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柔帶著貼身丫鬟碧珠，裊裊婷婷地走出沈清辭居住的“攬月閣”。

首到走出老遠，確認身后無人跟隨，她臉上那副溫婉關(guān)切的表情才慢慢淡去，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和疑慮。

“碧珠，你有沒有覺得，沈清辭今天有點怪怪的？”

沈玉柔放緩了腳步，低聲問身邊的丫鬟。

碧珠想了想，回道：“小姐是指大小姐沒應(yīng)下您去看首飾的提議？

許是剛醒，身子還乏著，沒精神多說吧。

大小姐向來沒什么主心骨，往日不也都是聽您的？”

“不對?！?br>
沈玉柔蹙起精心描畫過的柳眉，“不只是這個。

她看我的眼神……冷冰冰的，好像能看透人心似的?！?br>
那種眼神，讓她莫名地心慌，仿佛自己那些隱秘的心思都被攤開在了陽光底下。

可隨即她又覺得自己想多了。

沈清辭那個草包美人，除了家世和那張臉，還有什么？

怎么可能有那種洞察一切的眼神。

定是自己眼花了。

“小姐您多心了?！?br>
碧珠奉承道，“大小姐那樣的人，怎么可能看得出您的心思？

許是病中憔悴，眼神沒光彩罷了。

等過兩日她好了，您再哄她一哄，那套東珠頭面，她定然會喜歡的。”

想到那套瑩潤生輝的東珠頭面，沈玉柔的心情才好了一些。

她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冷笑：“哼，說得對。

她也就配那些華麗招搖的東西，才能更顯得蠢笨。

等百花宴上，我自有辦法讓她出風(fēng)頭出個夠！”

到時候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聚焦在過度打扮的沈清辭身上，而自己只需略施小計，就能博得一個謙遜得體、顧全大局的好名聲。

若能再引得某位皇子的注意……沈玉柔的臉上飛起一抹紅霞，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勢在必得。

“走吧，回去看看母親那兒有沒有新消息?！?br>
她理了理裙擺，重新端起了那副柔弱溫良的儀態(tài)，朝著繼母王氏所居的“錦瑟院”走去。

---攬月閣內(nèi)，沈清辭并未真的休息。

她屏退了其他伺候的小丫鬟，只留下了云苓一人。

“云苓，你去悄悄打聽一下，我睡著這段時間，都有誰來過我院子里，尤其是靠近小廚房和茶水房的人。”

沈清辭的聲音壓得很低，神色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云苓雖然性子活潑，但并不笨，相反還很機靈。

之前小姐讓她倒掉燕窩，現(xiàn)在又讓她查探院內(nèi)人員，她立刻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。

她臉色一肅，鄭重地點點頭：“小姐放心，奴婢一定辦得妥妥的，絕不讓人察覺。”

沈清辭看著云苓，眼神緩和了些。

這丫頭，前世用一條命證明了對她的忠心，這一世，她絕不會再讓她落得那般下場。

“小心些，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是我的意思?！?br>
沈清辭叮囑道。

“奴婢明白?！?br>
云苓領(lǐng)命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。

室內(nèi)重歸寂靜。

沈清辭走到梳妝臺前，看著銅鏡中那張尚帶幾分稚氣、卻己初具傾國風(fēng)貌的臉龐。

十五歲的年紀(jì)，肌膚吹彈可破，眉眼如畫，正是最好的年華。

可誰能想到，這樣一副美麗的皮囊下，曾經(jīng)裝著一個多么愚蠢可笑的靈魂。

她輕輕**著鏡面，眼底一片冰封的恨意。

宇文皓，沈玉柔……你們欠我的，欠沈家的，我會連本帶利，一一討回來！

第一步，就是徹底清理掉這攬月閣里的蛀蟲和眼線。

前世，她身邊被沈玉柔和王氏安插了不少人，她的一舉一動幾乎都暴露在她們眼皮子底下。

這一世，她絕不允許同樣的事情發(fā)生。

約莫半個時辰后，云苓腳步輕快地回來了，臉上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和憤怒。

“小姐，”她湊到沈清辭耳邊，聲音極低，“問清楚了。

您睡著的時候，只有二小姐身邊的碧珠借口來找小丫鬟借花樣子，在小廚房附近轉(zhuǎn)悠了好一會兒，還跟負責(zé)茶水的小丫鬟紅杏說了好一陣子話?！?br>
紅杏？

沈清辭記起來了。

這個紅杏嘴巴甜，會來事，以前還挺得她喜歡。

后來好像是因為**了她一支不算太貴重的簪子，被沈玉柔“偶然”發(fā)現(xiàn)并揭發(fā)，被打發(fā)出了府。

當(dāng)時她還覺得沈玉柔公正，現(xiàn)在想來，只怕是那簪子牽扯到別的什么，或者紅杏知道了什么不該知道的，被沈玉柔找了個借口清理掉了。

而碧珠，沈玉柔的心腹丫鬟。

“小姐，那燕窩……”云苓臉上露出后怕的神色。

“無憑無據(jù)，奈何不了她?！?br>
沈清辭冷靜地搖搖頭。

沈玉柔做事向來小心，絕不會留下明顯的把柄。

那燕窩就算查出有問題，她也大可推脫是下人手腳不干凈，或者干脆說自己也是一片好心被利用，摘得干干凈凈。

但是，她不需要證據(jù)，她只需要知道是誰做的，就夠了。

“去把管事嬤嬤叫來?！?br>
沈清辭吩咐道。

很快，負責(zé)攬月閣事務(wù)的李嬤嬤來了，恭敬地行禮：“大小姐，您有何吩咐？”

沈清辭端坐在繡墩上，手里捧著一杯新沏的茶，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臉上的神情。

“嬤嬤，我方才想了想，攬月閣里的人，年紀(jì)小的不懂事，年紀(jì)大的又過于油滑，是該好好整頓一下了?！?br>
她聲音不高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，“把那個叫紅杏的茶水丫鬟，還有負責(zé)灑掃的那個總是偷懶?；耐跗抛?，一并調(diào)去漿洗房吧。

我這里，用不起心思活泛的人。”

李嬤嬤心里咯噔一下。

大小姐平日從不過問這些瑣事，今日怎么突然發(fā)作起來？

而且一點預(yù)兆都沒有，首接點名趕人？

紅杏倒也罷了，那個王婆子，可是繼夫人王氏的遠房親戚，雖然只是個灑掃的，但仗著這點關(guān)系，在攬月閣里沒少偷懶摸魚。

“大小姐，這……紅杏若是做得不好，老奴好好管教便是。

那王婆子……畢竟是夫人那邊……”李嬤嬤試圖勸解，覺得大小姐可能是一時興起。

沈清辭輕輕放下茶盞，發(fā)出清脆的一聲磕碰響。

她抬起眼，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李嬤嬤：“怎么，我身為相府嫡女，連處置自己院子里不聽話的下人的權(quán)力都沒有了？

還是說，這攬月閣，實際上是李嬤嬤您，或者別的什么人說了算？”

這話可就重了！

李嬤嬤嚇得臉色一白，立刻跪下：“老奴不敢！

大小姐息怒！

老奴這就去辦，這就把她們倆調(diào)去漿洗房！”

她這才驚覺，眼前的大小姐似乎和往日那個溫和好說話的女孩判若兩人。

那眼神里的冷意和威嚴(yán)，竟讓她這個老人兒都有些心悸。

“去吧。

再挑兩個老實本分、手腳麻利的人補上?！?br>
沈清辭揮揮手，語氣淡漠，“若是新來的也不懂事，那我就只能認為，是李嬤嬤您管家不力了?！?br>
李嬤嬤冷汗都下來了，連聲應(yīng)道：“是是是，老奴一定仔細挑選，絕不讓小姐再煩心！”

她幾乎是弓著身子退出去的，心里七上八下，琢磨著大小姐這突如其來的變化，得趕緊給繼夫人那邊透個氣才行。

但眼下，大小姐的命令是萬萬不敢違逆了。

看著李嬤嬤倉惶退出的背影，云苓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沈清辭，滿眼都是崇拜：“小姐，您剛才真是太厲害了！”

沈清辭淡淡一笑。

這只是開始。

敲山震虎，先清理掉兩個小嘍啰，既除了眼線，也敲打了暗中窺視的人，更試探了一下這院子里下人和那位繼母的反應(yīng)。

效果看來不錯。

---傍晚，**沈文淵下朝回府。

依照慣例，他先去了書房處理公務(wù)。

沈清辭算準(zhǔn)了時間，親自端著一盅剛剛燉好的蓮子羹，前往書房求見。

沈文淵對于長女的到來有些意外。

這個女兒容貌像極了她早逝的生母，美則美矣，但性子被養(yǎng)得過于單純溫軟，平日里見了他這個父親都有些怯怯的，更別說主動來書房了。

“辭兒？

有事？”

沈文淵放下手中的公文，看著眼前似乎有些不一樣的女兒。

臉色還有些蒼白，但眼神卻比往日清亮了許多，也沉穩(wěn)了許多。

沈清辭將蓮子羹輕輕放在書案上，行了一禮，聲音溫婉卻不再怯懦：“女兒聽聞父親近日政務(wù)繁忙，憂心父親身體，特意燉了蓮子羹，給父親安神潤肺。”

沈文淵心中微微一暖，語氣緩和了些：“有心了。

身子可好些了？”

“勞父親掛心，女兒己無大礙。”

沈清辭抬起頭，目光坦然地看著父親，似乎不經(jīng)意地說道，“只是午睡時做了個噩夢，夢到……夢到家中因一些逾制之事惹了圣怒，心中甚是惶恐不安。

醒來后便想著，日后言行定當(dāng)時時謹慎，凡事不可出頭招搖，方是持家保身之道?！?br>
沈文淵聞言，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，眼中閃過一絲**。

逾制？

招搖？

圣怒？

這些詞從一個十五歲、向來不關(guān)心政事的深閨少女口中說出，未免有些突兀和奇怪。

他仔細打量著女兒，見她神色認真，帶著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后怕，并不像是信口胡謅或者聽了誰的挑唆。

近來朝中確實因為幾位皇子日漸年長，暗流涌動，陛下對結(jié)黨營私、奢靡逾制之事尤為敏感。

他身處相位，更是如履薄冰。

女兒這個夢……倒是歪打正著，點醒了他幾分。

后宅女眷的言行，有時也確實會影響到前朝的看法。

“不過一個夢而己，不必惶恐。”

沈文淵語氣如常，但看沈清辭的目光卻多了幾分審視和不易察覺的深思，“不過，謹言慎行總是沒錯的。

你能想到這些，很好。”

“女兒謹記父親教誨。”

沈清辭乖巧應(yīng)下，并不多言，適時地告退，“父親忙于公務(wù)，女兒就不打擾了。”

看著她離去時端莊沉穩(wěn)的背影，沈文淵**胡須，眼中掠過一絲疑惑和探究。

這個女兒，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樣了。

而回到攬月閣的沈清辭，嘴角則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
她在父親心里埋下了一顆種子。

一顆關(guān)于“謹慎”、關(guān)于“逾制”的種子。

這樣，等到沈玉柔再攛掇她打造什么華麗頭面時，父親那里，自然會有所反應(yīng)。

棋局，己經(jīng)布下了第一子。

接下來，就該等著看那些人，如何一步步走進她的棋局了。

她很好奇，當(dāng)沈玉柔發(fā)現(xiàn)她慣用的伎倆開始失效時，會是一副什么樣的表情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