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醉像一層厚重油膩的紗布，裹住了陳知鳶的頭。

太陽穴突突地跳，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顱內(nèi)的某根神經(jīng)，鈍痛而沉悶。

她費力地睜開眼，陌生的天花板，空氣里彌漫著酒精、香煙，還有一種……陌生的、屬于男性的體味。

她猛地側(cè)過頭。

枕邊躺著一個人。

柔軟的棕色頭發(fā)亂糟糟地覆在額前，睡顏安靜，甚至帶著點稚氣的無辜。

陽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，恰好落在他**的肩線上，照亮一小片光滑的皮膚。

是林深。

她那個來了才一個月的小助理。

記憶碎片猛地扎進腦海，尖銳而混亂：酒吧嘈雜的殘影，沈聿那張?zhí)闇I橫流令人作嘔的臉，更烈的酒，然后是林深不知怎么出現(xiàn)了，他那雙總是濕漉漉望著她的眼睛，她說“送我回家”，他小心翼翼地攙扶……再后來，是玄關(guān)處混亂的吻，布料摩擦的窸窣，以及肢體糾纏間的滾燙。

陳知鳶閉上眼，一種更甚于宿醉的反胃感涌了上來。

真是瘋了。

她記得清楚，就在上周，在公司茶水間，這小子紅著臉，手指緊張地**馬克杯，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：“陳總監(jiān)……我、我喜歡您。”

那時她還沒徹底甩掉沈聿那個麻煩，正被纏得心煩意亂。

她當(dāng)時怎么回的？

哦，對了，她當(dāng)時正端著咖啡，聞言只是掀眼皮撩了他一眼，嘴角勾著點漫不經(jīng)心的嘲弄。

“林深，”她記得自己語氣輕飄，像在點評一件不入眼的物品，“省省吧。

我不會喜歡你這種類型的?！?br>
她甚至還好心地、**地補充了一句：“真的，別在我這兒浪費心思。

看著你這樣，怪可憐的?！?br>
可憐。

可悲。

現(xiàn)在這個她認為可憐又可悲的小男生，正赤身**地躺在她的床上，呼吸均勻，一副全然信賴的姿態(tài)。

陳知鳶掀開被子下床，絲絨被從身上滑落，帶來一絲涼意。

她沒看身后的人，徑首走到梳妝臺前，摸到煙盒，抖出一支細長的香煙點燃。

深吸一口，***辛辣地滾過喉嚨，稍稍壓下了那陣翻騰的惡心。

鏡子里映出一張略顯蒼白憔悴的臉，眼妝暈開，帶著昨夜荒唐的痕跡。

頸側(cè)還有一抹曖昧的紅痕。

真是一團糟。

她吐出一口煙，白色的煙霧模糊了鏡中的影像。

背后的男人動了動，發(fā)出一聲無意識的囈語。

陳知鳶透過煙霧，冷冷地看著鏡中那個逐漸蘇醒的身影。

林深揉了揉眼睛，睜開，初時的迷茫在對上鏡子里她冰冷視線的那一刻，迅速轉(zhuǎn)化為驚慌和一絲掩藏不住的喜悅。

他像只被撿回家的小狗，得到了半點恩惠就恨不得搖起尾巴。

“陳總監(jiān)……您醒了？”

他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，還有些結(jié)巴，“我、我去給您倒杯水？

或者做點早餐？

您頭疼不疼？

我……閉嘴?！?br>
陳知鳶打斷他，聲音不高，卻像冰錐一樣刺人。

她轉(zhuǎn)過身，倚著梳妝臺，指尖夾著煙，目光在他年輕卻在此刻顯得格外礙眼的身體上掃了一圈，沒有任何情緒，如同打量一件家具。

那目光讓林深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，他下意識地拉高被子遮住自己，顯得有些無措。

“穿**的衣服?！?br>
她彈了彈煙灰，語氣平淡得近乎冷酷，“然后，出去?！?br>
林深愣住了，眼睛里那點剛剛?cè)计鸬奈⑷豕饬?，瞬間被她一句話撲滅。

他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么，也許是提醒她昨夜并非全然是他一人的過錯，也許是還想祈求一點溫存，但在她那雙毫無波瀾、甚至帶著隱隱厭棄的眼睛注視下，所有話都哽在了喉嚨里。

他低下頭，沉默地、慌亂地爬下床，開始撿拾地上散落的衣物，手指因為窘迫和難過而微微發(fā)抖。

陳知鳶別開臉，深吸了一口煙，再將煙霧緩緩?fù)鲁觥?br>
真沒意思。

得到手的東西，尤其是這樣輕易、這樣卑微送到手邊的，總是瞬間就褪了所有色彩，變得灰暗而令人厭倦。

尤其是，他這副受了天大委屈卻又不敢吭聲的可憐樣。

看了就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