羽宮的客院難得亮著暖融融的燈火，連空氣里都飄著點不一樣的味道。

宮子羽站在廊下，看著侍女們端著熱水、抱著干凈衣裳忙進(jìn)忙出，心里頭那股子莫名的躁動還沒壓下去。

他剛才吩咐的時候，語氣里的急切勁兒，連自己都沒察覺，熱水要滾燙的，衣裳要最軟的料子，驅(qū)寒的姜湯得熬得稠稠的，一樣都不能含糊。

“仔細(xì)著點伺候，她身子弱，經(jīng)不住半點折騰。”

他又追著叮囑一句，活像個操心過度的老媽子。

金繁在旁邊看著，眉頭都快擰成繩了，他跟著宮子羽這么多年，就沒見自家主子對哪個陌生姑娘這么上心過。

這阮嬌嬌是美得離譜，甚至他都不敢多看，那張臉像是能勾人心魂似的。

可也太巧了吧？

從雨夜投親到被執(zhí)刃親自帶回，處處都透著股不尋常，他心里那根警惕的弦繃得緊緊的。

屋里頭，水汽漫得滿屋子都是。

阮嬌嬌泡在溫?zé)岬乃?，凍得發(fā)僵的手腳才慢慢有了知覺。

侍女們輕手輕腳地幫她擦洗、換衣裳，動作里帶著小心翼翼，眼神里又藏不住好奇。

這姑娘長得也太絕了，跟畫里走出來的仙女似的，偏偏又嬌弱得很，連大聲說話都怕驚著她。

洗去一身泥污，換上羽宮備好的素色衣裙，那柔軟的料子貼在身上，淡淡的青色襯得她皮膚白得透光，透著股不食人間煙火的干凈勁兒。

侍女引著她去正廳見宮子羽，她低著頭，腳步還有點虛，纖細(xì)的手指攥著衣角，絞來絞去的，明顯是緊張。

剛走到廳門口，里頭正踱步的宮子羽聽見動靜抬頭——“啪嗒”一聲，他手里把玩的玉玨首接掉在了地上，碎沒碎都顧不上看了。

宮子羽整個人都僵在那兒，眼睛首勾勾地盯著走進(jìn)來的阮嬌嬌，連呼吸都忘了。

剛才雨夜里她就夠好看了，現(xiàn)在洗凈了臉，燭光柔柔和和地灑在她臉上，更是美得讓人忘了身在何處。

黑發(fā)散著，松松挽了個髻，幾縷碎發(fā)垂在脖子邊，小臉白得能透光，嘴唇恢復(fù)了淡淡的櫻粉色，一雙眼睛像水洗過的黑琉璃，又清又亮，還帶著點怯生生的迷茫。

那身素衣穿在她身上，不光不寡淡，反而襯得她又純又勾人，干凈得讓人心尖發(fā)顫。

宮子羽只覺得心臟又開始“咚咚”狂跳，震得耳根都麻了。

他張了張嘴，竟一時想不起該說什么。

阮嬌嬌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，臉頰慢慢紅了，趕緊垂下眼睫，細(xì)聲細(xì)氣地福了一禮：“多謝執(zhí)刃大人收留……嬌嬌感激不盡。”

她聲音軟軟糯糯的，還帶著點剛沐浴后的沙啞，像小貓爪子似的，輕輕撓在人心上。

宮子羽這才猛地回神，有點狼狽地清了清嗓子，下意識想彎腰撿玉玨，又覺得不妥，首起身時耳根都紅了：“不、不必多禮，你……身子暖和些了嗎？”

連說話都有點磕巴。

“好多了，勞大人掛心?！?br>
阮嬌嬌小聲應(yīng)著，還是不敢抬頭。
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?！?br>
宮子羽搓了搓手指，想找回點執(zhí)刃的從容，“你家里……還有別的親人能投奔嗎？”

阮嬌嬌的眼神瞬間暗了下去，像被風(fēng)吹滅的燭火。

她輕輕搖頭，聲音更低了：“沒……沒有了，家鄉(xiāng)遭了難，就剩我一個人逃出來……”說著，眼圈又紅了。

宮子羽心里一揪，那點憐惜勁兒又涌了上來，把剛才的失態(tài)都壓下去了。

他看著她纖細(xì)的脖子、微微發(fā)顫的肩膀，“必須護(hù)著她”的念頭前所未有地強烈。

“既然這樣，”他聲音放得更柔，帶著不容置疑的認(rèn)真，“你就安心在羽宮住下，把這兒當(dāng)自己家，別怕，我會……”他頓了頓，語氣鄭重，“我會護(hù)你周全?！?br>
這時，金繁從外面快步進(jìn)來，湊到宮子羽耳邊低聲說了幾句。

宮子羽聽著，臉色稍緩，點了點頭。

金繁退開時，又復(fù)雜地瞥了阮嬌嬌一眼，那眼神里的疑慮藏都藏不住。

宮子羽轉(zhuǎn)向阮嬌嬌，語氣輕松了些：“己經(jīng)查實了，劉嬤嬤確實在前日病故了，你……節(jié)哀，往后就在這兒安心住下吧。”

阮嬌嬌聞言，眼圈更紅了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，卻強忍著沒掉下來，只輕輕嗯了一聲。

這副強忍悲傷的模樣，看得宮子羽心里更不是滋味。

消息傳得比風(fēng)還快。

沒多大一會兒，“羽宮來了個天仙似的姑娘，被執(zhí)刃大人親自帶回來，寶貝得不行”的閑話，就在下人間悄悄傳開了。

“聽說了嗎？

那姑娘長得喲，我都不敢多看，怕晃著眼睛！”

“執(zhí)刃大人還親自給她披衣裳呢，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……也不知道是什么來頭，不過是真的美啊……”這些細(xì)碎的議論順著回廊飄遠(yuǎn)，宮子羽卻沒心思管。

他看著坐在燈下的阮嬌嬌，安靜得像尊玉瓷人兒，心里因父兄去世、執(zhí)刃之位壓來的沉重郁氣，竟奇異地淡了些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陌生的、想小心翼翼守護(hù)好眼前這份美好的柔軟。

夜越來越深，羽宮漸漸靜了下來，可有些波瀾，才剛起頭。

宮子羽安置好阮嬌嬌，走出客院時，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扇亮著暖光的窗戶，眼眸深了深，從她出現(xiàn)的那一刻起，他的心緒就沒安分過。

第二天，天剛蒙蒙亮，羽宮就透著股不尋常的忙亂。

宮子羽一夜沒睡踏實，腦子里總想著那個雨夜被淋透、哭得梨花帶雨的身影。

果然，天剛亮，侍女就急匆匆跑過來稟報：“執(zhí)刃大人！

不好了！

阮姑娘她發(fā)起燒來，咳得厲害！”

宮子羽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抓起外袍就往外沖，腳步快得自己都沒察覺。

客院里，阮嬌嬌蜷在厚厚的錦被里，只露出一張燒得緋紅的小臉。

烏黑的頭發(fā)被汗浸濕，黏在額角和脖子上，襯得皮膚透著種不正常的嫣紅。

她閉著眼睛，長睫毛不安地顫著，呼吸又輕又急，偶爾幾聲壓抑的咳嗽從唇間漏出來，整個人都跟著發(fā)抖，脆弱得像枝頭搖搖欲墜的花瓣，一碰就碎。

宮子羽站在榻邊，眉頭擰得死緊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，又悶又疼。

他下意識地伸手，想探探她額頭的溫度，指尖快碰到時又猛地頓住——不妥，男女有別。

他訕訕地收回手，指節(jié)都攥白了。

“去請大夫！”

話剛出口一半，他又咽了回去。

羽宮的大夫治個頭疼腦熱還行，可看著阮嬌嬌這嬌弱的樣子，他總覺得不放心。

腦子里突然閃過宮遠(yuǎn)徵那張倨傲又欠揍的臉——那小子性子是乖張，可醫(yī)術(shù)和用藥，在宮門里確實是頂尖的。

為了她……去求一求那小子，好像也沒什么不可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