如同死水一樣的心緒，極其罕見地泛起了一點點極其微小的、滿足的漣漪。

雖然只有一點點，而且很快就平復了。

看來他真的很喜歡那東西。

林七夜想。

嗯。

咖啡果凍是少數(shù)能提供正向情緒價值的東西。

可惜這個世界的版本糖分還是有點超標。

齊木的心聲回應了他，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，但吃勺子的動作沒停。
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齊木粉色的頭發(fā)上，給他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邊。

窗外院子里，有幾個病人在護士看護下散步，一切看起來平靜又尋常。

仿佛昨夜的詭異插曲，真的只是一場幻覺。

只有林七夜知道，不是。

這個精神病院，和他身旁這個粉頭發(fā)的、喜歡吃咖啡果凍的“病友”，都絕對不普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