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擎山帶著阿黃走出醉神居，神域的陽光灑落在一人一狗身上，將他們的影子拉得修長。

街市依舊喧囂，但落在厲擎山身上的目光卻悄然發(fā)生了變化。

先前是漠然或略帶輕視，如今卻摻雜了好奇、敬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。

阿黃似乎很享受這種變化，昂首挺胸，步伐輕快，偶爾回頭瞥向那些注視者，喉嚨里發(fā)出輕微的嗚嗚聲，像是在炫耀，又像是在警告。

“低調(diào)些?！?br>
厲擎山輕聲道，語氣平淡，卻讓阿黃立刻收斂，乖巧地蹭了蹭他的腿。

它雖靈智初開，力量復(fù)蘇，卻本能地知曉眼前之人是它需要絕對服從與敬畏的存在。

他們穿過幾條街道，人流漸稀。

厲擎山的目標(biāo)明確——那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雜貨鋪。

店鋪門面不大，招牌上寫著“萬貨聚”三個古拙的神域文字，字跡有些斑駁褪色。

門口掛著一串風(fēng)干的神域奇果，散發(fā)著淡淡的奇異香氣。

推門而入，門楣上的鈴鐺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。

店內(nèi)光線偏暗，陳列著各種稀奇古怪的物品：散發(fā)著微光的礦石、封存在水晶中的奇異草藥、銹跡斑斑的古舊兵器、甚至還有一些殘破的卷軸和看不懂用途的器物。

空氣中混合著塵土、草藥和一種陳年老木的特殊氣味。

掌柜的是個須發(fā)皆白的老神族，穿著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灰布長袍，正戴著單片水晶鏡，就著一盞昏黃的螢石燈，仔細(xì)擦拭著一個布滿銅綠的小香爐。

聽到鈴響，他抬起眼皮，渾濁的目光在厲擎山和阿黃身上停留了片刻，尤其是多看了精神抖擻的阿黃一眼，隨即又低下頭，繼續(xù)手上的活計，慢悠悠地道：“隨便看，價格問詢?！?br>
厲擎山走到柜臺前，手指輕輕敲了敲臺面，放下一枚從酒樓找零得來的、蘊**微弱純凈神力的晶幣。

“掌柜的，向你打聽個事兒。”

老掌柜的目光落在晶幣上，動作頓了頓，這才放下香爐，抬起眼，仔細(xì)打量起厲擎山。

他在這神域邊陲開了無數(shù)年的店，見過形形**的人，早己練就了一雙毒眼。

眼前這年輕人，氣息內(nèi)斂到了極致，看似平平無奇，但那份從容的氣度，以及腳下那條明顯不凡卻收斂了氣息的黑狗，都透著不尋常。

“外鄉(xiāng)人？”

老掌柜聲音沙啞，語氣聽不出喜怒，“打聽什么？

老朽這小店，消息可不值這個價?！?br>
他指了指那枚晶幣。

“無妨，剩下的買些小玩意兒?！?br>
厲擎山笑了笑，目光掃過柜臺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，“聽說北邊有片神秘森林，里面有什么暗空間通道，可是真的？”

老掌柜聞言，昏花的老眼微微瞇起，警惕之色一閃而過。

他拿起柜臺上的晶幣，摩挲了一下，慢悠悠道：“打聽這個做甚？

那地方邪門得很，可不是游山玩水的好去處。

多少自恃修為的人進去，都沒再出來?！?br>
“哦？

怎么個邪門法？”

厲擎山順勢問道，身體微微前傾，做出感興趣的樣子。

老掌柜壓低了聲音，仿佛怕被什么存在聽了去：“那片森林啊，是咱們神域的北部邊界，再往外，就是傳說中連神力都能吞噬的混沌亂流了。

森林本身就像個活物，一首在緩慢生長、變化。

里頭的神力規(guī)則紊亂，越往深處越厲害，很多神通在那里都會失效。”

他頓了頓，繼續(xù)道：“至于暗空間通道……倒是有這么個傳說。

說是在森林的最深處，有一些不穩(wěn)定的空間裂縫，通往一些……嗯……黑暗、死寂、毫無生機和神力的地方，所以咱們這兒的人管它叫‘暗空間’。

也有人說，那根本不是空間，而是連接著宇宙廢墟或是某些古老**的墳?zāi)?。?br>
“經(jīng)常有不怕死的，或是被逼得走投無路的，想去那邊碰碰運氣，尋找上古遺落的寶物或是機緣?！?br>
老掌柜搖搖頭，臉上露出一絲嘲諷和憐憫，“但十個進去，九個回不來。

偶爾有那么一兩個僥幸爬回來的，也多半神志不清，胡言亂語?！?br>
“他們都說什么了？”

厲擎山追問。

老掌柜眼中閃過一絲追憶和些許恐懼：“說什么的都有。

有的說看到了頂天立地的黑色山脈，光滑得映不出倒影；有的說遇到了會移動的、深不見底的深淵，能把一切都吸進去；還有的說森林最深處的‘樹木’根本不是樹，是巨大無比、會蠕動的黑色叢林，能釋放出讓人發(fā)瘋的低語……嚇人得很吶！”

厲擎山面上不動聲色，心中卻莞爾。

黑色山脈（他的眉毛？

）、移動深淵（他的鼻孔？

）、毛發(fā)叢林（他的頭發(fā)？

）還有低語（他睡覺的鼾聲？

）……這描述，倒是貼切得很。

看來那“神秘森林”果然是他頭部投影所化的區(qū)域，充滿了他的生命信息與無意識散逸的力量，對于這些神域生靈來說，自然是詭異莫測的絕地。

“那可有人知道，具體哪條裂縫比較穩(wěn)定？

或者，有什么辦法能安全通過嗎？”

厲擎山繼續(xù)打聽。

老掌柜搖搖頭，將晶幣收進抽屜：“那就不是我們這些小民能知道的了。

那些裂縫時隱時現(xiàn)，毫無規(guī)律，就算偶爾發(fā)現(xiàn)一條相對穩(wěn)定的，也可能下一刻就崩塌湮滅，或者竄出什么要命的鬼東西?！?br>
他頓了頓，意味深長地看了厲擎山一眼，“或許……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殿的大人物們，會掌握一些不為人知的秘辛？

據(jù)說，神殿每隔一段時間，都會派遣最精銳的神衛(wèi)進入森林深處執(zhí)行秘密任務(wù)，但具體做什么，就無人知曉了。”

“神殿秘辛……”厲擎山摸了摸下巴，看來，想要找到相對穩(wěn)定且通往特定空間（比如他下一個想去的仙域）的通道，從神殿入手或許是一條捷徑。

只是該如何入手呢？

硬闖肯定沒意思。

又閑聊了幾句，沒有得到更多關(guān)于通道的具體信息，厲擎山便依言在店里挑選起來。

他看似隨意地指了幾樣?xùn)|西：一塊灰撲撲的、蘊含一絲空間波動的殘破羅盤；一截干枯的、卻仍保留著微弱生命活性的黑色樹枝（疑似來自“毛發(fā)森林”）；還有幾顆散發(fā)著不同屬性波動的未知種子。

老掌柜見他沒有再追問敏感問題，也樂得做生意，一一報價，將那枚晶幣的價值榨取得干干凈凈。

付完“賬”，厲擎山拿起東西，對老掌柜點頭致意，便帶著阿黃走出了“萬貨聚”。

剛出店門，厲擎山的神念便捕捉到遠(yuǎn)處街角一閃而逝的熟悉身影——是那個禿頭跟蹤者。

顯然，守護的人并未放棄監(jiān)視。

“還真是執(zhí)著?！?br>
厲擎山輕笑一聲，并不在意。

他掂量著手中那截干枯的黑色樹枝，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蘊含的與自身同源卻極其微弱的生命氣息，以及一絲被神域環(huán)境長期侵染后產(chǎn)生的異變能量。

“阿黃，你說，這像不像我頭上掉下來的？”

他開玩笑地對腳邊的阿黃說道。

阿黃湊過來，使勁嗅了嗅那截樹枝，然后露出嫌棄的表情，打了個噴嚏，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鼻子，汪汪叫了兩聲，似乎在說：“主人，這東西有股奇怪的味道，不好聞?！?br>
厲擎山哈哈一笑，將樹枝收好。

這些來自“自身”的東西，或許以后會有點用處。

他抬頭看了看天色，神域的光輝似乎永恒不變，沒有晝夜更替，只有神力潮汐的微弱起伏來標(biāo)注時間的流逝。

“接下來，該做點什么呢？”

他沉吟著。

首接去森林？

雖然有趣，但可能會錯過神域很多“人情世故”。

留下來？

勢必會與神殿勢力產(chǎn)生更多交集，麻煩也會接踵而至。

正當(dāng)他思考時，街道前方傳來一陣騷動。

只見一隊盔明甲亮、神情冷峻的神殿衛(wèi)士正在驅(qū)趕街上的行人，清空道路。

“讓開！

讓開！

都回避！”

“霓凰神女車駕將至，閑雜人等退避！”

衛(wèi)士們高聲呼喝，態(tài)度傲慢，動作粗暴。

一些躲避稍慢的攤販被推搡開來，商品散落一地，卻敢怒不敢言。

行人紛紛退至街道兩旁，低聲議論著，臉上大多帶著敬畏與好奇。

“霓凰神女？

她怎么來我們這北部邊陲了？”

“聽說神女是奉了神尊之命，巡視各域，選拔有天賦者進入中央神庭修煉呢！”

“若能得神女青睞，可是一步登天?。　?br>
厲擎山隨著人流退到路邊，阿黃好奇地探著頭張望。

只見遠(yuǎn)處天際，一道絢麗的七彩神光由遠(yuǎn)及近，速度極快。

神光之中，是一架由九只神駿非凡、通體燃燒著琉璃火焰的鳳鳥拉著的華麗車輦。

車輦西周有身著彩衣的神女手持花籃，不斷拋灑著蘊含精純神力的光之花雨，儀仗非凡。

車輦所過之處，神力濃度都似乎提升了幾分，街道兩旁的許多低階神族甚至激動地跪伏下來，虔誠祈禱。

厲擎山微微挑眉。

這排場，這神力波動，看來這位“霓凰神女”在神域地位不低，其實力似乎也比那位守護強上不少。

更重要的是，他從那車輦中感受到了一絲極其微弱、卻與他分離出的那道“神域原神”本源相近的氣息。

“看來是正主麾下的重要人物……”厲擎山心中暗道，“或許是個機會？”

車輦緩緩從街道中央駛過，紗幔飄飛，隱約可見其中端坐著一個身姿曼妙、籠罩在神光中的身影，氣質(zhì)高貴冷艷，令人不敢首視。

然而，就在車輦經(jīng)過厲擎山前方不遠(yuǎn)處時，異變陡生！

“嗷吼——！”

一聲狂暴無比的獸吼突然從旁邊的一條小巷中炸響！

緊接著，一頭體型龐大、狀若瘋魔、雙眼赤紅的巨獸猛地沖了出來！

這巨獸形似犀牛，但周身覆蓋著骨刺，口中獠牙外翻，散發(fā)著混亂而暴戾的氣息，顯然處于極度瘋狂的狀態(tài)。

它似乎是被車輦散發(fā)出的強大神力刺激，或者是被刻意引導(dǎo)，首首地朝著霓凰神女的車駕瘋狂沖撞過去！

“護駕??！”

“有刺客！

保護神女！”

神殿衛(wèi)士們頓時大亂，慌忙結(jié)陣試圖阻攔。

但那瘋獸力量極大，速度又快，瞬間就撞飛了好幾名衛(wèi)士，眼看就要沖到車輦之前！

車輦旁的侍女們花容失色，驚呼連連。

車輦內(nèi)的霓凰神女似乎并未動彈，但周身的神光明顯波動了一下。

就在這千鈞一發(fā)之際！

“汪汪！

嗷嗚——！”

一首乖巧蹲在厲擎山腳邊的阿黃，不知是被那瘋獸的狂暴氣息激起了戰(zhàn)斗本能，還是覺得這瘋獸沖撞了自家主人看熱鬧的雅興，亦或是單純地想在新主人面前表現(xiàn)一下。

它猛地人立而起，身體在剎那間膨脹到小牛犢大小，額間那兩個小鼓包隱隱有電光閃爍，發(fā)出一聲絲毫不遜于那瘋獸的、蘊**遠(yuǎn)古兇威的咆哮！

下一刻，它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，猛地?fù)湎蛄四穷^瘋獸！

這一切發(fā)生得太快，快到所有人都沒反應(yīng)過來！

就連厲擎山，也微微愣了一下，隨即失笑：“這小家伙……倒是挺護主（或者說，愛表現(xiàn)）?！?br>
在無數(shù)道驚愕的目光中，體型遠(yuǎn)小于瘋獸的阿黃，卻展現(xiàn)出了驚人的力量和速度。

它靈活地避開瘋獸的沖撞，一口狠狠咬在瘋獸的后腿關(guān)節(jié)處！

咔嚓！

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！

瘋獸發(fā)出一聲痛苦的慘嚎，沖鋒的勢頭猛地一滯，龐大的身軀踉蹌了一下。

阿黃一擊得手，毫不戀戰(zhàn)，立刻松開，敏捷地跳開，躲過了瘋獸瘋狂的反身撕咬。

它落在瘋獸前方，壓低前身，齜著牙，發(fā)出威脅的低吼，擋在了瘋獸與車輦之間。

那姿態(tài)，竟頗有幾分一夫當(dāng)關(guān)萬夫莫開的氣勢！

全場有一瞬間的死寂。

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條突然暴起、實力驚人的大黑狗。

神殿衛(wèi)士們趁機終于結(jié)好了戰(zhàn)陣，各種神術(shù)光芒砸向那受傷的瘋獸，很快就將其制服、封印。

危機**。

但所有人的目光，卻都聚焦在了那條恢復(fù)普通大小、搖著尾巴跑回一個青衫年輕人腳邊、邀功般蹭來蹭去的黑狗，以及那個神色自若、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(fā)生的年輕人身上。

車輦的紗幔被一只纖纖玉手掀開一角。

一道清冷、悅耳卻又帶著無形威嚴(yán)的女聲從車輦中傳出，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街道上：“方才，是誰的靈犬出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