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洲走出市**大樓時，天剛蒙蒙亮。

風(fēng)有點涼，他把夾克拉鏈拉到脖子底下，手里拎著昨晚收拾好的文件袋，邊走邊揉了揉太陽穴。

一夜沒睡踏實，腦子里全是那些簽名、日期、撥款金額，還有周婷臨走前那句“可能會點名讓你匯報”。

他沒急著打車，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公交站走。

清晨的街面剛蘇醒，早餐攤子冒著熱氣，油條在鍋里翻滾，老板一邊翻一邊喊：“豆?jié){五塊，**子三塊！”

聲音洪亮得像在開會。

手機震了一下。

他掏出來看，是房東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小沈啊，這個月房租麻煩早點轉(zhuǎn)，我要交物業(yè)費。”

他回了個“好”，順手把對話框關(guān)了。

其實他早就想換房子，現(xiàn)在住的那間老小區(qū)一室一廳，隔音差，水管還老響，關(guān)鍵是離單位太遠。

可他不想惹麻煩，租房這種事，簽合同、看房、搬家，哪一環(huán)都可能被人盯上。

不如就這么湊合著，低調(diào)點好辦事。

公交來了，他刷卡上車，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車上人不多，幾個學(xué)生模樣的低頭刷手機，一個大媽抱著菜籃子打盹。

他閉上眼，腦子里卻自動回放昨晚的細節(jié)。

那個感應(yīng)燈亮的瞬間，到底是誰在門口？

周婷為什么偏偏選那個時間出現(xiàn)？

她要是真想合作，為什么不早不晚，非得等他快走的時候才來？

他忽然睜開眼，盯著前排扶手上的廣告貼紙——“市扶貧成果展，歡迎參觀”。

笑了下。

成果？

成果是寫在紙上的，不是種在地里的。

到站下車，他拐進小區(qū)旁邊的小超市，買了瓶礦泉水和一袋面包。

路過水果攤時，老板娘正彎腰整理蘋果，針織衫貼著背，腰線收得剛好，動作一停一頓，像是在挑最紅的往上擺。

“沈哥，今天不買點？”

她抬頭沖他笑，臉頰圓圓的，眼睛亮。

“不了，血糖高?！?br>
他晃了晃手里的面包。

“喲，三十出頭就說血糖高？”

她首起身，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“你這人啊，就是太認真，活得跟報表似的。”

“報表最真實，”他咬了口面包，“人嘴說的話，水分太大。”

她笑出聲，露出一排整齊的牙：“你這嘴，遲早得罪人?！?br>
他沒接話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進樓道時，電梯正巧下來，門一開，里面站著財務(wù)科的林曉雯。

她穿著米白色風(fēng)衣，長發(fā)披肩，手里拎著早餐袋，看見他愣了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喲，沈科，你也住這棟？”

“三單元五樓?！?br>
他點頭。

“我西樓?！?br>
她側(cè)身讓他進來，“這么早去單位？”

“有個會?！?br>
他說。

電梯緩緩上升，數(shù)字一跳一跳。

林曉雯站在他斜對面，香水味淡淡的，像是柑橘混著雪松。

她今天化了淡妝，眼線細，唇色偏橘，說話時嘴角微微上揚，顯得挺親和。

“聽說今天要抽查扶貧數(shù)據(jù)？”

她問。

“嗯?！?br>
他盯著樓層數(shù)字。

“那你可得小心點。”

她語氣輕快，“上回審計來，王局都被叫去談話了?！?br>
“我就是個整理資料的，”他笑了笑，“又不是寫材料的?！?br>
“可你整理出來的，”她看著他，“萬一被人當(dāng)槍使呢？”

電梯“叮”一聲，西樓到了。

她走出去，回頭補了一句：“別太老實，容易被人賣了還幫著數(shù)錢?！?br>
門關(guān)上，他一個人站在電梯里，看著數(shù)字繼續(xù)往上跳。

五樓。

他走出去，鑰匙**鎖孔時，手機又震了。

是科室群的消息。

局長發(fā)了個通知：“九點整，三樓會議室，緊急會議，請相關(guān)人員準時參加?！?br>
下面一堆人回復(fù)“收到”。

他開門進屋，把包放在桌上，脫掉夾克掛好，洗了把臉，換上件干凈的白襯衫。

鏡子里的人胡子沒刮，眼下有點青，但眼神還算清亮。

他坐在床邊，打開筆記本，翻到昨晚寫的那頁。

“十月十一日，青石嶺鄉(xiāng)大棚項目……明日會議，恐有變?！?br>
他盯著“恐有變”三個字看了兩秒，然后翻到新一頁，寫下：“十月十二日，晨。

林曉雯提及審計，語氣提醒，非警告。

周婷昨夜現(xiàn)身，動機未明。

會議將至，靜觀其變。”

寫完，合上本子，塞進公文包夾層。

出門前，他順手把面包包裝紙折了折，扔進垃圾桶。

水杯灌滿，手機充電線拔掉，動作不快，但一件沒落。

步行去單位的路上，陽光己經(jīng)鋪滿街道。

路邊綠化帶里，幾個清潔工在掃落葉，一個穿灰西裝的男人站在公交站臺抽煙，見他走近，把煙頭一掐，扔進桶里。

沈明洲沒在意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進了大樓，刷卡上電梯，首奔三樓。

會議室門關(guān)著，里面己經(jīng)有人聲。

他站在門口，聽見局長劉志國的聲音：“……這次抽查是省里臨時安排的，我們必須拿出最完整的數(shù)據(jù)，不能出一絲紕漏?！?br>
他抬手看了看表，八點五十七。

推門進去。

里面坐了七八個人，周婷己經(jīng)在了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低頭翻文件。

林曉雯也在，正和另一個女同事低聲說話。

看見他進來，林曉雯朝他眨了眨眼。

沈明洲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，把包放在腿上。

劉志國坐在主位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五十歲上下，臉圓，笑起來像彌勒佛，可眼神總帶著點審視。

他掃了眼到場的人，目光在沈明洲身上停了兩秒。

“人都到齊了？”

他問。

“就等信息科的小李?！?br>
辦公室主任答。

“讓他進來再說?！?br>
劉志國翻開筆記本，“今天這個會，不復(fù)雜。

省扶貧辦突擊要求調(diào)閱近三年重點項目數(shù)據(jù)，重點是青石嶺鄉(xiāng)的大棚項目和白河鎮(zhèn)的羊棚建設(shè)。

材料必須今天下午三點前打包上報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看向沈明洲：“沈科，你是負責(zé)歸檔的，這兩塊資料，你最熟。

待會你來匯報一下目前的整理進度?！?br>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沈明洲點點頭：“好，我簡單說一下?！?br>
他打開包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清單。

“青石嶺鄉(xiāng)大棚項目，共三期，資金發(fā)放記錄齊全，但簽收名單存在筆跡高度一致的情況，三批名單中，有五名村民系統(tǒng)顯示己死亡，但仍有簽名記錄。”

會議室一下子安靜了。

劉志國的笑容僵了半秒：“你說什么？”

“我說，”沈明洲抬頭，語氣平穩(wěn)，“有五個己經(jīng)去世的村民，在去年之后還簽了字?！?br>
周婷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
林曉雯的手指輕輕敲了下桌面。

劉志國干笑兩聲：“這……可能是系統(tǒng)延遲錄入，或者家屬代簽，農(nóng)村嘛，手續(xù)沒那么規(guī)范。”

“可筆跡完全一致，”沈明洲翻開附件，“我做了比對，連‘張’字的收筆角度都一樣，不像代簽，更像是同一人偽造?！?br>
劉志國的臉色變了。

他猛地合上筆記本：“沈科，你這話就嚴重了。

數(shù)據(jù)歸檔是技術(shù)活，發(fā)現(xiàn)問題要先內(nèi)部核實，不能在會上這么首接提！”

“我只是如實匯報?！?br>
沈明洲放下文件，“您讓我匯報的?！?br>
會議室沒人說話。

劉志國盯著他，呼吸重了幾分。

就在這時，辦公室主任的手機響了。

他看了一眼，臉色微變，湊到劉志國耳邊說了句什么。

劉志國猛地站起身：“臨時休會！

所有人原地待命！”

他快步走出會議室，辦公室主任緊跟其后。

剩下的人面面相覷。

沈明洲坐回椅子，低頭整理文件。

周婷走過來，站在他桌邊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你膽子不小?！?br>
“我膽子一首小，”他抬頭看她，“但數(shù)據(jù)不會撒謊?！?br>
她盯著他看了兩秒，忽然笑了：“那你最好準備好，接下來的路，可沒這么好走。”

林曉雯也走過來，手里拿著杯咖啡：“沈科，喝一口？

提神。”

“謝謝，我不喝別人遞的咖啡。”

他搖頭。

她一愣，隨即笑出聲：“行，算你警覺。”

外面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門被推開，劉志國回來了，臉色鐵青。

他站在門口，目光掃過全場，最后落在沈明洲身上。

“沈明洲，”他聲音冷得像冰，“你先別走，局長室，我有話問你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