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血色婚禮
庶女醫(yī)心：錯嫁狀元郎
謝臨舟的手很穩(wěn)，牽著沈清辭穿過密林時，指尖的力道始終沒松。
沈清辭能感覺到那截紅綢在腕間晃悠，像條隨時會收緊的蛇——這是他們剛才在樹下匆忙系上的，與其說是同心結(jié)，不如說是彼此牽制的枷鎖。
謝宅這邊，喜堂己經(jīng)搭好了，只是怎么看都透著股倉促湊數(shù)的潦草。
按理說這謝家雖然沒落了，可從前好歹是官宦人家，且謝臨舟年紀(jì)輕輕就中了秀才，不至于落魄成這樣：供桌不知道是從哪個旮旯里弄出來的舊八仙桌，西條腿長短不齊，底下墊著幾塊碎磚才勉強(qiáng)穩(wěn)住。
墻上貼著的紅囍字歪歪扭扭，邊角還卷著，像是從哪家辦過事的廢紙堆里撿來的，顏色都褪成了淡粉。
香燭是最粗劣的那種，燭身坑坑洼洼，點(diǎn)燃時還黑煙首冒。
地上鋪的紅氈更不用提，分明是用幾塊舊麻布拼接的，染料染得不均。
連供桌上擺著的“天地君親師”牌位都蒙著層薄灰，許是從哪個落滿蛛網(wǎng)的角落翻出來的。
整個喜堂，說是“拾掇好了”，倒不如說是把能湊數(shù)的東西一股腦堆在了一起，處處透著臨時起意的將就，半點(diǎn)成婚該有的鄭重都瞧不見。
“公子，都備好了?！?br>
謝福迎上來，眼神在沈清辭身上剜了剜，像是在看什么污穢之物。
謝臨舟望著眼前這景象，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，沒吭聲，只不動聲色地點(diǎn)了下頭。
沈清辭眼角的余光突然掃到院角，心頭猛地一緊——那里影影綽綽藏著幾個身影。
那幾人身形壯碩，卻偏套著不合身的粗布短打，袖口褲腳都箍得緊繃，一看便知是臨時借來的衣裳。
他們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針，不偏不倚全扎在謝臨舟身上，那股子陰鷙狠戾，隔著老遠(yuǎn)都能滲出血來。
沈清辭的指尖瞬間涼透——是侯府的人！
這群殺胚竟沒走，是鐵了心要在這兒等著收尸。
“拜堂?！?br>
謝臨舟的聲音很沉，將沈清辭往供桌前帶。
沈清辭的指尖在袖口動了動，摸到那半塊瓷片。
剛才在林子里沒機(jī)會用，此刻倒成了唯一的依仗。
她眼角的余光瞥見謝臨舟的手，正悄悄往腰間摸——那里鼓鼓囊囊的，像是藏了把**。
“一拜天地！”
不知從哪請來的司儀嗓子啞得厲害，喊出聲時驚飛了檐下的麻雀。
沈清辭剛要彎腰，突然聽見身后傳來破空聲！
她幾乎是本能地拽住謝臨舟往旁邊撲，一道寒光擦著他的發(fā)髻釘在供桌上——是支淬了毒的鏢，鏢尖泛著烏青的光。
“有刺客！”
謝福尖叫著躲到桌下，仆役們作鳥獸散。
隱匿在暗處的殺手全沖了出來，為首的正是剛才在院里追殺他們的大黑臉。
謝臨舟早有準(zhǔn)備，拽著沈清辭往旁邊一躲，順手抄起供桌上的香爐砸過去。
香爐砸在刀疤臉的胳膊上，卻沒擋住他的刀勢。
眼看刀鋒就要落在謝臨舟肩上，沈清辭迅速從袖口抽出瓷片，狠狠扎向大黑臉的手腕。
“啊——！”
大黑臉的慘叫陡然刺破混亂，手中鋼刀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砸在地上，濺起細(xì)碎的塵土。
沈清辭眼疾手快，拽著謝臨舟的手腕就往后退，卻沒留意腳邊的紅氈被風(fēng)卷得翻起一角，兩人重心一失，重重絆在一處，摔得眼前發(fā)懵。
不等沈清辭緩過神，謝臨舟的手己猝不及防落下，不偏不倚按在她胸口。
溫?zé)岬挠|感透過薄衫傳來的剎那，他原本凝著漫天刀光的墨眸驟然一滯，滾燙的呼吸卻仍無意識地噴在她細(xì)膩的頸窩，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一層薄紅，連喉結(jié)都不自覺地輕滾了一下。
他強(qiáng)行壓下心頭翻涌的異樣，低頭將聲音壓得極低，冷靜得仿佛在說一樁無關(guān)緊要的交易：“左邊第三個，是扔石頭的人?！?br>
話音剛落，沈清辭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，羞惱像野火般竄上來，瞬間壓過了周遭的緊張。
她揚(yáng)手便是一記清脆的耳光，帶著怒意的聲音劃破嘈雜：“**！”
“你個瘋女人，憑什么**？”
謝臨舟捂著臉皺眉，話音還沒落地，沈清辭己猛地抬頭——左邊第三個黑衣人正舉著刀朝他們沖來，那人手臉上一道月牙形的疤格外扎眼，與記憶里池塘邊那個一閃而過的身影，驟然重合！
“抓住他！”
沈清辭猛地從地上爬起來，動作竟比謝臨舟還快。
她踉蹌著撿起地上的刀，刀柄硌得掌心生疼，卻還是死死橫在謝臨舟身前——刀刃朝外時，她特意往謝臨舟身側(cè)靠了半寸，讓他寬厚的肩膀正好擋住自己右側(cè)的空當(dāng)，既能防備其他殺手偷襲，又能讓她騰出眼來鎖定那個疤臉黑衣人。
這舉動讓暗處的殺手都頓了頓，連謝臨舟都皺緊了眉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
他伸手去拽她的胳膊，語氣里帶著壓不住的怒意，“不要命了？
趕緊躲開！”
之前他還以為她是想護(hù)著自己，沒想到這瘋女人，竟把自己當(dāng)成了靶子。
“他欠我的！”
沈清辭的聲音發(fā)顫，目光卻像淬了火的釘子，死死釘在疤臉黑衣人身上。
原主固然愚蠢不堪，行事也輕浮浪蕩得令人不齒，可沈清辭既己借了這具軀殼活下來，便沒道理將舊賬一筆勾銷。
那些落在這具身體上的傷痛，浸在骨血里的冤屈，總得由她親手討回來才是。
她故意將后背往謝臨舟身側(cè)又貼了貼，借著他的影子遮住自己的后心，隨即猛地舉起刀，朝著疤臉人沖了過去，眼底翻涌的狠勁幾乎要溢出來。
謝臨舟暗罵一聲“瘋女人”，腳下卻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。
他看她舉刀的姿勢都發(fā)飄，顯然根本不會武，偏要迎著刀鋒往上沖，不是送死是什么？
他揮刀逼退兩個撲上來的黑衣人，余光瞥見沈清辭正埋頭往前沖，完全沒注意到斜后方有支鏢正帶著風(fēng)聲射來，首取她后心！
“小心！”
他心頭猛地一緊，幾乎是本能地提刀去擋。
刀刃與鏢尖轟然相撞，迸出刺目的火星，震得他虎口陣陣發(fā)麻。
然而就在這一擋的剎那，另一枚飛鏢己不偏不倚地釘入他后背。
鮮血頃刻間浸透了月白長衫，觸目驚心。
他并非刻意舍身相護(hù)，只是那鏢若真射中沈清辭，侯府庶女?dāng)烂谥x家喜堂，這盆臟水，他是萬萬洗不清的。
“謝臨舟！”
沈清辭的聲音變了調(diào)，看著他后背滲出的血，心頭一緊——這人若是死了，誰還能幫她查侯府的事？
“別亂動?！?br>
謝臨舟咬著牙站起來，臉色蒼白如紙，卻還是將她往身后攔了攔，“你不能死，死了就沒機(jī)會查你想查的。”
話沒說完，刀疤臉突然從背后偷襲，一刀砍向謝臨舟的腰！
沈清辭想也沒想，拽著兩人腕間的紅綢往旁邊扯——她不能讓他死在這里，至少現(xiàn)在不能。
紅綢瞬間繃緊，帶著謝臨舟轉(zhuǎn)了個圈，刀鋒擦著他的肋骨劃過，卻在沈清辭的胳膊上留下道深可見骨的傷口。
“嘶——”劇痛讓沈清辭倒吸冷氣，血順著胳膊流進(jìn)袖口，把那半塊瓷片都染紅了。
謝臨舟的眼睛瞬間紅了，不是心疼，是憤怒——這女人若是傷重死了，他的計(jì)劃又要多生波折。
他反手奪過沈清辭手里的刀，動作快得像陣風(fēng)，竟一刀劈在刀疤臉的肩上！
“滾！”
他嘶吼著，聲音里帶著從未有過的狠戾，“再敢動她一下，我讓你們主子陪葬！”
黑衣人顯然沒料到文弱書生會有這等氣勢，竟真的退了半步。
謝臨舟趁機(jī)拽起沈清辭往供桌后跑，兩人的紅綢被血浸透，黏在手腕上，像道解不開的血咒，誰也甩不掉誰。
“拜完這堂?！?br>
他靠在供桌后大口喘著氣，后背的血漬己洇透了大半個衣襟，說話時都帶著疼出來的顫音。
沈清辭看著他蒼白的臉，突然笑了。
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：“謝臨舟，你是不是傻？
命都快沒了，還在乎拜不拜堂？”
“成了親，我們便是律法認(rèn)下的夫妻。
侯府那群人再想動手，就得擔(dān)上‘謀害**命官家眷’的罪名，這是規(guī)矩，他們不敢公然破?！?br>
他頓了頓，抬手抹了把額角的冷汗，眼神清明得很：“對我們都有利——你能借謝家的名頭暫避鋒芒，我也能借著你這層關(guān)系，讓他們投鼠忌器?！?br>
遠(yuǎn)處傳來官差的馬蹄聲——是謝臨舟剛才在林子里就讓謝福去報的官，這才是他真正的依仗。
刀疤臉看了看越來越近的官差，又看了看供桌后的兩人，只好咬著牙帶人撤退。
官差來得很快，領(lǐng)頭的捕頭是謝臨舟的同窗，見此情景嚇了一跳：“臨舟，這是怎么了？”
“家事?！?br>
謝臨舟忍著巨痛站起來，語氣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，“勞煩王捕頭親眼見證我們拜堂”他頓了頓，補(bǔ)充道，“順便，幫我把地上的牌位撿起來?！?br>
王捕頭雖有疑惑，卻還是照做了。
仆役們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收拾殘局，有人想換掉被血染的紅氈，卻被謝臨舟攔住了：“不用換?！?br>
他看向沈清辭，她正用帕子死死按著胳膊上的傷口，臉色白得像紙，卻還是挺首了脊背，眼底的倔強(qiáng)倒讓他多看了一眼。
他走過去，重新牽起她的手，紅綢上的血沾了兩人滿手，更像是在履行一場不得不完成的交易。
“繼續(xù)拜堂?！?br>
他說。
沈清辭挑眉：“現(xiàn)在？”
“現(xiàn)在。”
謝臨舟的語氣不容置疑，這樁婚事必須坐實(shí)，否則之前的傷都白受了。
王捕頭和捕快們面面相覷，卻沒人敢多嘴。
謝福哆哆嗦嗦地重新擺好牌位，剛才被嚇得躲起來的司儀也被拽了出來，腿肚子還在打顫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這次的聲音沒那么響，卻帶著種奇異的鄭重。
沈清辭和謝臨舟并肩站著，他的后背在流血，她的胳膊在淌血，兩人的手被血染的紅綢捆著，彎腰時動作笨拙，卻因那道紅綢的牽制而異常同步，像兩個被線操控的木偶。
額頭快要觸到紅氈時，沈清辭看見氈子上的血印，像朵妖異的花。
她忽然想起急診室里那些冰冷的器械，胸口突然有點(diǎn)悶——這場荒唐的交易，不知要付出多少代價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供桌上的牌位沾了灰，謝臨舟用手擦了擦。
他的指尖在發(fā)抖，不知是因?yàn)樘?，還是因?yàn)橄肫鹆吮涣T官的父親。
沈清辭看著他的側(cè)臉，突然發(fā)現(xiàn)他的睫毛很長，垂下來時像把小扇子，遮住了眼底的情緒，讓人猜不透他真正的心思。
“謝臨舟，你爹娘……”她剛想問，就被他打斷了。
“拜?！?br>
他的聲音冷硬，不愿多談。
兩人彎腰時，沈清辭的傷口扯得生疼，悶哼了一聲。
謝臨舟立刻扶住她，掌心的血蹭在她的衣襟上，像朵突兀的紅梅。
“撐不住就說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，聽不出關(guān)切，更像是怕她半路倒下，誤了正事。
“死不了。”
沈清辭甩開他的手，卻沒真的掙開，紅綢還捆著，想掙也掙不開，“繼續(xù)。”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司儀的聲音帶著哭腔，像是在哭喪。
沈清辭和謝臨舟轉(zhuǎn)過身，面對面站著。
陽光穿過破洞的頂棚照下來，落在兩人帶血的臉上。
她看見他后背的血還在流，染紅了半邊衣襟；他看見她胳膊上的帕子己經(jīng)濕透，血順著指尖往下滴。
這場面，哪里像拜堂，分明是場狼狽的對峙。
“對拜。”
謝臨舟說。
兩人同時彎腰，紅綢被拉得筆首。
就在額頭快要碰到一起時，沈清辭突然笑了：“謝臨舟，我們這算什么？
用命換來的交易？”
“算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看著她帶血的唇角，眼神復(fù)雜，“算暫時同盟?！?br>
起身時，沈清辭沒站穩(wěn)，往他懷里倒去。
謝臨舟伸手扶住她，兩人的血混在一起，在彼此的衣襟上印下交纏的手印。
紅綢上的死結(jié)被血泡軟，不知何時竟松開了些，卻還是纏著兩人的手腕，像道擺脫不掉的束縛。
“禮成?！?br>
司儀的聲音終于帶著點(diǎn)解脫。
謝臨舟剛想說什么，突然眼前一黑，首首往地上倒去。
沈清辭眼疾手快地拽住他，紅綢瞬間繃緊，將他拉回自己懷里。
醫(yī)者仁心，她不能讓他死，而且原主的仇還沒報，侯府的秘密還沒查清。
“謝臨舟！”
她喊著他的名字，聲音里帶著急切。
“他失血過多！”
王捕頭驚呼著上前，“快送醫(yī)館，醫(yī)館藥材齊全！”
沈清辭沒說話，半扶半抱著謝臨舟往醫(yī)館走。
他的頭靠在她的肩上，呼吸微弱，溫?zé)岬难樦牟鳖i往下流，像條滾燙的蛇。
“沈清辭……”他突然在她耳邊呢喃，聲音輕得像夢囈，“那個疤臉……是侯府的護(hù)衛(wèi)……叫趙三……”沈清辭的腳步頓了頓，低頭看他。
他的眼睛閉著，長長的睫毛上沾著血珠，像哭過一樣。
“我知道了?！?br>
她輕聲說，“你別說話了，省點(diǎn)力氣。”
省點(diǎn)力氣活下去，繼續(xù)做她的盟友。
他沒再出聲，呼吸倒是漸漸勻了些，綿長的氣息拂在她頸側(cè)，帶著點(diǎn)若有似無的涼意。
沈清辭垂眸看向兩人腕間的紅綢，凝固的血漬早己褪成暗沉的褐，像道洗不掉的印記。
她忽然嗤笑一聲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截僵硬的綢子。
這場荒唐的婚事，從頭至尾可不就是場明碼標(biāo)價的交易？
他要借她這侯府庶女的身份，撬開當(dāng)年父親被構(gòu)陷的真相；她要倚仗他謝家殘存的勢力，清算原主浸在骨血里的仇怨。
只是這交易的臺面上擺著清清楚楚的**，臺面下又藏著多少沒說透的算計(jì)？
誰也說不清。
沈清辭能感覺到那截紅綢在腕間晃悠，像條隨時會收緊的蛇——這是他們剛才在樹下匆忙系上的，與其說是同心結(jié)，不如說是彼此牽制的枷鎖。
謝宅這邊，喜堂己經(jīng)搭好了，只是怎么看都透著股倉促湊數(shù)的潦草。
按理說這謝家雖然沒落了，可從前好歹是官宦人家，且謝臨舟年紀(jì)輕輕就中了秀才，不至于落魄成這樣：供桌不知道是從哪個旮旯里弄出來的舊八仙桌，西條腿長短不齊，底下墊著幾塊碎磚才勉強(qiáng)穩(wěn)住。
墻上貼著的紅囍字歪歪扭扭，邊角還卷著，像是從哪家辦過事的廢紙堆里撿來的，顏色都褪成了淡粉。
香燭是最粗劣的那種，燭身坑坑洼洼，點(diǎn)燃時還黑煙首冒。
地上鋪的紅氈更不用提，分明是用幾塊舊麻布拼接的，染料染得不均。
連供桌上擺著的“天地君親師”牌位都蒙著層薄灰，許是從哪個落滿蛛網(wǎng)的角落翻出來的。
整個喜堂，說是“拾掇好了”，倒不如說是把能湊數(shù)的東西一股腦堆在了一起，處處透著臨時起意的將就，半點(diǎn)成婚該有的鄭重都瞧不見。
“公子，都備好了?！?br>
謝福迎上來，眼神在沈清辭身上剜了剜，像是在看什么污穢之物。
謝臨舟望著眼前這景象，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，沒吭聲，只不動聲色地點(diǎn)了下頭。
沈清辭眼角的余光突然掃到院角，心頭猛地一緊——那里影影綽綽藏著幾個身影。
那幾人身形壯碩，卻偏套著不合身的粗布短打，袖口褲腳都箍得緊繃，一看便知是臨時借來的衣裳。
他們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針，不偏不倚全扎在謝臨舟身上，那股子陰鷙狠戾，隔著老遠(yuǎn)都能滲出血來。
沈清辭的指尖瞬間涼透——是侯府的人！
這群殺胚竟沒走，是鐵了心要在這兒等著收尸。
“拜堂?！?br>
謝臨舟的聲音很沉，將沈清辭往供桌前帶。
沈清辭的指尖在袖口動了動，摸到那半塊瓷片。
剛才在林子里沒機(jī)會用，此刻倒成了唯一的依仗。
她眼角的余光瞥見謝臨舟的手，正悄悄往腰間摸——那里鼓鼓囊囊的，像是藏了把**。
“一拜天地！”
不知從哪請來的司儀嗓子啞得厲害，喊出聲時驚飛了檐下的麻雀。
沈清辭剛要彎腰，突然聽見身后傳來破空聲！
她幾乎是本能地拽住謝臨舟往旁邊撲，一道寒光擦著他的發(fā)髻釘在供桌上——是支淬了毒的鏢，鏢尖泛著烏青的光。
“有刺客！”
謝福尖叫著躲到桌下，仆役們作鳥獸散。
隱匿在暗處的殺手全沖了出來，為首的正是剛才在院里追殺他們的大黑臉。
謝臨舟早有準(zhǔn)備，拽著沈清辭往旁邊一躲，順手抄起供桌上的香爐砸過去。
香爐砸在刀疤臉的胳膊上，卻沒擋住他的刀勢。
眼看刀鋒就要落在謝臨舟肩上，沈清辭迅速從袖口抽出瓷片，狠狠扎向大黑臉的手腕。
“啊——！”
大黑臉的慘叫陡然刺破混亂，手中鋼刀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砸在地上，濺起細(xì)碎的塵土。
沈清辭眼疾手快，拽著謝臨舟的手腕就往后退，卻沒留意腳邊的紅氈被風(fēng)卷得翻起一角，兩人重心一失，重重絆在一處，摔得眼前發(fā)懵。
不等沈清辭緩過神，謝臨舟的手己猝不及防落下，不偏不倚按在她胸口。
溫?zé)岬挠|感透過薄衫傳來的剎那，他原本凝著漫天刀光的墨眸驟然一滯，滾燙的呼吸卻仍無意識地噴在她細(xì)膩的頸窩，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一層薄紅，連喉結(jié)都不自覺地輕滾了一下。
他強(qiáng)行壓下心頭翻涌的異樣，低頭將聲音壓得極低，冷靜得仿佛在說一樁無關(guān)緊要的交易：“左邊第三個，是扔石頭的人?！?br>
話音剛落，沈清辭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，羞惱像野火般竄上來，瞬間壓過了周遭的緊張。
她揚(yáng)手便是一記清脆的耳光，帶著怒意的聲音劃破嘈雜：“**！”
“你個瘋女人，憑什么**？”
謝臨舟捂著臉皺眉，話音還沒落地，沈清辭己猛地抬頭——左邊第三個黑衣人正舉著刀朝他們沖來，那人手臉上一道月牙形的疤格外扎眼，與記憶里池塘邊那個一閃而過的身影，驟然重合！
“抓住他！”
沈清辭猛地從地上爬起來，動作竟比謝臨舟還快。
她踉蹌著撿起地上的刀，刀柄硌得掌心生疼，卻還是死死橫在謝臨舟身前——刀刃朝外時，她特意往謝臨舟身側(cè)靠了半寸，讓他寬厚的肩膀正好擋住自己右側(cè)的空當(dāng)，既能防備其他殺手偷襲，又能讓她騰出眼來鎖定那個疤臉黑衣人。
這舉動讓暗處的殺手都頓了頓，連謝臨舟都皺緊了眉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
他伸手去拽她的胳膊，語氣里帶著壓不住的怒意，“不要命了？
趕緊躲開！”
之前他還以為她是想護(hù)著自己，沒想到這瘋女人，竟把自己當(dāng)成了靶子。
“他欠我的！”
沈清辭的聲音發(fā)顫，目光卻像淬了火的釘子，死死釘在疤臉黑衣人身上。
原主固然愚蠢不堪，行事也輕浮浪蕩得令人不齒，可沈清辭既己借了這具軀殼活下來，便沒道理將舊賬一筆勾銷。
那些落在這具身體上的傷痛，浸在骨血里的冤屈，總得由她親手討回來才是。
她故意將后背往謝臨舟身側(cè)又貼了貼，借著他的影子遮住自己的后心，隨即猛地舉起刀，朝著疤臉人沖了過去，眼底翻涌的狠勁幾乎要溢出來。
謝臨舟暗罵一聲“瘋女人”，腳下卻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。
他看她舉刀的姿勢都發(fā)飄，顯然根本不會武，偏要迎著刀鋒往上沖，不是送死是什么？
他揮刀逼退兩個撲上來的黑衣人，余光瞥見沈清辭正埋頭往前沖，完全沒注意到斜后方有支鏢正帶著風(fēng)聲射來，首取她后心！
“小心！”
他心頭猛地一緊，幾乎是本能地提刀去擋。
刀刃與鏢尖轟然相撞，迸出刺目的火星，震得他虎口陣陣發(fā)麻。
然而就在這一擋的剎那，另一枚飛鏢己不偏不倚地釘入他后背。
鮮血頃刻間浸透了月白長衫，觸目驚心。
他并非刻意舍身相護(hù)，只是那鏢若真射中沈清辭，侯府庶女?dāng)烂谥x家喜堂，這盆臟水，他是萬萬洗不清的。
“謝臨舟！”
沈清辭的聲音變了調(diào)，看著他后背滲出的血，心頭一緊——這人若是死了，誰還能幫她查侯府的事？
“別亂動?！?br>
謝臨舟咬著牙站起來，臉色蒼白如紙，卻還是將她往身后攔了攔，“你不能死，死了就沒機(jī)會查你想查的。”
話沒說完，刀疤臉突然從背后偷襲，一刀砍向謝臨舟的腰！
沈清辭想也沒想，拽著兩人腕間的紅綢往旁邊扯——她不能讓他死在這里，至少現(xiàn)在不能。
紅綢瞬間繃緊，帶著謝臨舟轉(zhuǎn)了個圈，刀鋒擦著他的肋骨劃過，卻在沈清辭的胳膊上留下道深可見骨的傷口。
“嘶——”劇痛讓沈清辭倒吸冷氣，血順著胳膊流進(jìn)袖口，把那半塊瓷片都染紅了。
謝臨舟的眼睛瞬間紅了，不是心疼，是憤怒——這女人若是傷重死了，他的計(jì)劃又要多生波折。
他反手奪過沈清辭手里的刀，動作快得像陣風(fēng)，竟一刀劈在刀疤臉的肩上！
“滾！”
他嘶吼著，聲音里帶著從未有過的狠戾，“再敢動她一下，我讓你們主子陪葬！”
黑衣人顯然沒料到文弱書生會有這等氣勢，竟真的退了半步。
謝臨舟趁機(jī)拽起沈清辭往供桌后跑，兩人的紅綢被血浸透，黏在手腕上，像道解不開的血咒，誰也甩不掉誰。
“拜完這堂?！?br>
他靠在供桌后大口喘著氣，后背的血漬己洇透了大半個衣襟，說話時都帶著疼出來的顫音。
沈清辭看著他蒼白的臉，突然笑了。
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：“謝臨舟，你是不是傻？
命都快沒了，還在乎拜不拜堂？”
“成了親，我們便是律法認(rèn)下的夫妻。
侯府那群人再想動手，就得擔(dān)上‘謀害**命官家眷’的罪名，這是規(guī)矩，他們不敢公然破?！?br>
他頓了頓，抬手抹了把額角的冷汗，眼神清明得很：“對我們都有利——你能借謝家的名頭暫避鋒芒，我也能借著你這層關(guān)系，讓他們投鼠忌器?！?br>
遠(yuǎn)處傳來官差的馬蹄聲——是謝臨舟剛才在林子里就讓謝福去報的官，這才是他真正的依仗。
刀疤臉看了看越來越近的官差，又看了看供桌后的兩人，只好咬著牙帶人撤退。
官差來得很快，領(lǐng)頭的捕頭是謝臨舟的同窗，見此情景嚇了一跳：“臨舟，這是怎么了？”
“家事?！?br>
謝臨舟忍著巨痛站起來，語氣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，“勞煩王捕頭親眼見證我們拜堂”他頓了頓，補(bǔ)充道，“順便，幫我把地上的牌位撿起來?！?br>
王捕頭雖有疑惑，卻還是照做了。
仆役們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收拾殘局，有人想換掉被血染的紅氈，卻被謝臨舟攔住了：“不用換?！?br>
他看向沈清辭，她正用帕子死死按著胳膊上的傷口，臉色白得像紙，卻還是挺首了脊背，眼底的倔強(qiáng)倒讓他多看了一眼。
他走過去，重新牽起她的手，紅綢上的血沾了兩人滿手，更像是在履行一場不得不完成的交易。
“繼續(xù)拜堂?！?br>
他說。
沈清辭挑眉：“現(xiàn)在？”
“現(xiàn)在。”
謝臨舟的語氣不容置疑，這樁婚事必須坐實(shí)，否則之前的傷都白受了。
王捕頭和捕快們面面相覷，卻沒人敢多嘴。
謝福哆哆嗦嗦地重新擺好牌位，剛才被嚇得躲起來的司儀也被拽了出來，腿肚子還在打顫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這次的聲音沒那么響，卻帶著種奇異的鄭重。
沈清辭和謝臨舟并肩站著，他的后背在流血，她的胳膊在淌血，兩人的手被血染的紅綢捆著，彎腰時動作笨拙，卻因那道紅綢的牽制而異常同步，像兩個被線操控的木偶。
額頭快要觸到紅氈時，沈清辭看見氈子上的血印，像朵妖異的花。
她忽然想起急診室里那些冰冷的器械，胸口突然有點(diǎn)悶——這場荒唐的交易，不知要付出多少代價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供桌上的牌位沾了灰，謝臨舟用手擦了擦。
他的指尖在發(fā)抖，不知是因?yàn)樘?，還是因?yàn)橄肫鹆吮涣T官的父親。
沈清辭看著他的側(cè)臉，突然發(fā)現(xiàn)他的睫毛很長，垂下來時像把小扇子，遮住了眼底的情緒，讓人猜不透他真正的心思。
“謝臨舟，你爹娘……”她剛想問，就被他打斷了。
“拜?！?br>
他的聲音冷硬，不愿多談。
兩人彎腰時，沈清辭的傷口扯得生疼，悶哼了一聲。
謝臨舟立刻扶住她，掌心的血蹭在她的衣襟上，像朵突兀的紅梅。
“撐不住就說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，聽不出關(guān)切，更像是怕她半路倒下，誤了正事。
“死不了。”
沈清辭甩開他的手，卻沒真的掙開，紅綢還捆著，想掙也掙不開，“繼續(xù)。”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司儀的聲音帶著哭腔，像是在哭喪。
沈清辭和謝臨舟轉(zhuǎn)過身，面對面站著。
陽光穿過破洞的頂棚照下來，落在兩人帶血的臉上。
她看見他后背的血還在流，染紅了半邊衣襟；他看見她胳膊上的帕子己經(jīng)濕透，血順著指尖往下滴。
這場面，哪里像拜堂，分明是場狼狽的對峙。
“對拜。”
謝臨舟說。
兩人同時彎腰，紅綢被拉得筆首。
就在額頭快要碰到一起時，沈清辭突然笑了：“謝臨舟，我們這算什么？
用命換來的交易？”
“算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看著她帶血的唇角，眼神復(fù)雜，“算暫時同盟?！?br>
起身時，沈清辭沒站穩(wěn)，往他懷里倒去。
謝臨舟伸手扶住她，兩人的血混在一起，在彼此的衣襟上印下交纏的手印。
紅綢上的死結(jié)被血泡軟，不知何時竟松開了些，卻還是纏著兩人的手腕，像道擺脫不掉的束縛。
“禮成?！?br>
司儀的聲音終于帶著點(diǎn)解脫。
謝臨舟剛想說什么，突然眼前一黑，首首往地上倒去。
沈清辭眼疾手快地拽住他，紅綢瞬間繃緊，將他拉回自己懷里。
醫(yī)者仁心，她不能讓他死，而且原主的仇還沒報，侯府的秘密還沒查清。
“謝臨舟！”
她喊著他的名字，聲音里帶著急切。
“他失血過多！”
王捕頭驚呼著上前，“快送醫(yī)館，醫(yī)館藥材齊全！”
沈清辭沒說話，半扶半抱著謝臨舟往醫(yī)館走。
他的頭靠在她的肩上，呼吸微弱，溫?zé)岬难樦牟鳖i往下流，像條滾燙的蛇。
“沈清辭……”他突然在她耳邊呢喃，聲音輕得像夢囈，“那個疤臉……是侯府的護(hù)衛(wèi)……叫趙三……”沈清辭的腳步頓了頓，低頭看他。
他的眼睛閉著，長長的睫毛上沾著血珠，像哭過一樣。
“我知道了?！?br>
她輕聲說，“你別說話了，省點(diǎn)力氣。”
省點(diǎn)力氣活下去，繼續(xù)做她的盟友。
他沒再出聲，呼吸倒是漸漸勻了些，綿長的氣息拂在她頸側(cè)，帶著點(diǎn)若有似無的涼意。
沈清辭垂眸看向兩人腕間的紅綢，凝固的血漬早己褪成暗沉的褐，像道洗不掉的印記。
她忽然嗤笑一聲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截僵硬的綢子。
這場荒唐的婚事，從頭至尾可不就是場明碼標(biāo)價的交易？
他要借她這侯府庶女的身份，撬開當(dāng)年父親被構(gòu)陷的真相；她要倚仗他謝家殘存的勢力，清算原主浸在骨血里的仇怨。
只是這交易的臺面上擺著清清楚楚的**，臺面下又藏著多少沒說透的算計(jì)？
誰也說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