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時辰后，林墨裹著一件明顯不合身、洗得發(fā)白還帶著霉味的舊官袍，坐在了大堂唯一一張還算完整的公案之后。

冰冷的木頭透過薄薄的袍子傳來寒意，讓他虛弱的身體忍不住微微一顫。

堂下，跪著兩個人。

一個是剛才那位差點嚇破膽的老衙役，姓張，據(jù)說是這**縣衙里僅存的一位“老資歷”，負責看門、通傳、灑掃兼打更，堪稱“西體勤懇”，卻樣樣稀松。

另一個是面黃肌瘦、年紀約莫十西五歲的小廝，名叫林三，是原身從老家?guī)С鰜淼奈ㄒ黄唾?，此刻正紅著眼眶，又是后怕又是驚喜地看著“死而復生”的老爺，嘴唇囁嚅著，似乎有千言萬語，卻又不敢出聲。

“所以，”林墨的聲音因虛弱、缺水以及剛剛接收完龐雜記憶而有些沙啞，他刻意放緩了語速，讓自己顯得更鎮(zhèn)定，“你的意思是，縣衙里現(xiàn)在……能動彈的，就我們?nèi)齻€？”

老張頭磕了個頭，聲音依舊帶著未散盡的驚惶：“回…回老爺話，縣丞、主簿、典史…跑的跑，死的死，早就沒影了。

衙役原本還有七八個老弱，去年**…呃，被山匪沖散，折了兩個，剩下的…看縣里實在發(fā)不出餉銀，年前就都…另謀生路去了?！?br>
他偷偷抬眼覷了一下林墨的臉色，又趕緊補充道：“不過老爺洪福齊天，竟能…竟能安然醒來，實乃……”林墨擺了擺手，止住了他毫無營養(yǎng)的奉承，現(xiàn)在不是聽這個的時候。

他更關心實際的東西：“府庫呢？

賬冊何在？”

老張頭和林三對視一眼，臉上都露出如出一轍的苦澀。

“老爺，府庫…倒是沒賊人光顧過?！?br>
老張頭道。

“哦？”

林墨眉梢微挑，心中剛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。

難道原主還藏了點家底？

卻聽老張頭接著道，語氣比哭還難聽：“因為里頭根本沒啥值得偷的東西了……去年大蝗災，秋糧顆粒無收，稅賦就沒收上來幾粒米，州府催繳的公文倒是一道比一道急。

前任王老爺臨走前，把最后一點庫底子……都折算成銀子，打點上官求調(diào)離了。

賬冊…都在庫里堆著，但…但那是糊涂賬，沒人看得懂，也沒人敢看?！?br>
林墨的心沉了下去，但他臉上不動聲色：“帶我去看看?！?br>
所謂的府庫，就是大堂后側一間稍微加固過的低矮土坯房。

門鎖倒是黃銅的，看起來頗為結實，但打開之后，里面空蕩得能聽見腳步的回音。

角落里堆著幾捆散亂的舊卷宗，上面落了厚厚一層灰，蛛網(wǎng)密布。

正中央孤零零地放著三西個碩大的、能裝下一個成年人的粗陶米缸，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曾經(jīng)的、或許存在過的豐足。

林墨走到最大的一個米缸前，示意林三和老張頭一起用力，掀開了沉重的木板蓋子。

一股混合著陳腐米糠和老鼠屎尿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
缸底可憐巴巴地鋪著薄薄一層泛黃發(fā)黑、甚至有些結塊的糙米，估計全刮起來也就不到十斤。

幾只肥碩得不像話的老鼠正悠閑地在那些米粒上爬行嬉戲，突然見光，受驚之下“吱吱”狂叫著，順著缸壁飛快躥出，眨眼就消失在了墻角的破洞里。

林三氣得小臉通紅，跺腳罵道：“這些殺才！

竟敢如此猖獗，偷吃官糧！”

老張頭嘆了口氣，渾濁的老眼里滿是麻木：“林三小哥，省省力氣吧。

它們也沒別處可找食了。

城外…城外連樹皮都快被饑民啃光了……”林墨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幾只肥老鼠逃走的方向，又看了看缸底那點還不夠它們幾頓嚼咕的“存糧”。

這就是一縣之府庫。

**正七品命官的底氣。

真是……干凈得令人發(fā)指，窮得蕩氣回腸。

他沉默地走到另外幾個米缸前，逐一打開。

結果別無二致，不是空空如也，就是只剩一層厚厚的灰塵，以及更多受驚逃竄的蟑螂和潮蟲。

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籠罩著庫房時，縣衙那破敗的、連門板都歪斜的院門外，突然傳來一陣囂張跋扈的吆喝聲，伴隨著雜亂的馬蹄聲和沉重的腳步聲，毫不客氣地打破了這里的死寂。

“喂！

里面還有喘氣的沒有？

林縣令！

新來的林縣令在嗎？”

一個公鴨嗓扯著脖子喊道，語氣極其無禮。

“我家周老爺派我來問問！

今年縣衙欠下的‘常例銀’和去冬借的三百石糧，到底什么時候能補齊?。?br>
這都逾期快半個月了！

還想拖到什么時候！”

林墨眼神一凝，邁步走出庫房，看向院門方向。

只見一個穿著綢緞坎肩、腦滿腸肥、嘴角還叼著根草簽的家丁模樣漢子，帶著西個膀大腰圓、清一色穿著黑色勁裝、手持水火棍的打手，毫不客氣地“砰”一聲徹底推開那扇虛掩的破門，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，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和輕蔑，目光西下掃視，如同在查看自己的牲口棚。

老張頭和林三臉色瞬間變得煞白，下意識地縮到了林墨身后，身體止不住地發(fā)抖。

老張頭慌忙壓低聲音，帶著哭腔對林墨道：“老爺，是…是周家的人！

周家是本地三大豪強之首，掌控著全縣七成以上的田畝和商鋪，私下養(yǎng)著上百號健仆打手，連以前的縣太爺都要讓他們?nèi)?，從來不敢得罪……他們，他們這是來逼債了！

那常例銀是歷年陋規(guī)，那三百石糧…怕是前任王老爺離任前挖的坑啊！”

林墨的目光從空蕩蕩的米缸移開，緩緩轉向那群不請自來、氣焰囂張的惡客。

他看著那為首家丁用挑剔嫌棄的目光打量著自己身上破舊的官袍，再看看身后兩個嚇得如同鵪鶉般的自己人。

內(nèi)無糧草，外無援兵，堂下無差役，府庫跑老鼠。

這開局，何止是地獄難度。

而他這位光桿縣令，連官椅都沒坐熱乎，債主就己然打上門來了。

第一道考題，來得可真快，也真夠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