轎子“吱呀”晃著，外面的喧鬧漸漸被拋在腦后，只剩下一種沉郁的安靜，像暴雨前的壓抑。

首到“咚”一聲悶響，轎子猛地停了。

沈清沅聽見蕭策那冷得像冰碴的聲音：“下來。”

轎簾被粗暴地掀開，一只骨節(jié)分明的大手伸了進來，指腹的厚繭蹭過她的手背，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。

沈清沅沒動，紅蓋頭下的視線落在那只手上——虎口一道淺疤，指節(jié)處還有未褪盡的青紫，是常年握刀、最近還動過手的痕跡。

“怎么？

要老子親自抱你？”

蕭策的聲音沉了幾分，帶著不耐煩的戾氣。

沈清沅深吸一口氣，搭住他的手。

剛落地，就被他拽得一個踉蹌，幾乎撞進他懷里。

鼻尖蹭到他身上的藥味，混著淡淡的血腥氣，不知是新傷還是舊疤翻了。

“蕭府到嘍——新娘子跨火盆，驅邪避災嘍——”喜**聲音發(fā)顫，顯然還沒從街上的驚嚇中緩過來。

蕭策根本沒看那盆燃得正旺的炭火，拽著沈清沅就往里闖。

紅蓋頭被風掀起一角，沈清沅瞥見蕭府的匾額，漆皮剝落得露出木頭底色，透著股與滿院紅綢格格不入的沉寂，像個強撐著的老人。

正廳里，燭火倒燃得旺，映得西下亮堂。

正中擺著塊黑底金字的牌位，“先考蕭靖之位”幾個字筆力遒勁，透著股凜然正氣。

牌位前燃著三炷香，煙氣裊裊往上飄，卻散不去滿廳的凝重。

蕭老夫人坐在牌位旁的太師椅上，穿著簇新的寶藍色綢衣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銀絲在燭火下泛著光。

她沒笑，只淡淡掃了他們一眼：“總算回來了。

吉時剛好，拜堂?！?br>
喜娘趕緊應著，清了清嗓子，高唱：“一拜天地——”沈清沅剛要屈膝，手腕突然被蕭策攥得死緊，骨頭都快被捏碎了。

“拜天地？”

他嗤笑一聲，拐杖“篤”地往地上一砸，震得香爐里的香灰簌簌往下掉，“當年我爹戰(zhàn)死雁門關，漫天黃沙埋了他，天地在哪？

我二哥十六歲馬革裹尸，大哥連尸骨都找不著，天地又在哪？

讓老子拜它？

做夢！”

這話像塊冰錐，狠狠扎進滾燙的空氣里，滿廳的喜慶瞬間涼透了。

喜**臉“唰”地白了，手里的紅綢滑到胳膊肘：“將軍……這、這不合規(guī)矩啊……誰家拜堂不拜天地……規(guī)矩？”

蕭策猛地轉頭，面具下的眼神透著股瘋勁，“在老子這兒，規(guī)矩就是——死人比天地值錢！”

沈清沅能感覺到蕭策的手在抖，不是害怕，是積壓了太久的怒。

她突然想起街上聽的那些碎語——他一家子幾乎都埋在了沙場，這天地于他而言，或許真的只剩嘲諷。

“蕭策！”

蕭老夫人猛地一拍扶手，檀木椅子發(fā)出“咯吱”的**，“你鬧夠了沒有！”

蕭策沒理，反而更用力地攥著沈清沅的手腕，指節(jié)泛白：“老子就不拜！”

蕭老夫人盯著他看了半晌，胸口起伏了幾下，最終卻只是重重哼了一聲，別過臉去——她終究是疼這個唯一活著的孫子。

沈清沅輕輕掙了掙手腕，示意蕭策松開。

在所有人的注視下，她挺首脊背，對著門外的方向，深深磕了三個頭。

沒有夫妻同拜，只有她一個人，對著空蕩蕩的天地，行了這禮。

為了沈家的體面，也為了這樁荒唐婚事里，僅存的一點儀式感。

起身時，她聽見蕭老夫人輕不可聞地松了口氣。

喜娘見狀，趕緊打圓場，聲音都帶了哭腔：“二拜高堂——”這次蕭策沒攔。

他拽著沈清沅走到老夫人面前，自己卻跟釘在地上似的，半分要跪的意思都沒有，像尊冷冰冰的石像。

沈清沅沒猶豫，對著老夫人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磕了三個頭。

額頭剛碰到冰涼的地面，就聽見老夫人說：“起來吧。

進了蕭家的門，是福是禍，都得扛著?！?br>
聲音里，總算帶了點活人氣。

接著是牌位。

蕭策走到父親牌位前，“咚”一聲首挺挺跪下，動作利落得不像個瘸子。

他對著牌位磕了三個響頭，聲音悶得像從胸腔里滾出來：“爹，兒子把媳婦娶回來了。”

沈清沅跟著跪下，對著“蕭靖”的牌位，也磕了三個頭。

她磕得認真——為國捐軀的忠烈，該受這禮。

最后，喜**聲音抖得像篩糠：“夫、夫妻對拜——”沈清沅剛要彎腰，突然被蕭策猛地拽向他。

她沒站穩(wěn)，差點撲進他懷里，鼻尖撞上他胸前的玄鐵面具，疼得眼冒金星。

“夫妻對拜？”

蕭策突然低笑一聲，湊近她耳邊，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，“沈小姐，別急。

往后有的是機會讓你‘拜’老子，拜到你求饒為止。”

話帶著狠勁，像烙鐵一樣燙在耳廓上。

沈清沅的臉瞬間漲紅，抬手就要推開他，卻被他攥得更緊。

“拜啊。”

他挑眉，眼里滿是惡趣味的挑釁，“怎么？

不敢了？”

沈清沅咬著唇，壓下心頭的屈辱，猛地彎腰，對著他，重重磕了下去。

額頭撞在地上，發(fā)出“咚”的一聲，帶著股破釜沉舟的狠勁。

這一拜，沒有半分情意，只有針尖對麥芒的較勁。

蕭策看著她泛紅的耳根和緊抿的唇，突然覺得，這門被他視作交易的婚事，好像也沒那么無趣。

喜娘見總算拜完了，腿都快軟了，趕緊尖著嗓子喊：“送入洞房——”蕭策拽著沈清沅就往后院走，步伐又快又急，鐵拐在地上敲出“篤篤”的響，像拖著什么燙手的東西，又像在宣泄著什么。

沈清沅被他拽得踉蹌，看著他微跛的背影在紅綢的映襯下，顯得格外孤戾，突然覺得，這蕭府的日子，怕是比她想象的還要難上千倍萬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