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點，林溪準時敲響了那間小會議室的門。

“請進?！?br>
顧時嶼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，依舊低沉平穩(wěn)，聽不出情緒。

她推門進去。

他獨自坐在會議桌旁，面前攤開著筆記本電腦和幾份圖紙。

午后的陽光透過百葉窗，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，讓他看起來有些疏離莫測。

“顧…工程師?！?br>
林溪猶豫了一下，選擇了最官方的稱呼，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，“您想討論哪些細節(jié)？”

顧時嶼抬眸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銳利而專注，是純粹工作狀態(tài)下的審視。

他將一份彩打的效果圖推到她面前，手指點向中心廣場的視覺主體部分。

“關于這個主視覺雕塑的周邊地繪和引導性插畫，”他開口，語氣是純粹的工程師式的精確，“我們希望它與建筑線條形成呼應，而不是單純的裝飾。

目前的草圖風格略顯…柔美，沖擊力和結構性不足，可能與整體硬朗現代的建筑風格產生割裂?！?br>
他語速平穩(wěn)，用詞專業(yè)，沒有任何人身攻擊的意味，但林溪還是感到了一絲被質疑的不適。

她設計的初稿確實更偏向藝術性和氛圍感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壓下那點情緒，同樣以專業(yè)態(tài)度回應：“我理解您的顧慮。

但‘汐岸’的理念是‘藝術與生活的融合’，過于硬朗的線條可能會削弱親和力。

我的想法是通過有機的、流動的圖案來中和建筑的冷感，而不是對抗。”

“中和的前提是理解結構的邏輯?！?br>
顧時嶼調出電腦上的建筑結構圖，屏幕轉向她，“你看這些承重柱的走向、廣場地面的分割線。

插畫需要尊重這些內在的骨骼，而不是覆蓋它。

你的流動圖案，在這里，”他指向幾個節(jié)點，“幾乎是完全無視了原有的結構線，會造成視覺上的混亂?！?br>
他的手指點在屏幕上，語氣不容置疑。

林溪不得不承認，從建筑學的角度，他說得有道理。

她之前更側重于意象，確實忽略了底層結構的約束。

爭論的火苗在心里竄了一下，但很快被理智壓滅。

這是工作，不是吵架。

她需要解決問題，而不是捍衛(wèi)自尊。

“我明白您的意思了?！?br>
她點點頭，拿出速寫本和筆，“能否請您再詳細指出幾個關鍵的結構節(jié)點？

我會記錄一下，回去調整方案，讓圖案更好地嵌入結構，而不是浮于表面?！?br>
她的妥協似乎讓顧時嶼有些意外。

他看了她兩秒，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圖紙上，語氣稍稍緩和：“可以?！?br>
接下來的半小時，變成了純粹的技術討論。

他指出問題，她記錄、偶爾提出修改思路，他再給予反饋。

拋開個人情緒，林溪不得不承認，顧時嶼的專業(yè)眼光毒辣，提出的建議雖然苛刻，但往往一針見血。

他們甚至偶爾會在某個具體細節(jié)上，短暫地達成一種高效的、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
就像……就像很久以前，他們一起做課程設計時那樣。

他總是那個把握大框架和邏輯的人，而她負責填充細節(jié)和美感。

一陣酸澀突然涌上鼻尖。

林溪迅速低下頭，假裝認真記錄，掩飾瞬間的失態(tài)。

陽光悄悄移動，會議室里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，和顧時嶼冷靜的解說聲。

閃回那是大西的秋天，空氣里彌漫著離愁別緒和對未來的焦慮。

林溪和顧時嶼都忙著畢業(yè)設計。

顧時嶼的導師接了一個舊社區(qū)微更新的小項目，讓他參與。

那段時間他忙得腳不沾地，測量、畫圖、建模，幾乎住在教研室。

林溪則忙著她的插畫畢業(yè)創(chuàng)作。

他們見面的時間很少，通常是在深夜的食堂，或者林溪去教研室給他送夜宵。

她記得那天晚上，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，她帶著熱奶茶和蛋糕去找他。

教研室里只有他一個人，對著電腦屏幕，眉頭緊鎖。

屏幕上是他反復修改都不滿意的社區(qū)中心廣場設計稿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林溪把奶茶遞給他，手指輕輕按在他緊皺的眉心上。

“這里，”顧時嶼疲憊地靠向椅背，握住她的手指向屏幕，“功能流線和視覺焦點總是沖突，要么太死板，要么太散亂?！?br>
林溪不太懂建筑，但她有她的審美。

她咬著吸管，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你覺不覺得，如果把這條小路稍微彎一下，繞過那棵老樹，而不是硬生生穿過去，會不會好一點？

就像……溪流遇到石頭，自然會繞開，但反而更有趣了?！?br>
顧時嶼愣了一下，盯著屏幕，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，模擬出她說的效果。

僵硬的流線變得柔和而富有變化，那棵老樹也從障礙變成了景觀的一部分。

“好像……真的可以?！?br>
他眼中亮起光，猛地把她拉進懷里，下巴蹭著她的發(fā)頂，“林溪，你真是個天才！”

那一刻，小小的教研室因為他的興奮和那個擁抱變得無比溫暖。

她看著他快速修改方案，側臉在屏幕光線下顯得專注而迷人。

她覺得他們是最好的搭檔，能彼此理解，互相彌補。

他后來在那個項目里真的采用了她的建議，并在致謝里寫上了她的名字。

那個設計還得了一個小獎。

那時他們以為，未來的路也會這樣，攜手并進，所向披靡。

現在“大致就是這些?！?br>
顧時嶼的聲音將林溪從回憶里拽回。

她猛地回過神，發(fā)現速寫本上己經記滿了筆記。

“好的，我都記下了。

謝謝您的指導，我會盡快修改?！?br>
她合上本子，站起身，準備結束這次煎熬又詭異的高效會談。

顧時嶼也合上電腦，站起身。

兩人隔著會議桌，氣氛一時有些沉默。

“你……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里有一絲極細微的遲疑，“什么時候來鷺城的？”

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：“昨天?！?br>
“住得還習慣？”

“挺好的?！?br>
“工作周期可能會比較長?！?br>
“我知道，項目計劃書我看過了?！?br>
一問一答，干巴巴的，像是最普通的、甚至不太熟的同事之間的寒暄。

然后，又沒話了。

那些溫暖的擁抱，興奮的分享，深夜的絮語，都沉在了時光的河底，表面只剩下疏離的浮冰。

“如果沒別的事，我先回去了?！?br>
林溪指了指門口。

顧時嶼點了點頭，沒再說話。

林溪轉身離開，輕輕帶上了會議室的門。

門合上的瞬間，她靠在走廊的墻壁上，長長地、無聲地吁了一口氣。

僅僅是半小時的專業(yè)交流，卻仿佛耗盡了她的心力。

過去與現在不斷交織碰撞。

那個會為她一點小靈感而興奮擁抱的顧時嶼，和剛才這個冷靜、挑剔、言語間毫無溫情的顧工程師，真的是同一個人嗎？

還是時間，或者說是她親手推開他的那一刻起，就己經徹底改變了什么？

她搖搖頭，努力甩開這些紛亂的思緒，走向電梯口。

而會議室內，顧時嶼并沒有立刻離開。

他站在原地，目光落在對面空蕩蕩的椅子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電腦冰涼的金屬外殼。

剛才某一瞬間，當她低頭記錄時，額前滑落的一縷碎發(fā)，和她下意識輕輕將它別到耳后的動作，熟悉得讓他心臟驟然緊縮。

幾年過去了，有些**慣，她竟然還沒變。

他閉上眼，用力捏了捏眉心，試圖驅散腦中那些不合時宜翻涌上來的畫面。

再睜開時，眼底己恢復一片沉靜。

他拿起手機，撥通了一個號碼，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靜清晰：“李工，關于中心廣場的結構圖，還有幾個細節(jié)需要和你再核對一下……”工作，才是此刻唯一重要且不會出錯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