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：樓梯間的劈拳與掌心的溫度林硯是被鍵盤的冰涼驚醒的。

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斜切進來，在策劃案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帶。

他猛地坐首身子，脖頸傳來一陣僵硬的酸痛，抬手按了按風池穴——這是父親教他的緩解落枕的法子，“風池穴在項后發(fā)際陷中，按之可疏風散寒，緩解頸肩僵硬”，《針灸大成》里寫得明明白白，可此刻按在自己身上，卻怎么也按不散通宵加班帶來的疲憊。

電腦右下角的時間顯示七點十五分。

他揉了揉發(fā)麻的膝蓋，想起昨晚改到最后，實在撐不住趴在桌上打盹前，特意在策劃案末尾加了段“形意拳五行拳短視頻腳本”，還附了父親當年演練劈拳的老照片——那是祖宅被收走前，母親偷偷藏在相冊里的，照片上的父親穿著白色練功服，拳風凌厲，眼神清亮，和他現(xiàn)在這副困在寫字樓里的模樣，判若兩人。

“喲，林硯，通宵了？”

**打著哈欠走進辦公室，手里拎著剛買的豆?jié){油條，看見趴在桌上的林硯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“年輕人就是能熬，不像我們這些老同志，少睡會兒就扛不住?！?br>
林硯還沒來得及回應，**己經(jīng)拿起他桌上的策劃案，翻到最后幾頁時，眉頭突然皺了起來：“這什么？

還加了老照片？

我不是說了要年輕化嗎？

你怎么還往回拽？”

“張哥，形意拳的魅力就在于傳承，”林硯站起身，后腰傳來一陣刺痛，他下意識地做了個“熊形”的斂臀動作——形意十二形中的熊形，講究“熊形沉身，氣貫丹田”，能瞬間緩解腰部勞損，“這組老照片配上拆解教學，反而能突出傳統(tǒng)與現(xiàn)代的碰撞，我覺得……你覺得？”

**把策劃案往桌上一拍，豆?jié){濺出幾滴在封面上，“客戶要的是‘流量’，是‘爆款’，你拿你家那些老古董出來，誰看？”

他湊近一步，聲音壓低了些，帶著威脅的意味，“林硯，我知道你家里以前是搞這些的，但現(xiàn)在落了魄，就得認清現(xiàn)實。

在這公司混，就得聽我的，不然……我家的東西，不是老古董?！?br>
林硯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執(zhí)拗。

他的右手又攥成了拳，拇指按在食指根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白——父親教他的第一套拳就是劈拳，說“劈拳如斧，可破萬物，更要劈開心中的怯懦”，此刻他心里的那把斧，正對著**臉上的輕蔑，蠢蠢欲動。

**顯然沒料到他敢頂嘴，愣了一下，隨即冷笑一聲：“行，你厲害。

這策劃案我自己改，你去把昨天那個武術展的場地合同弄好，下午兩點前必須拿到我辦公室?！?br>
說完轉身就走，路過李姐工位時，還特意提高了聲音，“有些人啊，本事沒有，脾氣倒不小，真以為自己還是以前的‘大少爺’？”

林硯站在原地，后背的襯衫己經(jīng)被冷汗浸濕。

同事們假裝忙碌的動作頓了頓，又很快恢復如常，只是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掃過他身上時，像帶著刺。

他拿起桌上的場地清單，轉身走向消防通道——他需要喘口氣，需要找個地方，把心里那股快要憋炸的氣，好好順一順。

負一樓的消防樓梯間比昨天更暗了些，大概是燈泡接觸不良，忽明忽暗的。

林硯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欄桿上，露出里面洗得發(fā)白的T恤。

他走到樓梯轉角的空地上，雙腳分開與肩同寬，沉膝松胯，雙臂緩緩抬起，擺出了劈拳的起手式。

“劈拳者，屬金，性剛，起于足，發(fā)于腰，形如斧劈，勢如破竹。”

父親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，林硯深吸一口氣，意守丹田，右拳順著呼吸的節(jié)奏，從腰間猛地向前劈出——這一次，他沒再收力，拳風帶著破空的“咻”聲，在空曠的樓梯間里回蕩。

他想起十二歲那年，跟著父親去參加形意**流會，有個外家拳的拳師嘲笑形意拳“花架子，不能打”，父親就是用這招劈拳，在切磋中瞬間破開對方的防御，卻在拳頭即將碰到對方胸口時穩(wěn)穩(wěn)停住，說“形意拳不是用來爭強好勝的，是用來守己的”。

“守己……”林硯低聲重復著這兩個字，左拳又跟著劈出，動作越來越快，越來越沉。

五行拳的劈、崩、鉆、炮、橫在他手中連貫而出，腳下的水泥地被踩得咚咚作響。

汗水順著額角流下，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，心里的郁氣仿佛也隨著汗水一點點排出體外。

“林哥？

你在這兒干嘛呢？”

樓梯間的門突然被推開，實習生小王探著頭進來，手里還拿著文件。

林硯的拳剛好劈到半空，聽到聲音猛地收勢，因為收力太急，后腰的舊傷突然傳來一陣刺痛，他踉蹌了一下，扶著欄桿才站穩(wěn)。

“沒什么，活動活動?！?br>
他扯過外套披在身上，試圖遮住被汗水浸透的T恤，臉頰因為剛才的發(fā)力而漲紅，“張哥找我？”

“不是，我去打印文件，路過這兒聽見動靜?！?br>
小王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來掃去，帶著好奇和一絲異樣，“林哥，你剛才比劃的是……武術？”

林硯沒說話，只是拿起外套口袋里的場地清單：“我還有事，先走了?！?br>
他快步走出樓梯間，身后傳來小王和其他同事的議論聲：“真沒想到林哥還會這個……看著挺斯文的，沒想到藏著這手練這有什么用啊，還不是被張哥欺負”……那些話像細小的針，扎在他背上，讓他走得更快了些。

中午去食堂吃飯時，林硯又碰到了李姐。

她正捂著肚子，臉色比昨天更黃了，連端餐盤的手都有點抖。

林硯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走了過去：“李姐，您還是沒好？”

李姐抬頭看見是他，嘆了口氣：“別提了，昨晚疼得沒睡著，早上起來還吐了，準備下午去醫(yī)院看看。”

“您這情況，大概率是脾虛濕盛，”林硯放下餐盤，認真地說，“去醫(yī)院檢查一下也好，但要是西醫(yī)查不出問題，可以試試我昨天說的山藥蓮子粥，再加點炒白扁豆，《本草經(jīng)疏》里說白扁豆‘主和中下氣，補五臟’，對您這癥狀對癥。”

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紙包，“這是我媽寄來的炒白扁豆，您拿去試試，不用錢的。”

李姐看著他手里的紙包，又看了看他認真的眼神，遲疑了一下，還是接了過去：“那……謝謝你啊林硯，多少錢？

我轉給你?！?br>
“真不用，”林硯笑了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，“就當……謝謝你平時幫我?guī)ЭХ??！?br>
李姐愣了愣，看著手里的紙包，又看了看林硯轉身離開的背影，突然覺得這個總被**欺負的年輕人，好像沒那么簡單。

下午一點半，林硯終于拿到了場地合同。

他一路小跑回公司，推開**辦公室的門時，正看見**拿著他昨晚改的策劃案，對著電話那頭諂媚地笑：“王總您放心，這策劃案的核心創(chuàng)意都是我想的，尤其是那個‘五行拳年輕化傳播’，絕對能火……對對對，我研究這方面很久了……”林硯站在門口，手里的合同被攥得變了形。

陽光透過辦公室的窗戶照進來，在**臉上投下虛偽的光影，而他昨晚熬夜寫下的“形意拳五行拳拆解”那幾頁，正被**隨意地壓在文件下面。

那一刻，他心里的那把斧，終于劈開了最后一絲怯懦。

他輕輕帶上門，轉身走向自己的工位。

路過消防樓梯間時，他停下腳步，摸了摸口袋里父親留下的那本《形意拳譜》——這是祖宅被收走時，他從火堆里搶出來的，封面己經(jīng)被燒得發(fā)黑，里面卻還留著父親用紅筆寫的批注：“習武先修德，德不配位，藝越高，禍越大?！?br>
林硯深吸一口氣，走進了樓梯間。

這一次，他沒有練拳，只是靠著冰冷的墻壁，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
他拿出手機，翻到蘇清月的微信，手指懸在屏幕上很久，終于打下一行字：“清月，我可能……要回趟老家了?！?br>
發(fā)送成功的提示彈出來時，他感覺掌心傳來一陣溫熱——那是剛才給李姐遞白扁豆時，不小心碰到她手指的溫度，很輕，卻像一道暖流，慢慢淌過他冰涼的心臟。

也許，離開這里，并不是件壞事。

他看著樓梯間忽明忽暗的燈泡，突然覺得，父親說的“守己”，或許不只是守住自己不被欺負，更要守住自己真正該走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