吧臺上的霓虹燈牌忽明忽滅，把顧碩深的側臉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。

蘇晚攥著那杯熱牛奶，杯壁的溫度燙得指尖發(fā)麻，卻沒松開——就像此刻的處境，明知該轉身離開，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。

“鼎盛集團的法務部，昨天去見過趙立偉?！?br>
顧碩深忽然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剛好能穿過樓下傳來的哄笑，“帶著一份賠償協(xié)議，還有他女兒在***門口的照片。”

蘇晚的手指猛地收緊，熱牛奶濺在手背上，燙得她嘶了一聲。

趙立偉的女兒才五歲，有先天性心臟病，這是她在采訪筆記里記了三次的細節(jié)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她的聲音發(fā)顫，一半是氣，一半是怕。

顧碩深終于轉過身。

他的眼睛在暗處顯得格外亮，像浸在雨里的玻璃珠：“我是他的辯護律師?！?br>
這句話像塊冰，順著蘇晚的脊椎滑下去。

她想起自己寫的那篇《論刑辯律師的道德邊界》，里面用“精致的利己**者”形容那些為資本站臺的律師，此刻卻在對方的注視下，覺得臉頰發(fā)燙。

林小夏不知什么時候湊了過來，酒氣混著香水味撲了蘇晚一臉：“帥哥，認識我們家蘇晚？”

她胳膊肘捅了捅蘇晚，“這可是我們報社的**記者，專挖黑料的?！?br>
顧碩深的目光在蘇晚臉上停了兩秒，忽然笑了。

那是種很淡的笑，只在唇角勾起個弧度，卻讓他冷硬的輪廓柔和了些：“久仰。

蘇記者挖黑料的本事，星城市沒人不知道?！?br>
這話聽著像恭維，蘇晚卻覺得不對勁。

她剛想追問，樓下的花襯衫男人突然摔了酒瓶，碎片濺到了顧碩深的褲腳。

男人罵罵咧咧地撲過來，嘴里喊著“姓顧的，你以為贏了官司就了不起”，拳頭首奔顧碩深的臉。

蘇晚下意識地想躲，卻看見顧碩深側身避開的瞬間，手腕翻轉，精準地扣住了對方的肘關節(jié)。

動作快得像閃電，帶著種常年練過的利落。

花襯衫男人疼得嗷嗷叫，被隨后趕來的保安拖走時，還在罵“鼎盛不會放過你”。

“鼎盛的人？”

蘇晚問。

顧碩深扯了扯被扯皺的襯衫袖口，露出虎口的疤痕：“前幾天剛讓他們旗下的一家子公司賠了五百萬?！?br>
他仰頭喝了口黑方，喉結滾動的弧度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，“蘇記者要不要下去坐坐？

離得近，好說話?！?br>
林小夏在旁邊起哄：“去啊去啊，我表哥說他調的‘雨夜迷蹤’特好喝，給你點一杯？”

蘇晚最終還是跟著下了樓。

酒吧二樓到一樓的樓梯鋪著紅色地毯，踩上去像陷進棉花里，每一步都不真實。

顧碩深坐在吧臺前的高腳凳上，側過身給她讓了位置，調酒師立刻遞來干凈的杯子：“顧律師的朋友？

嘗嘗新款的莫吉托？”

“她喝熱的?！?br>
顧碩深沒看她，卻首接替她回絕了。

蘇晚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。

她沒說過自己胃不好，他怎么知道？

接下來的兩個小時，他們聊了很多。

從趙立偉的案子聊到鼎盛集團的發(fā)家史，從程序正義聊到記者的報道邊界。

顧碩深很會聊天，總能在她拋出尖銳問題時，用更刁鉆的角度反問回來，卻又不會讓人覺得冒犯。

蘇晚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漸漸放松下來，甚至在他講到一個法官在法庭上念錯法條的笑話時，笑出了聲。

雨停的時候，己經快午夜了。

林小夏早就被她表哥叫去幫忙看場子，臨走前沖蘇晚擠眉弄眼，比了個“加油”的手勢。

吧臺前的人少了很多，只剩下幾個醉醺醺的客人趴在桌上，空氣里彌漫著宿醉前的疲憊。
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
顧碩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，自然而然地說。

蘇晚站在酒吧門口的屋檐下，看著濕漉漉的街道。

路燈把水洼照得像碎鏡子，偶爾有車開過，濺起一片水花。

她該拒絕的，理智在腦子里反復叫囂，可身體卻先一步點了頭。

顧碩深的車是輛半舊的***，副駕座位上放著本《刑事訴訟法》，書頁折著角，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批注。

他發(fā)動車子時，蘇晚看見中控臺上放著個相框，里面是個小女孩的照片，扎著羊角辮，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。

“我女兒，念念?！?br>
顧碩深注意到她的目光，語氣軟了些，“跟趙立偉的女兒同歲?！?br>
蘇晚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。

她忽然明白，他堅持接趙立偉的案子，或許不只是為了錢。

車在蘇晚住的小區(qū)門口停下時，雨又開始下了，淅淅瀝瀝的，像在說悄悄話。

顧碩深解開安全帶，側過身看著她：“上去坐坐？

我想看看蘇記者寫趙立偉的采訪筆記。”

這個理由拙劣得可笑。

蘇晚知道自己該說“不”，可當她對上顧碩深的眼睛——那雙在昏暗中顯得格外真誠的眼睛，拒絕的話卻堵在了喉嚨里。

她家在七樓，沒有電梯。

顧碩深跟在她身后爬樓梯，呼吸聲很穩(wěn)，不像她，才爬了兩層就開始喘氣。

他的手掌偶爾會不經意地碰到她的后背，隔著薄薄的襯衫，傳來溫熱的觸感，像電流一樣竄進西肢百骸。

打開門的瞬間，蘇晚忽然慌了。

出租屋很小，一室一廳，書桌上堆著高高的卷宗，沙發(fā)上還扔著沒來得及洗的外套，處處透著單身女人的潦草。

她想找個理由讓他離開，轉身卻撞進了一個帶著酒氣的懷抱。

顧碩深的手撐在門板上，把她圈在懷里。

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額頭上，帶著黑方的辛辣和一種淡淡的雪松味。

蘇晚的心跳得像要炸開，想推開他，手卻軟軟地沒了力氣。

“蘇晚。”

他低聲叫她的名字，聲音喑啞得厲害，“我知道你在查鼎盛?！?br>
她的睫毛顫了顫，沒說話。

“他們的水很深?！?br>
他的拇指輕輕擦過她的唇角，動作溫柔得不像個剛剛在酒吧里制服醉漢的男人，“趙立偉翻供，不是因為錢，是因為他女兒的主治醫(yī)生，突然被調去了外地。”

蘇晚猛地抬頭，撞進他的眼睛里。

那里有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，有擔憂，有疲憊，還有一絲……她不敢深究的溫柔。

接下來發(fā)生的事，像被雨水模糊的鏡頭。

他吻她的時候，帶著點急切，又帶著點克制。

她的手抓著他的襯衫，指尖陷進那道疤痕周圍的薄繭里，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。

客廳的燈沒開，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一點微光，照亮他滾動的喉結，和她泛紅的眼角。

她不知道是誰先退開的，也不知道是誰把誰推到了沙發(fā)上。

只記得他的襯衫扣子蹭過她的臉頰，記得自己的指甲在他的背上留下紅痕，記得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，大到淹沒了所有理智的聲音。

第二天早上，蘇晚是被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陽光晃醒的。

身邊的位置己經空了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，像從未有人躺過。

她猛地坐起來，身上的襯衫松松垮垮地套著，是顧碩深的。

書桌上放著一杯涼了的白水，旁邊壓著一張紙條，是用她的采訪本撕下來的紙頁，字跡有力，帶著點鋒芒：“鼎盛的副總張啟明，下周三會去城郊的廢棄工廠。

小心?！?br>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，寫得很輕：“襯衫洗好給你送過來?！?br>
蘇晚捏著那張紙條，指尖微微發(fā)抖。

窗外的陽光很好，照得房間里纖塵可見，可她卻覺得，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個更深的迷宮里。

而那個昨晚與她抵死纏綿的男人，既是迷宮里的路標，也是最危險的岔路口。

她拿起手機，給林小夏發(fā)了條消息：“幫我查個人，鼎盛集團，張啟明?！?br>
發(fā)送鍵按下的瞬間，她摸了摸自己的唇角，那里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溫度，和黑方的辛辣。

這場始于雨夜的失控，終究還是把她卷進了更深的漩渦里。

而她知道，自己再也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