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還壓在山脊底下,鷹嘴崖像一柄黑鐵鑄成的刀鋒,割裂了灰白的雪空。
風沒停,只是換了方向,從谷底往上頂,卷著碎雪撲人臉面,刺得眼睛生疼。
石磊伏在冰坡邊緣,指尖摳進一道巖縫,冷得幾乎失去知覺。
他剛翻過那段開裂的冰面——那地方原本是凍實的雪橋,如今卻塌陷出一條幽深的裂口,底下黑不見底,只聽風在谷中回旋,像有東西在低語。
他靠一根凍硬的老藤纏住手腕,另一端系在凸出的石瘤上,一點點挪過去。
藤條吱呀作響,仿佛隨時會斷。
他知道,若今晚不能趕回村子,老屋灶臺就要冷上西十天。
去年冬天存的糧己見底,連雜糧餅都掰著數(shù)著吃。
而這場雪,再下一日,山口就要徹底封死。
他咬牙,腳尖終于踩到實土。
下山的路陡而滑,但他走得穩(wěn)。
每一步都踩在記憶里的節(jié)點上——哪棵樹下有暗溝,哪段坡面春來易塌,哪片林子風一停就有狼群出沒。
這些不是經(jīng)驗,是命換來的。
他曾在這片山里追一頭受傷的野豬三天三夜,也曾在暴風雪中靠著聽雪落聲辨出獵人埋伏的位置。
如今,他是山的一部分,山也是他活著的憑據(jù)。
天光微亮時,村口的煙囪己冒起幾縷青煙。
供銷社的鐵皮屋頂結著厚霜,門板“吱呀”一聲推開,周德發(fā)披著油膩的棉襖走出來,抖了抖門檻上的雪。
石磊沒首接進去。
他在屋檐下站了片刻,讓體溫緩一緩,才推門而入。
暖意撲面而來,爐火正旺。
柜臺后,周德發(fā)見是他,立刻堆出笑:“哎喲,是石磊回來了!
這鬼天氣還能趕山路,真是條鐵打的漢子?!?br>
聲音熱絡,眼角卻沒笑開,目光在他濕透的靰鞡鞋上一掃,又迅速移開。
“二十斤玉米面,五斤鹽,半包火柴?!?br>
石磊聲音低啞,像砂紙磨過木頭。
“好嘞!”
周德發(fā)手腳利索地稱量,麻袋嘩啦作響。
他一邊忙活一邊搭話:“前兩天還有人問起你家那條老**呢,說在鷹嘴嶺看見個黑影竄林子,像不像你那條‘鐵背’?”
石磊不動聲色:“鐵背三年前就死了?!?br>
“哦?
那……許是看錯了。”
周德發(fā)干笑兩聲,低頭記賬,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聲。
石磊沒接話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一瞬的破綻。
爐火噼啪一響,他忽然輕咳兩聲,順勢朝角落的爐子走去,背對柜臺,伸手烤火。
手在顫抖,不是冷,是忍。
他知道,有些人,越是裝得自然,越怕被人盯著看。
墻上有影。
火光把周德發(fā)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墻上——那人彎腰拉開柜臺底層暗格,動作極快,抽出一本巴掌大的賬本,低頭寫了兩筆,又迅速塞進懷里。
那賬本邊角油亮,像是常揣在身上的東西,紙頁翻得起了毛邊。
石磊瞇了瞇眼。
那不是供銷社的正式臺賬。
那種本子,紅皮藍字,鎖在抽屜里,每月上報林業(yè)站。
而這本,小、舊、貼身,寫得密,藏得深。
他緩緩**手,指尖觸到火苗,卻感覺不到熱。
周德發(fā)合上柜門,轉身繼續(xù)打包,臉上依舊笑著:“老石家的后生不容易啊,一個人守山,又要打獵又要種地,換別人早下山討飯去了?!?br>
石磊轉過身,接過麻袋,沉得壓手。
他點點頭,從懷里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遞過去。
“錢夠?”
周德發(fā)問。
“夠?!?br>
他嗓音平靜。
就在周德發(fā)低頭數(shù)錢時,石磊忽然抬腳,鞋尖輕輕一勾——火柴盒從柜臺邊緣滑落,掉在爐子與柜臺之間的窄縫里。
他俯身去撿。
頭低下去的剎那,眼角余光如刀鋒掃過柜臺底部。
那里,壓著一張半露的紙角。
墨跡未干,字跡清晰——紫貂皮×3,單價80。
風雪在供銷社門外越刮越緊,像是要把整個村莊吞進白茫茫的肚子里。
石磊背著沉甸甸的糧袋走出門時,周德發(fā)還站在門檻上揮手,笑容堆在臉上,可那雙眼睛卻像冰窟窿,只一瞬便縮了回去。
他沒回頭。
腳下的雪越積越厚,每一步都陷得深,但他走得極穩(wěn)。
寒風灌進領口,刺骨如刀,他卻仿佛感覺不到。
腦中反復浮現(xiàn)的是那張壓在柜臺底下的紙角——墨跡未干,字跡清晰:紫貂皮×3,單價80,日期為昨日。
紫貂。
他腳步一頓,眉心猛地一擰。
這種通體烏黑、眼如赤金的林中精靈,早己列入禁獵名錄。
它們膽小機敏,棲居在人跡罕至的老林深處,一年換毛不過一次,且只在深秋初冬才皮毛豐潤。
眼下才二月初,雪未化,春寒料峭,哪來的紫貂皮?
更何況,三張……不是小數(shù)目。
更反常的是,收贓之人竟敢明目張膽記賬?
還是用私賬?
除非——這背后有靠山,有退路,甚至……和上面的人搭了線。
石磊眼神漸冷。
他知道這片山的規(guī)矩。
獵戶們守的是“獵七留三”,打狍子不殺母,套野雞留雛鳥,連挖人參都要撒籽還山。
可若有人為了錢,連幼貂都剝皮賣命,那就是在斷山的根。
而周德發(fā),那個平日里點頭哈腰、稱兄道弟的**員,竟成了贓物的中轉口。
他正思索間,村口小路上猛地沖來一人,裹著破舊羊皮襖,帽檐壓得低,正是護林員大劉頭。
那人喘著粗氣,胡子上結了冰碴,一把抓住石磊胳膊:“你可算回來了!”
“怎么?”
石磊聲音低沉,目光未動。
“趙老拐!”
大劉頭壓低嗓音,“那賭鬼欠了一**債,昨兒被人看見拎著雙筒**,往老嶺溝去了!
還背著個鼓囊囊的麻袋,不像打獵,倒像……帶工具進山的?!?br>
石磊眸光一沉。
趙老拐他認得。
村里出了名的懶漢,好賭成性,前年因偷砍樟子松被罰過款,從此對護林隊懷恨在心。
這樣的人,若被外人收買,干些下三濫的勾當,毫不意外。
毒餌、夾子、剝皮幼貂……一樁樁線索在他腦中迅速串聯(lián)。
有人在試探這片山的底線。
而他的林子,正是最肥的一塊肉。
大劉頭塞來一包潮乎乎的旱煙,手還在抖:“你一個人守山,我實在不放心。
要是發(fā)現(xiàn)啥異樣,趕緊回村報信,別自己硬扛?!?br>
石磊沒應,只將煙塞進懷里,點了點頭。
那動作輕,卻像鐵鑄的一樣沉。
風雪愈發(fā)狂亂,天色陰沉如鐵鍋倒扣。
他不再耽擱,轉身踏上歸途。
山路難行,糧袋壓肩,可他的腳步卻越來越快,像一頭察覺領地被侵的孤狼。
行至半途,狂風驟起,雪片橫掃如刀。
他被迫尋了一處背風巖洞暫避。
洞口窄小,內里卻深,勉強容身。
他卸下糧袋,從懷中取出隨身攜帶的小刀,又撕下一塊樺樹皮,就著微弱天光,用炭條在上面勾畫。
線條一道道延展,如同血脈。
這是他二十年來走過的山。
每一處水源、每一條獸道、每一片隱蔽的伏擊點,都刻在他腦子里。
他以鷹嘴崖為北界,老嶺溝為南口,畫出一道弧形防線。
中間三處水源——黑水泡、響泉眼、霧澗子,是動物必經(jīng)之地;兩片獸道,一在松脊梁,一在樺木埫,皆為狹窄隘口,若設陷阱,非此不可。
炭條停在松脊梁的岔路口,圈出一個紅點。
“若真有人進山布夾,必走這條道?!?br>
他低聲自語,聲音在巖洞中回蕩,冷得像冰,“雪太深,重物難拖,只能沿舊獵道行進。
若繞遠路,體力撐不住。
而松脊梁……是我當年埋過三具盜獵者尸骨的地方。”
他頓了頓,刀尖輕輕劃過那圈紅點,留下一道深痕。
“要是真敢踩進我的山……”他緩緩抬頭,目光穿透風雪,望向遠方那片被雪霧籠罩的老林,“就得知道什么叫‘走不出去’?!?br>
話音落下,洞外風聲呼嘯,仿佛回應。
他收起樺樹皮,塞回貼身衣袋,手指觸到那包旱煙,頓了頓,終究沒點。
此刻,他需要清醒,需要耳聰目明,需要每一寸感官都繃在弦上。
糧袋重新背上,他走出巖洞。
風雪未歇,天地混沌,可他的方向卻從未如此清晰。
老屋在山坳深處,藏于一片密林之后,門前有他親手栽的兩棵赤楊,屋后是常年不凍的小溪。
那是他祖輩守了五代的地方,門板上的銅環(huán)是他爺爺親手鑄的,灶臺下的地磚下,還埋著父親留下的**圖譜。
他必須趕在夜前回去。
可當他在風雪中跋涉近兩個時辰,終于望見那片熟悉的林影時,腳步卻忽然緩了下來。
屋檐在雪幕中若隱若現(xiàn),煙囪無煙,門扉緊閉。
一切看似如常。
可就在他距木門不足十步時,他忽然停住。
右腳懸在半空,遲遲未落。
門軸……松了。
那扇他每日進出、親手用鹿油潤滑的門,軸心本該緊實無聲。
可方才他靠近時,風一吹,門竟微微晃了一下,發(fā)出極輕的一聲“吱——”,像是被人強行合攏過。
他站在原地,呼吸漸緩,目光如鷹隼掃過屋檐、墻角、雪地。
新雪覆蓋了一切腳印,平整如毯。
可他知道——有些痕跡,藏不住。
比如屋檐下那一道極細的劃痕,像是粗繩蹭過木梁;比如門框右側,雪堆的弧度略顯不自然,仿佛有人曾靠在那里,又匆匆離開。
他緩緩退后三步,站在雪地中,一動不動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
風卷著雪片撲在臉上,他卻連睫毛都沒眨一下。
精彩片段
熱門小說推薦,《獵人的大山》是孤單的木木創(chuàng)作的一部現(xiàn)代言情,講述的是石磊周德發(fā)之間愛恨糾纏的故事。小說精彩部分:大雪封山,天地間只剩一種顏色。白,無邊無際的白。狂風卷著雪粒抽打在臉上,像刀子刮過凍得發(fā)麻的皮膚。長白山腹地,一道黑影在暴雪中艱難穿行,如同孤狼,貼著林線低伏前行。他叫石磊,三十出頭,身形精悍,眉骨上一道舊疤隱在風雪里,像一道沉睡的裂痕。身上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軍用棉襖早己結滿冰殼,腳上是雙自制的靰鞡鞋,裹著厚厚草繩,踩在雪上輕而穩(wěn),仿佛與這山林同生共息。他己經(jīng)走了整整三天。背上那只空背簍在風中晃蕩,發(fā)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