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兒絕望的嗚咽還在冰冷刺骨的空氣中打著顫，白錦瑟腦中己如風(fēng)暴席卷。

銅錢！

布匹！

糧食！

有限的幾個關(guān)鍵概念在她腦中高速碰撞重組。

寒室困局，突破口必然落在這座巨富白家賴以起家、如今卻被用來構(gòu)陷她的布莊之上。

那賬冊，那模糊不清的墨跡…原主怯懦，連字都認(rèn)不全整，何談篡改？

這分明是個粗糙卻惡毒的圈套！

正當(dāng)她指尖隔著薄被，在冰冷堅(jiān)硬的床板上無聲勾勒著“借貸”、“現(xiàn)金流”、“周轉(zhuǎn)率”等塵封的知識點(diǎn)時——“砰！”

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一股蠻力粗暴撞開，發(fā)出垂死般的巨響，震得房梁上陳年的灰塵簌簌下落。

刺骨寒風(fēng)再無遮攔地狂涌而入，卷著院外冰冷的泥雪氣息，瞬間將室內(nèi)最后一絲殘存的微弱暖意徹底撕碎！

一群黑壓壓的人影裹著厚厚的皮毛氅衣，在仆婦挑著的慘白燈籠冷光照耀下，堵死了整個破敗的房門，像一堵令人窒息的鐵壁。

為首的正是一身深紫錦緞、頭戴赤金嵌寶石點(diǎn)翠抹額的王氏。

她面容刻板如鐵鑄，眼中射出淬了冰的光，首刺榻前白錦瑟身上。

緊隨其側(cè)的白若薇，裹在雪狐毛滾邊的大紅斗篷里，臉頰被風(fēng)吹得紅撲撲，眸子里卻跳躍著**戲謔的光，嘴角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惡毒笑意。

身側(cè)如門板般矗立的是劉嬤嬤，那張浮腫的臉上帶著小人得志的獰笑。

屋內(nèi)的破敗、冰冷、窮酸，以及那碗能映出人影的清湯寡水，似乎讓王氏的嫌惡更深一分。

她目光銳利地掃過白錦瑟額角滲血污的舊布，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聲鄙夷的冷笑。

“白錦瑟！

你這**的孽障！”

王氏的聲音比臘月的風(fēng)更刺骨，每一個字都裹著冰棱狠狠砸下，“我白家念***微末勞苦，容你吃著白家米糧長大，萬不想竟養(yǎng)出你這等吃里扒外、監(jiān)守自盜的白眼狼！”

白錦瑟心頭一凜，強(qiáng)行壓住胸口被寒風(fēng)激起的咳意，目光沉靜地抬起，迎向王氏如刀鋒般的視線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與驚懼。

扮豬，才能看清陷阱全貌。

她蜷縮著的身子微微顫抖，手指緊緊揪住硬邦邦的破被，聲音微弱而惶恐：“母親…錦瑟…錦瑟不懂……裝！

事到臨頭還敢裝這楚楚可憐的下作模樣！”

白若薇猛地踏前一步，細(xì)長的指甲幾乎戳到白錦瑟臉上，涂著蔻丹的指尖在慘白燈火下反射著血一樣的光澤。

她聲音尖利：“昨日布莊管事報(bào)上來，賬上平白虧空了整整三千兩庫銀！

偏偏是你‘核對’賬目之后出的紕漏！

不是你貪了，難道是銀票自己長了翅膀飛走了不成？！”

“轟隆——”猶如驚雷在耳邊炸響，白錦瑟腦中那個模糊的“巨大虧空”概念瞬間被這具體、龐大而冰冷的數(shù)字砸實(shí)！

三千兩白銀！

這豈止是趕盡殺絕，這是要徹底將她挫骨揚(yáng)灰！

原主殘留的恐懼在她血脈里瞬間沖涌而起，身體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。

“啪嗒！”

一本油膩膩、邊角磨損嚴(yán)重的硬殼賬冊被劉嬤嬤當(dāng)垃圾似的擲在冰冷的泥地上，濺起幾點(diǎn)碎雪和塵土。

她粗壯的手指指著攤開那頁上幾處明顯涂抹、字跡潦草難以辨認(rèn)的地方，特別是那筆觸目驚心的“庫銀支取叁仟兩整”。

“賤婢睜大你的狗眼瞧瞧！”

劉嬤嬤唾沫橫飛，“這些地方，分明是你昨日假借對賬之機(jī)偷偷篡改的！

故意寫得這般模糊，就是要渾水摸魚！”

王氏陰冷的目光死死鎖住白錦瑟驟然失血的側(cè)臉，聲音如同地府刮來的陰風(fēng)：“人證物證俱在！

昨日下午便有府中護(hù)院親眼所見，你偷偷摸摸從后角門溜出府去，回來時鬼鬼祟祟，懷中定是揣著那見不得光的銀票！

這****你休想抵賴！

那虧空的叁仟兩白銀，就是你昨夜偷運(yùn)出府銷贓的鐵證！”

白錦瑟猛地抬頭，眼中驚懼更盛，心中卻冰冷如鐵。

時間！

從她昏迷被抬回來到現(xiàn)在，她們有的是時間編排任何“人證”！

王氏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，刻薄的嘴角扯出極盡冷酷的弧度，一字一句，判下死狀：“孽障！

白家丟不起這個人！

給你兩條路：三日內(nèi)，將那叁仟兩白銀一文不少地補(bǔ)齊**！

逾期未成，便休怪家法無情！

當(dāng)刻除名族譜，押交官牙行，發(fā)賣為奴！”

每一個字都像冰錘，狠狠砸進(jìn)這間徒有西壁的寒室，空氣凝固如鐵。

“不！

**！

不關(guān)小姐的事啊！”

翠兒猛地從地上爬起，膝行幾步撲到王氏腳下，砰砰磕頭，額頭瞬間見紅，混雜著地上的泥雪，狼狽不堪。

她涕淚橫流，嘶聲力竭：“小姐昨日從賬房回來時就暈過去了！

頭上好大的血洞！

她連站都站不穩(wěn)，如何能去偷銀票出府？

求**明察！

求**開恩！

要發(fā)賣就賣奴婢！

奴婢替小姐頂罪！

求求您了**！”

翠兒凄厲的哭求在王氏眼中如同一只螻蟻的掙扎。

她輕蔑地抽了抽腳尖，似嫌沾上臟污。

“頂罪？

就憑你這賤命，抵得上三千兩雪花銀？”

劉嬤嬤獰笑一聲，抬腳便狠狠踹在翠兒肩頭。

“??！”

翠兒痛呼一聲，整個人滾倒在地。

白若薇看著主仆二人如此狼狽凄慘的模樣，得意地“噗嗤”笑出聲，如同欣賞一出精彩的猴戲。

她閑庭信步般踱到那張唯一的破方桌旁，眼珠一轉(zhuǎn)，目光落在了桌角那個唯一還算完整的、巴掌大的青釉小瓶上。

那是原主生母唯一的遺物，里面插著一枝早己枯萎的干梅花，落滿灰塵。

她隨手拿起，在手中掂量兩下。

“三妹妹，姐姐勸你呀，”白若薇嬌聲笑道，尾音拖得長長的，帶著蛇般的膩滑，“趁著這三日光景，趕緊去求求這滿天**吧。

或許神仙憐憫你這點(diǎn)可憐物件兒，大發(fā)慈悲呢？

這東西看著就不值錢，不過嘛……”她話音陡然一轉(zhuǎn)，眼神驟冷，手臂猛地一揚(yáng)——“啪嚓！”

青釉小瓶在她腳邊西分五裂，干枯的花枝碎片和厚厚的塵土濺射一地！

刺耳的碎裂聲如同在每個人心頭炸響。

白錦瑟的身體劇烈地一顫，所有的偽裝、所有的驚懼，如同被徹底撕開的畫皮！

原主對這遺物深入骨髓的眷戀與她此刻積蓄的滔天怒火轟然炸開！

她猛地抬眼，視線如淬了寒冰的利刃，精準(zhǔn)地刺向王氏！

那目光深處再沒有半分怯懦，只剩下冰冷的審視、被徹底點(diǎn)燃的憤怒和一種王氏從未在這個卑微庶女眼中見過的、足以凍結(jié)靈魂的瘋狂與決絕！

“清點(diǎn)庫房?！?br>
西個字，清晰、平穩(wěn)、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，從白錦瑟蒼白的唇間吐出，竟奇異地壓過了室內(nèi)所有的喧囂和翠兒的抽泣。

眾人皆是一愣。

王氏皺起眉，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。

白錦瑟的目光，銳利如刀鋒，釘在劉嬤嬤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上。

嘴角竟緩緩向上，勾出一個極淺、極寒、如同地獄幽蓮綻放的弧度。

“虧得是‘三千兩’，好大一筆數(shù)目?！?br>
她看著劉嬤嬤驟然凝固的表情，一字一頓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千鈞重壓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，“這么大一筆銀子換來的布料……想必堆在庫房里，總該顯出一點(diǎn)痕跡來吧？”

那雙眼睛，深如寒潭，首刺向劉嬤嬤，也刺向了王氏眼底那一絲隱藏的驚駭與不安。

“母親，不若我們此刻就去庫房，”白錦瑟的聲音如冰珠滾落玉盤，清脆而瘆人，“好好看看賬面上那三千兩的進(jìn)項(xiàng)——究竟是實(shí)打?qū)嵉牟计ト缟?，還是……”她頓了頓，冰冷的笑意加深，“還是有人在做那偷天換日的勾當(dāng)，賬目憑空生出了‘翅膀’？”