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拿起筆，輕輕敲了敲蘇晴的腦袋：“好啦，別自怨自艾了，拿來，我給你講題?！?br>
她的聲音平靜下來，指尖劃過卷子上的受力分析圖，條理清晰地拆解著步驟。

“你看這里，動量守恒的前提是系統合外力為零，這個碰撞過程雖然時間短，但摩擦力不能忽略，所以第一步就得把外力算進去……”蘇晴聽得連連點頭，等沈昭講完最后一步，她立刻拍著桌子夸：“昭昭你也太神了！

我卡了半天的地方，你三兩下就講透了，果然是我的專屬解題小能手！”

沈昭笑了笑，沒接話，低頭翻開自己的練習冊，重新握住筆。

筆尖落在紙上，卻遲遲沒有動筆。

剛才講題時的專注像是潮水般退去，腦子里那些關于周予安的碎片又冒了出來。

她在想，周予安打工的便利店在哪里？

是學校附近那家亮著慘白燈光的24小時店嗎？

放學路過，偶爾能看見穿著藍色馬甲的店員在貨架間整理商品，如果那是周予安，她會在忙碌的間隙，偷偷拿出課本看兩眼嗎？

還有那些霸凌。

是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，堵在樓梯拐角搶東西，還是用更隱蔽的方式？

比如故意撞倒她的課桌，在背后貼滿嘲諷的紙條，或者用那種淬了冰的眼神，日復一日地凌遲一個人的自尊？

沈昭試著代入了一下，只覺得胸口發(fā)悶。

換作是自己，恐怕早就撐不下去了，可周予安不僅撐著，還把每次**的第一名牢牢攥在手里。

那得多難啊。

像在一片漆黑的隧道里往前走，西周都是冷風和碎石，手里卻只能緊緊攥著一支筆，憑著一點微弱的光，硬生生走出一條路來。

沈昭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桿，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定了定神。

她想起蘇晴說的“身上經常有傷”，想起剛才林薇薇提到的“爹媽不管”，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蟄了一下，有點澀。

她見過太多家境優(yōu)渥的同學，稍微遇到點挫折就哭天搶地，稍微努力一點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。

而周予安呢？

像一棵被扔在石縫里的野草，沒人澆水，沒人施肥，卻硬是憑著一股狠勁，把根扎得又深又牢，還開出了最倔強的花。

窗外的陽光又移了移，在練習冊上投下的光斑慢慢爬到了頁腳。

沈昭忽然停下了思緒，筆尖懸在半空。

一個模糊的片段毫無預兆地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。

好像是初中開學典禮，亂糟糟的操場，她被幾個調皮的男生推搡著撞到了花壇邊，膝蓋磕破了皮，疼得眼圈發(fā)紅。

周圍人來人往，沒人停下來看她一眼。

就在她咬著牙想站起來時，有人遞過來一張創(chuàng)可貼，包裝是最簡單的那種，白色的，帶著點消毒水的味道。

她當時低著頭，只看見對方穿著洗得有些舊的校服裙，鞋子上沾了點泥。

她接過創(chuàng)可貼，小聲說了句謝謝，等抬起頭時，那個人己經融進人群里了。

后來她才從別人的議論里隱約聽到，那個女生好像叫……周予安？

時間太久了，細節(jié)早就模糊不清，連那張臉都記不真切了。

沈昭甚至不確定，那到底是真實發(fā)生過的事，還是自己憑空臆想出來的片段。

她輕輕呼了口氣，把筆擱在練習冊上。

明天，周予安就要來了。

沈昭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抽了新芽的柳樹上，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，輕得像一片羽毛：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我。

第二天。

早讀課的鈴聲剛落，班主任就領著人出現在了（十）班門口。

沈昭正低頭默寫英語單詞，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忽然頓住。

她眼角的余光瞥見一道清瘦的身影，穿著和大家一樣的藍白校服，卻洗得有些泛白，背著一個半舊的黑色雙肩包，站在講臺旁邊，脊背挺得筆首。

“給大家介紹一下，這是新轉來的同學，周予安?！?br>
班主任拍了拍手，示意她自我介紹。

周予安抬起頭，目光平靜地掃過教室里的幾十雙眼睛，沒有怯生，也沒有多余的情緒。

她的五官很干凈，是那種算不上驚艷，但越看越清透的類型，只是眼下有點淡淡的青黑，像是沒休息好。

“大家好，我是周予安?！?br>
聲音不高，卻很清晰，帶著點清冷的質感，說完就微微頷首，沒有多余的話。

教室里靜了兩秒，隨即響起細碎的議論聲。

沈昭握著筆的手指緊了緊，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周予安身上。

果然是她，上次在圖書館見到的那個女生，也是……記憶里遞創(chuàng)可貼的那個模糊身影。

“周予安同學之前在（一）班，成績非常優(yōu)秀，大家以后要多向她學習?！?br>
班主任指了指沈昭旁邊的空位，“你就先坐那里吧，沈昭旁邊正好有空位?！?br>
周予安點了點頭，拎著書包走下來。

鞋子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由遠及近，停在沈昭身邊時，帶起一陣很淡的，像是洗衣粉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。

她放下書包，動作很輕地拉開椅子坐下，沒有發(fā)出一點聲響。

從沈昭的角度看過去，能看見她低垂的眼睫，很長，像兩把小扇子，遮住了眼底的情緒。

沈昭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，手里的筆在紙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。

她想說點什么，比如“歡迎你”，或者“我叫沈昭”，但話到了嘴邊，又被她咽了回去。

周予安拿出課本和文具，動作有條不紊，仿佛對周圍投來的目光毫不在意。

她的課本邊緣有些卷角，筆記本卻記得密密麻麻，字跡清秀有力，和她的人一樣，透著股認真勁兒。

早讀課繼續(xù)進行，教室里回蕩著朗朗的讀書聲。

沈昭捧著英語書，眼睛盯著單詞，心思卻像斷了線的風箏，總往旁邊飄。

她偷偷用余光瞥了周予安一眼，對方正專注地看著課本，嘴唇微微動著，小聲跟讀。

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的側臉上，勾勒出柔和的輪廓，卻又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距離感。

沈昭忽然想起昨天那個念頭——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我。

現在看來，大概是不記得了吧。

畢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過了這么久，誰會放在心上呢。

她輕輕嘆了口氣，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自己的課本。

只是這一次，那些熟悉的單詞像是突然變得陌生起來，怎么也記不住了。

旁邊的周予安似乎察覺到了什么，翻書的動作頓了一下，極快地往沈昭這邊看了一眼。

那目光很輕，像羽毛拂過水面，轉瞬即逝。

沈昭的心猛地一跳，下意識地抬起頭，正好對上周予安轉回去的側臉。

她的耳朵，好像有點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